地上蔓延的血泊已经发黑,粘稠地裹着三具尸体。陈默坐在墙角,指尖的烟灰簌簌掉落,像祭奠的香灰。
“为什么自首?”老警察问。
她抬眼,瞳孔里没有光:“我妈的血,尝起来和我爸临终前的药一样苦。”
他们说我杀了三个人。
我妈,我妹,还有那个男人。
警察给我倒了杯水,温水,一次性纸杯杯壁很薄,我握着,能清晰地感觉到水的温度。他们看着我,眼神里有探究,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但没有人催促。派出所老旧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光线惨白,照在我沾着泥点子的裤脚上。
外面天快亮了吧。这里的空气带着一股隔夜茶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有点像家里那个永远也擦不干净窗台的客厅。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像被砂纸磨过。
“我叫陈默。”声音嘶哑,陌生得不像我自己的,“沉默的默。”
…
在我十二岁那年,家里的天塌了。我爸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胃癌把他从一个壮实的男人变成了一具蒙着皮的骷髅。他拉着我的手,手心冰凉,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有那双眼睛,浑浊不堪,却死死地看着我,里面有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是不舍,是担忧,是绝望。妈哭晕在床边,妹妹陈晨才八岁,吓得缩在墙角,小声地啜泣。
爸没了,家里的顶梁柱没了,连同那份虽然清贫却安稳的生活,一起埋进了后山的黄土里。妈是个家庭主妇,爸一走,家里就断了炊。她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眼神总是惶惶的,像受惊的兔子。村里人看她可怜,七嘴八舌地劝,“找个依靠吧,一个人带两个女娃,怎么活?”
于是,李卫国出现了。县公安局上班,听着就让人安心。他第一次来我家,穿着半新的警服,肩膀很宽,脸上带着笑,手里提着水果和罐头。他摸了摸陈晨的头,把最大最红的苹果递给我。我没接。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掌心有厚厚的老茧。妈在一旁局促地笑着,脸上是久违的光彩。
他们结婚了。我们搬进了县公安局的家属院。筒子楼,楼道里堆满了杂物,但水泥地拖得干干净净。邻居们投来好奇的目光,妈总是赔着笑,小心翼翼地介绍:“这是老李,我们家那口子。”然后拉过我和陈晨,“快,叫爸。”
我叫不出口。陈晨怯生生地叫了,李卫国笑起来,声音洪亮,一把抱起她,“哎!好闺女!”他的手臂真有力啊,能把陈晨高高抛起,又接住。陈晨咯咯地笑。妈也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只有我,站在旁边,像个多余的影子。他看向我,眼神很深,那笑容挂在脸上,却好像没渗进眼睛里。“小默认生,没关系,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我睡在了原本堆放杂物的北屋,窄小,潮湿,窗户对着另一面墙,常年见不到阳光。李卫国说,女孩子大了,需要自己的空间。
十五岁生日那天,妈给我煮了碗长寿面,卧了个荷包蛋。晚上,李卫国喝了酒,满身酒气地推开门进来。我正对着窗外出神,外面在下雨,雨点敲打着玻璃,噼啪作响。他走到我床边,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带着浓重的烟酒味,捂住了我的嘴。
“别出声,”他的呼吸喷在我耳朵上,热烘烘的,带着令人作呕的气息,“乖,以后爸疼你。”
我大声的反抗着,嘴里不停的喊“妈、妈”。
雨声更大了,掩盖了一切。世界变成了一片冰冷的、无法呼吸的沼泽。我爸那双临死前看着我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从那以后,北屋成了我的刑场。那扇薄薄的门板,隔绝了所有声音,也隔绝了所有希望。我试过反抗,换来的是更凶狠的掐捏和威胁:“说出去,你妈,你妹,都别想好过!老子是警察,弄死你们跟玩儿一样!”我也试过看向妈妈。有一次,我顶着脸上的淤青去吃饭,她看见了,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她的嘴唇颤抖着,眼神像受惊的鸟,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哼着歌看新闻的李卫国,然后低下头,默默捡起筷子,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吃…吃饭吧,小默。”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了。最后的微光,熄灭了。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但她选择了沉默,用我的身体和尊严,去换取那个男人给予的、看似安稳的牢笼。为了这个家,为了妹妹,她总是这么说。“小默,忍忍,为了这个家…为了你妹…咱们娘仨还得指望着他…”
指望着他。指望着他继续在我身上发泄兽欲?指望着我们在这虚假的平静里烂掉?
我变得越来越沉默。在学校里,我独来独往,成绩一落千丈。老师们觉得我孤僻古怪,同学们在我背后指指点点。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身体里有一部分已经死了,剩下的部分,在日夜滋长着一种黑色的、粘稠的东西,那是恨。恨李卫国,恨我妈,甚至恨那个被保护得很好、天真懵懂的陈晨。她可以撒娇,可以无忧无虑地长大,因为她有一个“好爸爸”,和一个甘愿牺牲另一个女儿的妈。
三年。整整三年。每一天都是凌迟。
我十八岁了。成年了。妈和李卫国开始张罗着我的婚事。李卫国说,队里老张家的远房亲戚,人老实,在村里承包了鱼塘,家境不错,就是…腿有点毛病。
“瘸子配破鞋,正好。”有一次李卫国酒后,斜眼看着我,对妈笑着说。妈没说话,脸色苍白。
那个瘸腿的男人来看过我一次,四十多岁的样子,眼神混浊,看我的目光像在打量一件货物。他走了以后,妈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小默,女人总是要嫁人的。他家条件不错,过去了不会吃苦…李…你爸也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
我看着窗外,阳光刺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开花了,香气甜得发腻,一阵阵飘进来,却让我胃里翻江倒海。
那天晚上,李卫国又进来了。带着惯常的酒气和令人作呕的欲望。当他沉重的身体压下来的时候,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僵硬地忍受。
厨房里,白天磨好的那把最锋利的刀,冰凉地贴在我的小腿皮肤上。
他的手在我身上游走,嘴里喷着恶臭的酒气。
就是现在。
冰冷的刀柄攥进手心,所有的恐惧、屈辱、仇恨,在那一瞬间汇聚成一股毁灭性的力量。我猛地抬手,朝着那具压榨了我三年的躯体,狠狠地捅了过去!
不是一下。
是很多很多下。
温热的、粘稠的液体喷溅在我脸上,带着浓重的铁锈味。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难以置信地瞪着我,那双总是充满了压迫和欲望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惊恐。真可笑。
世界安静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我一下又一下挥刀的声音。
门被推开了。是我妈。她穿着睡衣,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景象,脸白得像纸,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见了倒在血泊中的李卫国,看见了握着刀、浑身是血、眼神空洞的我。
“啊——”
一声短促的尖叫卡在她喉咙里。
然后,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不是扑向李卫国,也不是来看我,而是猛地转身,想要跑出去,想去保护睡在隔壁的陈晨?
保护她?那谁又来保护过我?
那一刻,积攒了六年的所有恨意,所有被背叛的痛苦,彻底吞噬了我。凭什么?凭什么只有我活在地狱里?凭什么你们都可以装作无事发生?
我追了上去。
…
一切都结束了。
可怕的寂静笼罩着这个家。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我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握着那把刀。血顺着刀尖滴落,在地板上绽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我走到水龙头边,仔仔细细地洗干净了手和脸。冰冷的水让我打了个激灵。我看着镜子里那个满脸水珠、眼神冷得吓人的女孩。
然后,我走出了家门。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清晨的空气微凉,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街上很安静,偶尔有早起赶路的人,惊疑地看着我这个浑身湿透、眼神直勾勾的女孩。
我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走向镇子东头的派出所。
…
“后来呢?”做笔录的年轻警察声音有些发干,他记录的手停顿了一下。
“后来,我就到这里来了。”我抬起眼,看着他们。
纸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为什么…”另一个年纪大点的警察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措辞,“…要那样做?为什么…不报警?”
为什么?
我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目光掠过他们肩上的警徽,望向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刺得眼睛生疼。
报警?向谁报警?像他穿着同样制服的同事吗?还是向那个让我“忍忍”的妈妈?
我忽然想起十五岁那个下雨的夜晚,那只捂住我嘴的、带着老茧的大手。
“沉默的默。”
我轻轻地说,像是在回答一个很久远的问题。
声音落在派出所寂静的空气里,没有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