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从容小主
人未睡,夜已央。心绪澎湃,关灯望向窗外。才发现,怒吼了一天的北风歇了。我摸过手机,眼睛在空白页面停顿一下,指腹已在屏幕上轻轻一按,开始对着窗外黑暗的夜说话了。
“风停了。”
三个字落地,拇指松开。寂静回流,比刚才更沉、更满。下一句话便在这满出来的寂静里,探出了头。拇指再按下去——这就是我的方法,七年,三千多万字,百余本书,全在这“一按一松”之间,长出来了。
近来,身边总有人递“刀”。闪着寒光,吹毛断发的那种。说是新法子,只要开口,别停,让话像洪水决堤一样冲出来,又快又多。“这可是最快的刀,”有人说,“你怎么还用手指按键写字?”
我笑了笑,拇指依然在屏幕上,一按,一松。
最快的刀,当然好。可我得问问自己:我到底要砍什么?
如果写作是砍柴,那最快的刀自然威风。可我觉得,写作更像是刻章。我得看清石的纹路,知道哪里该留,哪里该去。一刀下去,就没得回头。
那些号称最快的刀,是奔着“砍断一切阻碍”去的,刀光连成一片,煞是好看。可我要的不是碎木屑,我要的是一方有名字、有筋骨、能稳稳盖在纸上的印。
我那“一按一松”的笨法子,就是我的拳法。出拳前,得蓄力;收拳时,得回神。这一蓄一回的间隙,就是我和我的话之间,一段不可或缺的对视。
在拇指松开的那半秒,我听见刚才那句话的回音,也看见下一句话的雏形。这让我觉得,话是从我心里长出来的,而不是从喉咙里甩出去的。
话是有序的跳动,是故事的情节,是心流奔腾,还有节奏的紧凑。
而最快的刀,追求的是寒光成匹,连绵不绝。可天下最绵长的,不是刀光,是呼吸。一吸,一呼。一按,一松。
写作这回事,到最后,拼的不是谁刀快,而是谁的气长。我这套“呼吸法”,让我写了七年没歇气,还能笑看风云。那些舞得快刀的,不少已伤了手腕,哑了嗓子,或是对着一屏狼藉的“语料”,不知从何拾起。
所以,刀快,然后呢?
有了对比,有人说我这是“农耕文明”的节奏,赶不上“工业时代”的效率。这话对,也不对。我是在“耕”,耕的是心田。田里的作物,急不得,你得按它的时节来,该播种时播种,该松土时松土,该沉默时,就得让它好好沉默。
我那拇指的一松,就是给思绪的土壤,一个喘息的空当。这空当里,不是虚无,而是根系在黑暗里向下探寻的声响。
对了,他们总说那“最快的刀”,却从不提刀名。我猜啊,那刀或许压根没名,又或许,它的名字就叫做“流量”,叫做“即时”,藏在每个追赶速度的人,那匆匆掠过的影子里。你们说呢?
所以,我不是不会用快刀。
我是不想。
我贪恋那“松开”时,万籁俱寂,唯有心念如蛛丝般抽动的微妙声响。
我享受这“慢”里,有一种对自己、对文字、对天地万物的诚实。
这个夜晚,风到底还会不会起来,我不在乎。
我知道我的呼吸还在,
拇指下的这片方寸之地,
便是我灵魂的印床。
就还能长出一个又一个,
从容不迫的,闪着温润光泽的世界。
从容小主写于2026年1月1日,朗耘居寂静的夜。
(此文收录在《土壤里的银河》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