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意沉落时,满脑子都是鱼缸底沙的清透,梦便顺着这份执念铺展开来。三四个鱼缸静静立着,水草被圆环固定在沉底环中,漾着细碎的生机,我俯身打理,身旁的丽丽伸手将水草从缸中取出,我急忙接过放回,却见另一缸的水哗哗往外淌,漫过地面,寻不到渗漏的缘由时,妈妈抱着个别家的襁褓婴儿走进来——那是她赖以生计的牵挂,她总这样,以帮人看孩子为业,指尖能利落换好闪烁的灯盏,冬日里也能独自在各家的碳堆旁拾碳,干练里藏着藏不住的温柔,是刻在我记忆里最鲜活的日常。我含糊说着换水的意外,顺手接过孩子,目光追着她忙碌的身影,梦里的时光,竟暖得那样真切。
怀里的孩子忽然不见,怅然若失间,才见他乖乖跪坐一旁,不哭不闹。我抱起他,教他喊妈妈,含糊几声后,清亮的“妈妈”落进耳畔,怀里的小家伙竟悄悄长到两三岁,眉眼灵动。抱着他往前走,路过曾打理过的理发摊,马路边撞见毛茸茸的小生灵,像刚出生的小狗,想抱回家喂养,见它穿过车流安然无恙奔来,看清却是身形颀长、尾巴蓬松的类似臭鼬的动物,渐渐变大后褪去萌态,便轻轻放在地上。身旁丽丽相伴,角落里鱼缸状容器里,小乌龟慢慢爬行,白色小蛇在管道里反复伸缩,小鱼成群游弋,围观的人渐渐多了,我俯身对丽丽说,这一切都是梦,想告知她梦境外的模样。话音刚落,周遭人尽数消散,时光似被按下快进键,我攥住丽丽的腿,看那双腿渐渐枯瘦、消融在空气里,猛然从床上惊醒,心口空落落的,梦里妈妈忙碌的身影反复盘旋,思念漫过心口。
再醒时,爸爸在打扫卫生,姐姐和丽丽也在,爸爸竟主动与我说话,这份久违的暖意漫过心头,却掺着不真切的恍惚。家里来客,姐姐唤我吃饭,四人围坐,手边不知何时多了碗碟,对面女孩绿色眼线扎眼,几番白眼落下,问起身份,姐姐只说算不上同事。我拉着丽丽说,方才梦到妈妈,梦到她帮人带孩子、换保险丝、拾碳,话未说完,眼底泛涩;又凑到姐姐身边,反复说着刚做的梦,笃定此刻仍是梦境,要写下细节,明天打电话与她对质,想抓住与妈妈相关的痕迹,想有人知晓这份深埋的思念,想留住梦里相伴的片刻。姐姐敷着黄色面膜,静静听着,我絮絮叨叨说着梦里妈妈的模样、丽丽消散的瞬间,终抵不住倦意,昏昏沉沉睡去。
晨光漫进窗棂时,才算真正清醒。梦里的烟火、妈妈的温柔干练、家人的齐聚,都成了指尖抓不住的轻烟。梦里的圆满与温暖那样真切,醒来后的怅然便愈发浓烈,原来所有相聚与重逢,不过是心底对妈妈最深的惦念,是对昔日时光的眷恋,在梦里织就的温柔幻境。醒来后终究是孤单一人,妈妈早已过世,姐姐、丽丽也渐渐疏远,不再联系,儿时的熟稔慢慢淡去,满心空落与思念轻轻萦绕,久久不散。那些梦里的日常,原是藏了无数遍的想念,想再看一眼妈妈的身影,再贴近一份熟悉的温暖,想拾回那些渐渐远去的牵绊,却只剩梦醒后的怅然,与独自回望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