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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晚饭,我半躺在床上看电视,连鞋都没脱,姿势和眼神都非常慵懒。我拿着遥控器不停地调换着频道,一个个画面交替着在我慵懒而什么也没法收留的眼前倏忽闪现。幸亏这时有人在酒店过道里喊了一声:“走哇!”他是在呼唤他的同伴去六楼卡萨布兰卡歌舞厅参加圣诞晚会。
半个月前我就知道了这场晚会,因为邀请函发到了每一个房间。这是酒店管理层为我们这些长期住店的客人特意安排的,正如邀请函上说的,是为了给每位佳宾一个严冬里温暖而高雅的精神慰藉。不仅如此,酒店管理方还特意请我为此事出点力,并送给我印有酒店定制字样的一套精美茶具作为答谢。
我喜欢观看歌舞,但从不参与。于是,我关闭了电视,带上房门,随众下到了六楼。此时,歌舞厅门前热闹非凡,门两旁各放一棵一人多高的圣诞树,树上繁星闪烁,映照着三五成群的人或结队进入、或在门前窃窃交谈。男士衣着整洁,女士服饰光鲜,见得大伙情绪不错,都很看重这场晚会。
我夹在人群中间走进歌舞厅,就在门内右手角落里落了座。厅内的陈设布置并没有因为举办节日晚会而有多少改变:还是一律的小圆桌,一围圈的沙发椅。所不同是圆桌上除了一只蜡烛盘、一只烟灰缸外,增加了一只果盘。果盘里整齐地摆放着切成月牙状的甜橙和苹果,还有几袋没有开封的瓜子。此外,在歌舞厅的演出场池里安放了一尊圣诞老人塑像,那塑像看起来五颜六色,充满喜气,不知用何材料制成,当是从商店买来的成品货,亦或是从哪里租来的。除这尊圣诞老人塑像和门外两棵圣诞树外,更无其他形式如“圣诞快乐”、“圣诞歌舞晚会”之类的横幅等说明今天的晚会是为圣诞节而专门举办。那些小圆桌旁,一会就围满了前来参加晚会的住店宾客。穿着紫红旗袍的女服务员开始为我们提供饮料服务。她们的个头都很高,走起路来衣袂带风,轻飘飘的。她们走到小圆桌旁轻声挨个征询每一位宾客的要求,并告诉宾客今晚的饮料是免费提供的。轮到我时,我要了一杯橙汁。尽管我想喝一杯明前绿茶,但我知道中国所有的旅馆酒店都不能提供本土生产的地道茶叶,这里也不例外。由这些酒店供应的茶水通常是用几片磨碎的形同槐树叶的所谓茶叶浸泡而成的黄汤。相反,他们提供的上岛、左岸、雀巢等咖啡倒是像模像样。我还因此想起了年轻时看过的一幅画,那幅画出自一家硫酸厂宣传科的小伙子之手:一个上身穿中式对襟缎面褂、下身穿一条绑得紧紧的牛仔裤的漂亮姑娘坐在椅子上吹笛子。我说:这个女的怎么穿牛仔裤吹竹笛?作者矜傲地反问我:“你不觉得这样很美?!”多年以后,我看到了旅美画家陈逸飞的《五女吹笛》画作。说真话,我还是觉得陈逸飞画得更美,换句话说,我不再觉得穿牛仔裤吹笛子不美、不协调。现在,穿紫红旗袍的女子正从我身边滑过,她冲咖啡,也泡茶水。她滑过,留下异国香气。“这难道不美吗?”
随着一位身着黑色制服的男子走进舞池,走到专供唱卡拉OK用的监视器旁拿起话筒,歌舞厅沸沸扬扬的声音便一下子沉寂下来,就像夏日午后窗外的暴雨突然停止后的静谧。那男子对着话筒吹了两声,歌舞厅四壁的音箱立即作出粗重强烈的回应。
“各位女士,各位朋友,晚上好!”大伙对那男子的问候报以一阵热烈的掌声。那男子不得不也举起双手做出鼓掌状,并一口气说了三声“谢谢”。等掌声完全停止,那男子接着说:“今晚是2006年的圣诞平安夜,我们长安天朗国际大酒店特意安排了这场晚会,以答谢长期以来一直支持我们酒店的各位佳宾。下面,由我们大酒店赵总致辞。”又是一阵掌声,一位矮胖的、身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子走进舞池接过了话筒。赵总长得圆头圆脑,头发虽然稀疏,但一丝不乱地往脑后梳理着,他的制服的三粒纽扣扣得严严实实,把他发福的身体衬托得滚圆。赵总用洪亮的嗓音祝大家圣诞快乐,并用了足有五分种的时间把天朗酒店的经营状况向大家做了介绍。最后,赵总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片,轻轻展开,我知道他要读那段由我代笔的花哨文字了。他对着纸片聚精会神地凝视了几十秒钟,他是在做演讲前的最后温习。果然,他微笑着抬起头,用他乡音甚浓的话语深情地说:“朋友们,我们酒店选择这个夜晚来办一场晚会,我们的目的其实并非仅仅出于酒店经营的需要,我们有着更深更远的考虑,我们遵循了一种无可非议的需要,也选择了一幅五光十色、千姿百态的背景。这个需要是凝重的,背景是鲜活的。”赵总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用快活的眼光轻轻浮掠着被他邀请来的宾客们的脸。当他的眼光掠过我的这个角落时,我突然意识到他是在人群中寻找我的踪影。他可能是心里感激我,感激我为他写了这段虽然花哨却又不无道理的文辞。
“酒店——旅馆的意义发展至今,我们认为已远远超出了寄宿。一座耸立都市的大型酒店,它为我们提供的是社会活动和私人生活的各个方面的服务,它就是一个社会,一个开放的社会,但同时也更是一个家,一个极其收敛的家。它越开放,越无所不包,就越向我们诠释了一个古老的、略带伤感的真意——人生如寄。而我们正是基于对酒店意义的这种追本溯源的终极认识,我们才极尽全力、饱含情感地经营我们的酒店。因为经营酒店就是经营人生。”
赵总的讲话再一次被掌声打断,他不得不抬起头,朝着来宾微微一笑。但他的笑容已经没有先前那样自然和愉快:也许他被自己宣读的文字所感染,也许他为这段文字并非出于自己之手而有些害羞或生气。总之,他笑得勉强。
“既然酒店就是社会,那就得有文化,我们就得谈及文化,就得经营文化。我们今天的晚会就是一种文化活动,是一种中式的西洋文化活动。一个酒店举办这样的活动是否适宜,我们是做过慎重考虑的,因为今晚在座的多是四十岁以上的,都是比较传统的中国人、纯粹的中国人。我们认为,一个民族并不存在什么印记式的固有文化,一种首创的文化并非是必然的。这种非必然性为我们提供的是什么呢?是民族文化的兼容、包容和相融。文化的同化——随着时代的进步反倒是一种必然。我们不必害怕传统文化被外来文化冲击和取代,我们一定要认识到那后来的传来文化本就是我们的,是人类共有的。文化的民族性发展到极致就是它的世界性,反之亦然。所谓民族文化难道不正像一个车间所生产的产品吗?他们所以生产此产品而非彼产品不正是基于车间之间的分工吗?各个车间的产品最终不都是要拿到一块儿组装的吗?正是基于以上的认识,我们才组织今晚这样一个圣诞晚会。我们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妥,如果有什么不妥的话,那就是我们还没来得及认真研究一下这个节日背后的深层次文化内涵究竟是什么?派什么用场的?我们只顾及皮毛,只接受了形式。我们似乎越来越注重形式的意义,因为形式本身确实具有意义。我们在一种文化的形式下开展活动,去享受这种文化形式为我们生存的空泛所进行的必要填充。我们需要借口,需要媒介,需要形式,需要没有意义的意义。我们需要——这还不够吗?”
“我们需要,这还不够吗?”这句话是我写给赵总念的,但我自己听来却又觉得如此刺耳。因为这句话折射出我越来越讲究实用,越来越世故的一面,而这正是我半生与之对抗的东西。
灯光是柔和温暖的,音乐也以柔美舒缓的曲调为主。男男女女,身影在灯影乐声中时隐时显。
坐在我身边的一位上了年纪的、穿着考究的男子对我说:“你看,圣诞老人目光呆滞地看着一个固定的方向,看久了,你就会觉得他的眼神是空洞的,笑容也如同风皱池水一样没有意义,纯粹表现为一种笑的形式。你从他的眼神和笑容中无法获得宽慰,你若连续问自己几个为什么并加以思索的话,你可能会突然感到失望,你的情绪会一下子落寞不堪。”他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我没有搭理他。我的身体向后几乎是躺在椅子上,双臂交叉抱于胸前,眼光浮游在舞池里那些身形灯影的虚表上。渐渐地,暖和而浑浊的空气使我的精神呈现为一种病态的慵懒。我连打哈欠,眼皮耷拉,遮住半个瞳孔;音乐声虽很响,但听来却甚遥远。不过我并无睡意,只是觉得自身在慵懒中萎缩、堕落,身体伴随意志一起萎缩和堕落,交叉环抱于胸前的双臂也越抱越松。
“这晚会也是搞得不伦不类。”那男子又在我耳边嘀咕一句,见我仍无反应,便站起身,自言自语说:“我出去抽支烟。”
这个热闹的歌舞厅内的一切,在我半闭的双眼里渐由无数黑点、亮点而连接成绛紫色的模糊一片。在这绛紫的模糊中,有一个黑点忽地从中分离出来,变成一个易于辨认的散发光亮的黑点。这个黑点在变长变大,当然也在动荡并在我眼前旋起一阵凉风。这阵凉风把我耷拉着的眼皮掀了起来。
从我坐的这张桌子算起,往舞池那头第三张桌子,她从那张桌旁的椅子上霍然起身,把玻璃杯重重往桌子上一顿,气呼呼地走开。她穿过整个大厅往南,走向南墙的一处双扇便门。随着那扇门的一次开合,她修长的身影和披散的长发瞬间一起融入门外的夜色,消失在兀自微微摇晃的门后。
“她可真有点矫情啊!”
“不是的,依我看她这人有点敏感。”
“就这芝麻大的事犯得着这样吗?”
“她是有点怪,原先和她住一个房间的李大姐就是因为受不了她的古怪,才搬来和我一起住的。”
最先开口的那个中年妇女一撇嘴,脸上露出强烈的轻蔑意味,“喝不惯,她好意思说她喝不惯。她以为她是……哼!”
“不过啊,我只见过说喝不惯茶水的矫情人,还有说只抽外烟的矫情人。”短发男人笑着说,“像她这么年轻的小姐应该说喝不惯茶水,而不应该说喝不惯咖啡。”
中年妇女看了一眼短发男人,脸上呈现奇怪的表情,她突然把杯子里的剩咖啡一口喝干,故作大度地说:“算了,算了,不谈她了,谈她干什么!她那么年轻,还缺乏历练。”
…………
旋转啊,旋转啊。舞池里一会儿是女人脸对着我,一会儿是男人脸对着我,间或凸显一个大大的屁股;他们的脸色催促着头顶灯光的变化:变红,变黄,变蓝,变弱,变强……间或闪现出一张阴阳五色的大脸盘子。音响本该放一些轻柔、舒缓的曲子,可我听到的尽是吵杂的流行歌曲,旋律或乖张扭捩或简单粗野,但非常适合跳舞。
橙汁有点酸,也许我一下喝得太多了。我推开面前的空玻璃杯,站起身朝南面的双扇便门走去。我绕过一张张小圆桌,走着S型的路线横穿大厅。我身形高大威猛,头颅硕大半秃,一定引起不少人的注意。不过我状如蒜头的大鼻子和酒红色的面皮在这种光线下就不那么容易被他人察觉了。我抓住一扇门的金属把手往回一带,身子微侧便走出门外,身后的那扇弹簧门在自动关闭时挤出一缕室内暖气冲击后脑。随即,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我感觉到脸上的灼热迅速消退。
这里是一个约七八十平方米的露台,四周是一米多高的灰色水泥护围,露台上摆放着十多张乳白色塑料小圆桌,每张桌子配有四张同色塑料靠背椅子。此时,每张桌子都是空空的。星光被灯光吸食形成明暗适中的夜光,均匀地洒落在桌椅上,给它们平抹了一层模糊的灰白。
“你真的是因为喝茶那事……”我从双唇间抽出卷烟,眯着眼问她。她本来站在露台的西南角,独自面南而立,身上的长大衣扣得严严实实,身体更显修长,以至于让人产生这样的看法:她的整个身体,她的骨骼、肌肉都由于在寒夜的露台上独立过久而紧缩,衣衫已深深嵌入肌肤,随时都有崩裂的危险;她的呼吸很微弱,寒气已从其五官倒灌入胸腹,五脏六腑并皆冰冻。听到我的问话,她微微侧过身子,双眼在我脸上端详了好一阵子,右手捏弄着大衣领尖,“这个嘛,也是……也……你懂吗?”她说话的口气保持着对陌生人的警惕。
我点点头,“应该算懂吧。但说真话,我并不很懂,我的意思是……”
“你不要解释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懂。”她打断我的话,她接着说:“其实,我真想喝一杯好茶。”
我的嘴在我嘴里喷出的烟雾后面说:“你认为怎样才算得上一杯好茶?”
她似踌躇了一下,然后说:“发酵的,半发酵的,不发酵的都成,制作工艺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关键要看原料是否精致。”
“说的有些道理。”她说的有些道理。“我认为还是半发酵类的茶最好。我个人很喜欢铁观音。”我说, “但我也喝咖啡,喝碳酸饮料,喝果汁。”
她终于笑了一下。楼顶有一盏夜灯正好投射在这个露台上,我和她就像舞台聚光灯下的两个话剧演员。这使我能看得清她的脸上突然呈现出解冻的春意。
“铁观音,”她说,“我也喜欢上品铁观音,但那实在不易得到,何况农药残留严重超标?它的清香曾使我沉迷。但要说到清香,又有谁比得上一杯早春绿茶的纯粹?”
“无论铁观音还是绿茶,都难逃农药残留超标的死局,要我说,你为何不能像我一样也带着愉悦之情喝一杯咖啡呢?”我尽量放慢放轻语调,希望不会刺激到她的情绪,以便试探她的反应。
她不假思索地回答说:“也喝,但没有精神世界的感受,只有感官上的味觉。”她此时的脸部表情显得严肃而认真,她似在斟酌她刚刚说过的每一个字和即将要说的每一个字。
“也许在喝咖啡的国度,喝咖啡的人在喝咖啡时才有精神世界的感受,喝茶时只有感官味觉吧。”我说。
“不是也许,是必然。”
“但,这只不过是一种习惯而已。”
“为什么形成这个习惯而不是那个习惯,这也是必然。”
“习惯也是可以融通调和的。”
“但融通调和的只是形式上的一种欺骗,精神世界的不能调和融通的真实状况唯有自己知道。”
“嗯,这个,这个吗……”
“我真想喝一杯茶。”
她的话让我想起去年我在德国考察学习的那一个月。我吃不惯当地人的饮食,却又受够了那些中餐馆怪味油腻的饭菜。有个晚上,朋友特意安排我去汉堡一个地下餐厅去吃地道的德国蹄膀。说是让我见识见识。说真话,蹄膀挺香,但它太大了,吓着我了。只吃了三分之一我就咽不下去了,而且只要多看它一眼就立马想吐。那时我最想的就是喝一杯纯正的中国茶,甭管是绿茶红茶。可餐厅没有茶,只有啤酒。
“他们说,像你这样的年轻女士不该喝茶,更不该为喝茶大发雷霆,说你应该是咖啡族的一员。”
“哦?他们?他们是……”
“他们就是舞厅里和你坐一起那些人,他们刚才为你发火的事大发议论呢。”
她的手又开始捏弄大衣领尖,但她没说话,她的嘴唇上下眨巴着。我猜此时的她是一个口渴得厉害的主,她想喝杯清茶解渴,就像汉堡地下餐厅的我。但这里没有清茶,只有咖啡,而她偏偏不喜欢咖啡到厌恶的程度。于是,她只能把眼光从冒热气的咖啡和没有茶水的空杯上移开,眨巴着嘴唇和眼睛,手指用力地捏弄着大衣的领尖。
“你知道吗,在我小时候,在我老家,”她的手停止了捏弄大衣领尖,她望着的双眼明澈如此夜的寒星。 “你知道吗,那都过去了,现在回忆起来都不容易了,只能回忆个大概,那种感觉,唉,那种感觉,如今已没法复述了,她似乎已经死了,成为一个不真实的梦了,成了梦了,又有哪个能有本事完整地复述一个梦呢?”
我说:“是啊,复述梦境是困难的,就算你复述了,对于听者来说恐怕也是不痛不痒的。但是,你的故乡,那怎么是一个梦境呢?那应该是一个再真实不过的事实啊,那里的山水,那里的草树,那里的空气,那里的晴昼雨夜……。”
“不,现在来说,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遥远的接近虚无的梦境而已。”她解释说,“因为,只有当时的感觉还留存在我的记忆里,而这种感觉是没法向别人复述的,因为感觉只属于感觉者。而在我记忆的感觉里,最深刻的也许就是茶。”
“你的故乡出产茶?”我好奇地问。
“我的老家有大片大片的茶园分布于起伏的冈峦沟壑,我家屋后的菜园里,有那么二十几株修剪成球状的老茶树,头年入冬前,父亲总要在树根里埋入适量的饼肥,那可是真正的有机肥。用这种肥催生的茶叶色泽清碧,香味浓郁。你无法体会坐在廊檐下,面对南山,啜饮新茶的感觉。我说过了,那是我的感觉,那感觉不属于任何其他人。那杯子里的茶叶是从我家屋后菜园里的茶树上采摘下来的,是我父亲在我家专用于烧开水的铁锅里揉搓炒制的,那泡茶的水取自屋前弯弯曲曲的无名河流,据说那河流源自西头的黄山山脉,向东流入太湖。世界在下着小雨,廊檐里却是干燥的,南山因雨成烟,妩媚如笑。我就坐在廊檐里,啜饮着新茶,看着南山一带的烟雨,听着檐间的雨滴声和着檐外槐树枝桠上的仓庚软语。我不想做事,不想看书,也不作任何思考。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我无法描述,只能感觉。我想我进入一种境界,那是一种纯粹东方人的境界,是那些和尚、道士、儒生们终生追求的境界。但他们追求不到,因为他们是和尚,是道士,是儒生。”
她突然停止了说话,她神态仿佛在凝视,仿佛在凝听。
“你是一个奇怪的女子,拿而今的行话说叫另类。”我猛吸几口烟卷,大笑着说,“我不再劝你喝咖啡了。”
她似回过神来,依旧用严肃的口吻说:“也许现在有人劝我喝咖啡我不会生气了。令我痛苦和生气的是当我闻到咖啡的香味时,我才痛感我不能在廊檐下喝后园的茶了,而这种感觉,使我对咖啡产生抵触、产生厌恶,我感到空虚和恐慌。你知道。”
我知道吗?我知道什么?
世界上也许就该有各色各样的饮料供各色人种去啜饮和感觉,这些饮料其实并非以其成分和功效而能区分其高下贵贱。一群人在一个地方生存久了,慢慢有了自己的饮料,有了属于自己的感觉。而有朝一日,几个外乡人带着他们的饮料来了,他们极力劝说这里的人改喝他们的饮料。这里的人群中有见异思迁的人首先经不起诱惑,他们很快改喝了外乡人的饮料,并反过来劝说同族人改喝外乡人的饮料。于是大家都喝了外乡人的饮料,但也没放弃喝自己的饮料。其中有个别人,她在喝过外乡人的饮料后感到空虚和恐惧,因为害怕失去原先的感觉,因为她渐渐在失去感觉,更因为她越是痛恨和恐惧外乡人的饮料,就说明她越是无能抗拒甚或想接近外乡人的饮料。她面对那些劝说她的同族中的背叛者感到愤怒和羞耻,因为她一直以为他们和她一样有着啜饮自己的饮料的感觉,她不知道他们没有感觉:既没有喝自家饮料的感觉,也没有喝外乡人饮料的感觉。她不知道世界上多数人是没有感觉的,那种像梦一样无法复述、无法描述的感觉其实只属于少数人。
“我看过一篇叫《身在故乡为异客》的文章,我觉得那篇文章写的就是我在故乡的感觉。”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开始说话。
“我也看过,那是一篇有关农耕文明的挽歌。小桥流水,风吹麦浪,以后我们只能从古诗词里才能经验到那种意境了。”我说,“我还看到过一个故事,说一个人总是梦见少年时代的生活场景,醒着时也总在想。村庄,河流,石桥,荞麦地,茶园,集镇,小巷,长辈的坟茔……因为他背井离乡,在很遥远的地方工作和生活了很多年。他渴念家乡,决心回去一趟。他走在半路上,偶遇了一个少年时代的熟人。那人跟他谈起了家乡的变化,给他看了很多照片,言辞语气充满自豪。可他却因此放弃了回乡计划,中途折返。因为他从熟人的话语和照片里知道,家乡已经不存在了。”
“但是,我还是想回老家去!”她忽然说,语调幽怨。
我半张开嘴看着她,因为我确实不知道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那个可以坐在廊檐下喝茶的老家。”她补充说。
“想回就回呗,明天把这里的事打点安排一下,完全可以抽个空……”我故作轻松、洒脱地说。
“不,那个家永远回不去了。”她打断我的话,轻蔑地看我一眼,背过身去。“我以为你懂呢。”她望着夜空仿佛对星星说。
我懂什么?我的脸有些热,就像先前从屋里出来时那么热。然而我以为我是懂的。她的回不去和我前述的那个人的无家可回难道不是两个不同的人所经历的同一件事?
“回不去了,确实……”。这时,我也真确地知道回不去了,我喃喃自语,望着夜空,仿佛对星云说话。
“外头好冷啊,进屋去吧,舞厅里面正热闹着呢。”我紧了紧大衣,对她说。
“看你长得挺壮实,这么怕冷?你先进去吧,也许里面有人等着你跳舞呢。”她语带讥讽地说。
“那我就先进去了。”我说。
“我再呆会,你进去吧。”她说。
我往那个双扇门走去,大约要走上半分钟——我走得很慢——穿过几乎是整个露台。歌舞厅里的音乐声从双扇便门的缝隙里传出,显得闷声闷气。这闷声闷气的歌舞声衬托着外面作为广大背景的黑夜的寂静和酣睡。
我的右手已抓住了门把手,我只要往里一推,随着歌舞声音的骤然增大和一匹昏黄光线的猛然流泻,我的身体就可以同时进入里面那个温暖而略显吵杂的世界。可我的手停留在门把手上,我没有用力推,我的手只是仅仅抓住门把手,因为我需要时间回头一瞥站在露台西南角的那个人。这种姿势对我来说好像是个习惯,就像之前我有过很多这样的经历,需要在进门之前回头一瞥某个刚才和我说话的、目前寂静地站立在某个黑暗角落的人。可我又实在是回忆不起我何时何地有过这种经历,以至于成为一种习惯。完成这个习惯行为通常只要十几秒钟,或者更短。但今天我却保持这个姿势足足有半分钟,因为我需要时间来确定和判断我听到的一种声音。声音从露台西南角传来,若有若无,却又清脆细致。开始我以为是某种能在寂夜里的寒气中发出风鸣的高空突出物的声音,比如飞跨两座楼房之间的电线、高楼尖顶上的避雷针。但我很快就否定了这个猜测,因为现在一丝风也没有。
是抽泣声,是从她那里发出的抽泣声。这抽泣迫使我折身回到刚才站立的地方。她双手捧着脸,在吞声抽泣。
“嗨,你怎么啦?”我关切地问。
她没有立即回答我,她抽泣地厉害,需要平复情绪来制止抽泣。
我举起手想轻轻触碰她的一只小臂,示意我在等她回答我的问题。过了多久呢?没多久,也许很久,我真的忘记她的泪脸从双手中露出时共经历了多长时间。在这寂静寒酷的时空里,只有她的吞声之哭能被人感知和记忆。
尽管是没有月亮的星夜,但她满脸纵横阑干的泪水还是因星光和楼顶夜灯的合力投射而被我识别出来。
“为什么?刚才不是还……”我有些不知所措,又问了一遍。两只手在口袋里胡乱摸着。我一激动就想到摸出手帕来给她拭泪,可我怎么也摸不到手帕。当我看到她拿出雪白的纸巾,才想起现今已没有人再用手帕了。
“还为回不去老家而伤心?或者另有……”我追问一句。
“其实我并不那么讨厌喝咖啡,”她带着哭泣中的鼻音说,“我的意思是有时我自己也会冲一杯速溶咖啡。”
“谁说不是呢,我们没有必要拒绝咖啡的香甜。”我说。
“可今天的晚会,让我触景生悲,我讨厌这场晚会,咖啡成了我生气迁怒的对象。”她说。
“是啊,迁怒,我也会迁怒。比方说,我被父亲责骂,可他责骂得不对,我很生气,但又不能对他生气,于是只好把茶杯掼碎。”我说。
她没有立即回应我的话。现场的寂静融入到浩瀚无边的夜之寂静中。
“我没有告诉你我男朋友去年这个时候死了吧?”连续而长久的寂静中,她的说话声从遥远的地方像一支响箭射来。她用平淡、响亮且不容置疑的语气问我,仿佛刚刚停止哭泣的那个人不是她。“不,我想我没告诉你,一年来我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更不用说陌生人。”
我点点头,我觉得此时我用语言说出“没有”二字会显得唐突、无情、不诚实。
“我想我不该离开他,”她又哭起来。“我想是我的离开才使得他忧伤过度,继而遭恶疾侵染。”
“人都会生病,会有不治的个例发生在我们的身边。你毋需自责。”我拣词择句,希望能把话说得得体一些,但刚刚说完,就后悔。
“他是个基督徒,笃信耶稣,非常虔诚。他每个周末都会去福音堂做礼拜,没周都会去望弥撒一两次,再忙都不缺席。这就是我烦他的地方,甚至是我离开他的原因。因为他留给我的时间太少太少了。”我感觉她的眼睛在星空里寻找着什么,比方说有那么一颗,她把它想象成他。“在他最后的日子,还天天要他的侄女按时给他读《福音书》。可主并没因为他虔诚而降赐恩典于他。”
猛然间,我以为我理解了她今晚的表现:发火,愤懑,悲伤和哭泣。
“那天晚上要有多冷就有多冷,那是要下雪的征兆吧。他约我一起去广州路上一家餐馆吃饭。我们穿得很多,大衣、围巾,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快结束时我告诉他我的决定。他呆坐那里一声不吭。我熟悉他的一声不吭。当他陷入绝望、不知所措时就会那样。但我管不了他,我必须离开他。我们下楼时,他一脚踏空,从楼梯上摔倒,满脸是血。我被吓坏了,我叫了出租车要送他回家,但他坚决不同意。第二天我打去电话,问他伤情如何,问他昨晚为何拒绝我送他?他说,因为我没有收回分手的决定,在那种情况下,他不想接受一个陌生人的自作多情。我听出他的怨气,他的悲伤。我有一丝心软,如果他那时能说些好听的,求我回头,我想我会回头的。可他把电话挂了。之后,我就听说他病了,断断续续地住院、出院,再住院,还去了上海医院复查。”
她一直在说,我没有打断她,因为我知道她还没说完。
“我本来已经释然,我知道我怪责上帝是没有道理的,因为所有病死的人里,有信奉耶稣的,有信奉安拉的,还有信奉释迦牟尼的。因为信仰并非为了增寿添福,而是为了得到信心和安宁。他得到了安宁。尽管我没在他身边,但我听说了,在他弥留之际,他的嘴唇还微微翕动,他侄女附耳过去,听到他在念诵赞美诗。他咽气时脸上浮现着笑意。我曾去看过他一次,他说病痛是主对他的儿女的考验,他说如果他过早地死去,那也是去经历别样的另一段人生旅程。是的,他不痛苦,不恐惧。因为他坚信了,主就真的在他身边。我懂这些道理,我读过书,我怎么不懂呢?可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同时也是他的周年祭日,我猛然间意识到我永久失去了他,我不该失去他,是我的罪过导致失去他。是的,现在是我不得安宁,我自知有罪,被罪责惩罚。我听说过那套原罪理论,我听说过救赎理论,我觉得我落入他在世时信奉的那套理论。那是一个圈套,他的死就是为了让我有朝一日落入圈套。我感到气恼,害怕和无助。这种情绪一直盘踞胸中,像肿瘤,一个硬块,堵着。今天,我终于无法控制情绪,我迁怒于咖啡,而我实际上迁怒于他的上帝。你知道吗,我有些不安。不,不是有些,是非常不安!”
她低着头,哭得更伤心了。
“你不是信徒,他的主不会责怪你的。”
“可我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我,企图迫使我……”
我宽慰说,“如果此时你愿意随我进屋,参与到酒店举行的晚会活动中,上帝一定很欢喜你。而且,他也不在乎你愿不愿意成为他门下的信徒。”
她抬起头,有些吃惊地看着我。脸部轮廓上有一丝需要用精神之眼才能察觉到的半是宽慰半是疑虑的笑意。
“能告诉我你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吗?”她忽然问,“我有些好奇。”
“尽管我不愿意这样表述,但我又不得不承认,这些年我变得越来越实用,一个世俗的实用主义者。很多方面对我来说不过是顺手拿来的急就章。”我回答。
“能说得具体一些吗?”
“比方说,今天的晚会。”我用手指了指身后的酒店晚会大厅,“那里面的晚会筹办我也出了力,我还积极主张你也能够加入,享受融融之乐。可我心里清楚,我并不真的信奉什么。我是指我写的那段东西,还有你的前男友的主。有时我想我不是什么好人,可也谈不上坏。当我什么都信的时候,其实什么也不信。我不过想让自己每时每刻不那么难受、倒霉和恐慌。你知道吗,有时我想信仰某种宗教,或者说某个神,我并非真的信他们,而是由于我有种不安全感,我生存的环境令我害怕、担忧和恐慌。这就是我说的急就章,权宜之计。”
“我知道了,有些方面,我似乎是你的正相反。”
“那么,你能此时此刻听从我的劝告,做一回和我一样的实用主义者,和我一起进晚会大厅吗?”
“容我静静,五分钟,好吗?”
“有什么不可以?相较于年轻的你,五十分钟的静静都是值得的。”说完,我便径自推开歌舞厅的露台大门走了进去。
在我身后的双扇门即将掩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她说,“明天大概会下雪哩。”我停下来看着她。她说,“你看,夜空是红的。”我仰头看向夜空,却看到银河裹挟着星云从身后的楼顶像瀑布那样在我们的面前倒挂下来,落入露台前面的虚空处。星云如此清晰迫近,着实让我吃了一惊。再看她的身影,被银河衬托着,那么娇小,却又像是星云中最大的一个实体,像是被银河冰冷的液体浸透并凝冻起来。
晚会活动节目并不限于和圣诞有关的内容。舞池里有人在跳交际舞,小桌旁有人在闲聊一桩成功的买卖,有人在玩不下赌注的扑克。只有孤独的圣诞老人的塑像昭示着今夜的不同寻常。他的眼神果如那个人所说是空洞的,他似乎再说,这场以主的名义举办的晚会和主并无干系,他们不过是玩着古老的挂羊头卖狗肉的把戏,把主当作他们寻欢作乐的由头罢了。
我依然选择一个角落落座,我不但能看到舞厅全景,也能看到通往露台的双开门。五分钟过去了,那扇门依然没有从外面打开。然后是十分钟,二十分钟。我虽然有点着急,也有些不安,但并不准备重新回到外面的露台。因为我知道,她的不安、失望、迷惘还有孤独,只属于她自己,长久以来不会接受任何人的抚慰。
我默默地坐着,我猛然想到我和她没有互通姓名。无意中我开始回味她说话的声音。她的声音清亮悦耳,却偏偏带着某种不明所以的淡淡哀伤,当你去追逐、细究时,却又了无踪影。她的普通话说得很标准,但不带京津地域的腔调。我猜她是在北京上大学的外地人。我极力想记起她的模样,终归徒劳。
参加晚会的人开始逐渐退场。有的人默默地挪动座椅,有的人则大声喊叫着:“回房间洗澡喽!”“回房间看电视喽!”
每分每秒的等待中,我越发确信,她有一颗忧伤的灵,那才是神所要的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