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驴舅说媒

这天清晨,齐家马奶起得比往常都早。灶屋里烟火袅袅,她麻利地和面、擀饼,铁鏊子上烙出的麦饼渐渐鼓起金黄的焦边,一旁砂锅里的小米粥熬得稠糯绵密,飘着淡淡的谷香。案板上摆着昨夜腌好的脆爽萝卜干,她还特意从木柜深处摸出几枚鸡蛋,要煎得两面焦香、油光锃亮才肯罢休——她心里透亮,今日驴舅登门说媒,事关女儿一辈子的归宿,半分怠慢都使不得。

齐晓梅还蜷在被窝里不肯起身,棉絮裹着一夜的辗转不安,暖烘烘的却睡得极浅。昨夜她几乎睁着眼到后半夜,梦里全是惊惶四散的小鸡仔,还有那个素未谋面的陈念安,身影模糊,却搅得她心绪不宁。此刻眼底下晕着一圈浅浅的青黑,听见灶屋传来锅碗磕碰的声响,才揉着惺忪睡眼慢慢坐起身,几缕碎发乱糟糟地翘在头顶,兜里的水果糖硌着腰身,她才猛然想起娘昨夜叮嘱的话。

嫁人……这两个字轻得像风,却又沉得像石,细细软软地挠在心尖上,挠得她心慌意乱,手足无措。

“晓梅,快起来梳洗收拾,你驴舅今儿一早就过来。”娘的声音从屋外传来,温和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

齐晓梅慢吞吞地穿衣下床,洗漱完毕,对着那面磨得发花的旧木镜,细细梳了两根粗实规整的麻花辫。指尖又不自觉攥住兜里的水果糖,一颗心依旧七上八下——驴舅她是认得的,常年骑着毛驴走村串户做媒,嘴皮子利落,见人总是一脸和气,可今日登门,却是要把她送往一个全然陌生的人家。

日头升到竹竿高时,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紧跟着一声洪亮爽朗的吆喝:“他齐大嫂,在家不?”

齐家马奶忙不迭地迎出去,脸上堆着热络恳切的笑:“他驴舅,可把你盼来了!快进屋歇着!”

进门的正是村里最有名的媒人驴舅,脚步稳当,面容和气。他把拴驴的细绳系在院中的老槐树上,目光先慢悠悠扫过院落,一眼便瞥见立在南瓜藤旁的齐晓梅,当即笑得眼睛眯成了一道缝。

“哎哟,这就是老五晓梅吧?瞧瞧,越长越标致了!皮肤白净,眉眼周正,真是个招人疼的好姑娘!”

驴舅上下打量着她,赞不绝口。齐家的姑娘本就生得齐整,晓梅虽性子腼腆,模样却格外清秀。齐晓梅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微微低下头,轻手轻脚往屋里退了退,细声细气地喊了句:“驴舅。”

“哎,乖娃!”驴舅乐得合不拢嘴,转头对着齐家马奶道,“你家这老五,我打小就看着顺眼,性子软和,模样周正,谁娶回家都是修来的福气。”

马奶笑着应和,将人让进屋里,转眼端上热茶、刚烙好的热饼,还有喷香焦脆的煎蛋,礼数周全,待客体面。

两人在板凳上坐定,先拉了几句家常闲话,说着说着,便自然而然绕到了正题上。

驴舅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语气也郑重了几分:“我今儿来也不绕弯子,专为晓梅的亲事。那陈家我知根知底,就在邻村,走路不过半炷香的功夫,近得很,姑娘日后想回娘家,抬脚就到,半点不会受远嫁的委屈。”

齐晓梅缩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竖着耳朵一字不落地细听,一颗心怦怦狂跳,几乎要撞出胸口。

“他家小子叫陈念安,今年二十,比晓梅大两岁,年纪正好般配。人长得周正,个子也挺拔,不赌不嫖,不惹是生非,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本分孩子。手脚勤快,会种地,会装修,前些年还专程去镇上学过手艺,能吃苦、能挣钱,跟着他,日子绝对踏实,饿不着冻不着。”

驴舅说得恳切,句句都在细数陈念安的好处。

“家境更不用愁,父母身子硬朗,家里有房有地,粮仓殷实,手里还有些积蓄。公婆都是实在厚道的人,不刁钻、不刻薄,姑娘日后嫁过去,绝不会受气刁难。实话跟你说,这门亲事,是我翻来覆去挑拣、斟酌再三,才给晓梅寻下的好人家,错过这一回,再想找这么稳妥的,可就难了。”

马奶听得连连点头,眉间的愁绪散了大半。她这辈子对女儿从无大富大贵的奢求,只盼能寻一户老实安稳的人家,让孩子一辈子平平安安,不受苦、不委屈。陈家的条件,恰恰正中她的心意。

驴舅又看向一直低头沉默的齐晓梅,语气放缓,温和劝道:“晓梅呀,驴舅是过来人,不会害你。那陈念安是个可靠的好孩子,日后必定疼你惜你。你嫁过去,日子安稳踏实,再添个一儿半女,红红火火的,多好。”

齐晓梅缓缓抬起头,眼眸湿漉漉的,依旧是一副懵懂无措的模样。

她听不懂家境厚薄、手艺谋生、日子红火这些大道理,只牢牢记住了:那个叫陈念安的人,家离得很近,人很老实。

可老实,会不会性子沉闷无趣?会不会不喜欢她藏在兜里的水果糖?会不会不让她时常回来看望娘亲?

无数细碎的念头在心里打转,她张了张嘴,想问,却又羞于开口,只能把话生生咽回肚里,小手将兜里的糖块攥得更紧了。

驴舅见姑娘家腼腆害羞,也不急于逼她表态,只对着齐家马奶使了个眼色:“你们一家人再好好商量商量,要是觉得合适,咱就挑个妥当日子,让两个孩子见上一面,亲眼见见人,心里也就踏实了。”

马奶连忙应声:“哎,好,都听驴舅的安排。”

驴舅又坐了片刻,说了些吉祥顺遂的话,便牵着那头名叫月牙的小毛驴起身告辞。马奶送他到院门口,两人又压低声音嘀咕了半晌,全是关于彩礼、定亲、见面礼节的细碎事宜。

齐晓梅站在南瓜藤下,望着娘和驴舅的身影渐渐走远,风拂过藤叶,沙沙作响。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心里依旧慌慌的、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原来说媒是这般模样,原来,她真的要去见那个素未谋面的陈念安了。

兜里揣了许久的水果糖,好像,也没从前那般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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