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魂

九三年的冬天,成波骑着二八大杠满城跑,后座驮着一摞报纸,前头的筐里塞着两个冷馒头。他跟阿秀住在城南的棚户区,一间平房,下雨漏,刮风透,冬天烧煤炉子,烟熏得墙皮发黄。阿秀在街道糊纸盒,一分钱一个,糊一天不够买两斤肉。俩人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盼着哪天能松快些。

那天成波去城南送报,路过菜市场口,看见围了一圈人。他本来没想凑,可里头有人在喊——“灵山得来的圣水!神仙指点!祛病消灾,分文不取!”

分文不取这四个字,成波听进去了。

他支好自行车,挤进人群。一个老头坐在马扎上,穿着灰布长衫,留着山羊胡,面前摆个青花碗,碗里装着半碗水,浑浑浊浊的,底下沉着些黑渣子。旁边还插着面小旗,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灵山相士”。

老头眯着眼看了一圈,嘴里念叨着:“有病祛病,没病强身,神仙托梦给我,说今年这方水土有灾,特派我下山救人。”

没人上去。

那年代,城里人多少还信点神神鬼鬼的东西,可谁也不敢当着这么多人面第一个试。老头不急,慢悠悠地捋胡子,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最后定在成波身上。

“这位后生,我看你印堂发暗,近日必有病灾。”

成波退了一步,说:“我没病。”

老头笑了:“没病更好,喝了圣水,保你一年不生病。”

旁边有人起哄:“试试呗,又不要钱。”

成波还是不想试。可老头已经站起来,端着碗走到他跟前,话里话外都是“我这是看得起你”。周围十几双眼睛盯着,成波觉得自己要是再推,反倒像不识抬举。

他接过碗,一口闷了。

那水有股腥味,像铁锈,又像血。他没来得及细品,老头已经拉着他的手翻过来,嘴里念念有词,食指在他右手背上摁了一下。那一下不疼,但成波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指尖窜了进去,像一条冰凉的虫子,顺着手臂爬到肩膀,又钻进脑子。

然后他浑身一激灵。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整个人突然轻了。前两天搬报纸落下的腰酸背痛,一下子全没了。胳膊有劲了,腿也不沉了,连喘气都顺了。

“神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人群炸了锅,纷纷往前挤,掏钱的掏钱,伸胳膊的伸胳膊。成波被挤到一边,攥着自己那只手,看着手背上一个绿豆大的黑点,心里七上八下。

那天晚上,阿秀做好了饭,炒了个白菜,蒸了窝头。成波吃得比平时多,阿秀看出来了,问他今天是不是高兴。成波说没事,就是胃口好。他没提那碗水的事,怕阿秀多想。

睡下之后,阿秀很快睡着了。成波也困,可躺下去就不对劲。怎么躺都不舒服,平躺觉得胸口压着东西,侧躺觉得浑身发紧,翻来覆去折腾了快一个钟头,最后无意中把双手搭在头顶,右腿架上左腿,一下子——舒服了。

像是有人给他摆对了位置,浑身松快,眼皮沉得抬不起来,眨眼就睡过去了。

然后他开始做梦。

梦里他在一条黑咕隆咚的巷子里走,两边没有墙,就是黑,怎么走都走不到头。他想喊,喊不出声。他想跑,腿像灌了铅。这时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攥住了他的右手。那手冰凉,像死人手,越攥越紧,他感觉自己的魂儿正顺着那只手往外淌。

他想挣,挣不动。

他想醒,醒不了。

他觉得自己快被抽干了。

“成波!成波!”

阿秀的声音像从水底传上来,模模糊糊的。他猛地睁开眼,煤油灯已经点上了,阿秀一脸惊恐地推他。他浑身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手背上那个黑点大了一圈。

“你刚才咋了?喘得吓人,怎么推都不醒!”

成波坐起来,看看自己的手,半天没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像进了循环。每天晚上,他必须保持着双手抱头、双腿交叠的姿势才能入睡,然后就是那个梦,那双手,那个往外抽。醒来一身冷汗,浑身酸软,像干了一宿重活。白天送报纸,眼皮打架,有两次骑着车就睡着了,差点撞上电线杆。

阿秀看他一天比一天瘦,眼眶凹下去了,脸色灰扑扑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吃掉他。她问了好几次,成波才把那天的相士和那碗水说了。阿秀听完没吭声,背过身去抹了把眼泪,第二天一大早就拉着成波出了门。

城南有个神婆,姓孙,六十来岁,住在一条筒子楼的尽头。整个城南没有人不知道她,看风水、叫魂、驱邪、看病,什么都干。有人说她是活神仙,也有人说她是骗子,但真遇上了邪事,大家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她。

阿秀扶着成波上了楼。神婆门没关,屋里黑黢黢的,供着神像,烧着香,烟雾缭绕。神婆正坐在蒲团上捻佛珠,抬眼看了一下成波,手里佛珠停了。

“坐吧。”

成波坐下。神婆没问他话,先点了根蜡烛,举到他脸前,看了看他的眼睛,又翻过他的右手背。当她看到那块黑斑的时候,手倏地一抖,整个人愣住了。那黑斑已有铜钱大小,周围的皮肤隐隐发青。神婆盯着看了好几秒,脸上掠过一丝惊愕,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阿秀心里发毛,忍不住问:“神婆,这是怎么了?”

神婆像是没听见,眼睛还盯着那块黑斑,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最后慢慢合上了。她摇了摇头,还是没说话,只是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阿秀不敢再问。

神婆站起身,走进里屋,端出一碗清水,又从神像底下摸出一个小瓶,往水里滴了几滴。鸡血入水,散开来,变成淡淡的红色。她把碗放在桌上,闭上眼,嘴唇翕动,念着什么,声音低得听不清,只有最后一个字咬得重。

一滴水从神婆额头滑下来。

碗里的颜色,正在一点一点变淡。像有什么东西在把血色吸走,慢慢慢慢,重新变成一碗清水。

神婆长出一口气,睁开眼,把那碗水端给成波:“喝了。”

成波接过来,看了看,一仰头灌下去。还是腥的,跟那天灵山相士的水一个味儿。

神婆坐下来,看着他说:“今天晚上,你还是会做那个梦,还是会难受,还是会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拽你。但过了今晚就好了。”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记住,不管梦里看见什么,不要回头。”

成波想问这到底是什么病,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神婆已经闭上眼,像耗尽了一身力气。阿秀拉着成波鞠了个躬,留下几张皱巴巴的票子,退了出去。

当晚,成波照例用那个姿势入睡,照例做了那个噩梦。那只冰凉的手还是攥着他,还是往外拽,他觉得自己的魂儿被扯得生疼,像要把皮肉和骨头撕开。他想回头看,想起神婆那句话,咬紧了牙,硬是没回头。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手上的力道突然松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他整个人轻飘飘地往下坠,坠进一片温暖的黑暗里,再无知觉。

第二天醒来,天已经大亮。阿秀不在身边,厨房里传来煮粥的声音。成波坐起来,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睡过这么好的一觉。浑身有劲,脑子清明,像被洗过一遍。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背上那个黑斑消了,只剩一点淡淡的印子。

阿秀端着粥进来,看见他坐在那儿,眼圈一红,差点掉下泪来。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成波继续送报纸,阿秀继续糊纸盒。只是成波心里一直记挂着神婆,想去感谢人家。过了五六天,他特意买了些鸡蛋和红糖,拎着上了筒子楼。

门开着,屋里空了。

神像没了,蒲团没了,香炉也没了。地上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隔壁李婶探出头来,说神婆三天前就走了,半夜走的,谁也没告诉,不知道去了哪里。

成波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把手里的东西又拎了回去。

也是从那天起,那个灵山相士也没再出现过。菜市场口再也没人摆摊卖圣水,有人说是骗够了钱跑了,有人说是被公安抓了。说什么的都有,时间一长,也就没人提了。

成波慢慢把这事放下了。

又过了些日子,开春了。成波去城北的山上砍柴,走到半山腰,在一棵老松树底下,看见一座新坟。坟不大,土还是新的,旁边没有纸灰,没有供品,只有一块青石碑,光溜溜的,上面刻着一行字:

“曾经卖药人,今做土中魂。”

成波蹲下来看了半天,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那个相士,想起那碗腥水,想起手背上的黑斑,想起那些喘不过气的夜晚。

他没说什么,站起来,把砍好的柴捆好,背在背上,慢慢下了山。

山风吹过来,松枝沙沙响。成波走出很远,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新坟,然后转过去,继续走他的路。

后来有人问起那个神婆和那个相士的事,成波只是摇摇头,说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只是偶尔在梦里,还会梦见一条黑巷子。但那只冰凉的手,再也没有伸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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