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一杭yihang 一杭言语任平生 2026年9月9日 22:06 陕西
1,
我叫林七,在一家殡葬公司写悼词。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形容我现在的生活,那就是“身不由己的牛马”。
白天给活人撰写美化死者的稿子,晚上胸口那团幽冥之火便时不时发烫,冷静地提醒我,你不是人,你是偷跑出来的冥王。
几天前,那个摆渡老头说的话我还记得。
他说,我得一件一件去做事,做着做着,记忆就回来了。
今天,钱德厚又给我派了个“好活儿”。
“小林啊,城西有个福缘寺,香火特别旺。那儿的住持释广财圆寂了,家属想办个最高规格的法会,还要一篇能刻在碑上的长篇悼词。”
钱德厚此刻笑得像朵菊花,“这单提成高,你用心写,往活菩萨的方向吹,家属肯定满意。”
结果,没等我想起什么,冥眼就自动开了。
此刻,“释广财”三个字被一团灰气包裹着。而在那团灰气里,隐隐约约飘着一本簿子,封面上写着“诵念缺漏,未偿”。
往活菩萨的方向吹?
我冷笑一声。
这活儿,我接了。
2,
福缘寺金碧辉煌,大雄宝殿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大殿正中挂着释广财的遗照,慈眉善目,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
他的俗家弟子们穿着素衣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我躲在角落里,拿着笔记本,准备记录些感人事迹,好编进悼词里。这一次,我完全开启了冥眼。
视线穿透香客们的身体,我看到了真相。
释广财穿着那件金线袈裟,就站在自己的遗照底下。他不是飘着,而是站着,看起来像是怕被什么东西拖走。
他浑身上下缠满了胶带,每一卷上都密密麻麻写满了经文。
释广财嘴里念念有词,但他每念错一个字,身上就滋啦一声,冒出一股黑烟。
他头顶那本“未偿簿”翻得哗哗作响,页边全是焦黑的痕迹。
林七。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摆渡老头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旁,手里依旧提着那个保温杯。
“老先生,这和尚怎么了?看起来比活人还累。”我问道。
“补经。”老头喝了口茶,眼皮都没抬,“他在阳间替人诵经消灾,拿了钱财却不用心。漏掉一个字,就得补上百遍。他这辈子靠念经赚了上千万香火钱,但有一半经文都是糊弄过去的。现在魂魄困在这里,必须把漏掉的经文一字不差地补完。补不完,就进不了轮回,永远困在这大殿里,直到最后一卷经文补全。”
我看着释广财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有些讽刺。
“那我这篇悼词,是不是得写他诵经万卷、普度众生?”
我问。
“你写你的,他补他的。”老头冷笑一声,“人心黑了,经书也救不了。”
就在这时,释广财突然转过头,直勾勾地盯住了我。
“你看得见我?”他的声音沙哑。
“看得见。”我回答。
“救救我……我不想补了……那些经文像火烧一样疼……”
他伸出手想抓我的袖子,手指却穿了过去。
我低头看向掌心,那团幽蓝色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你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却把消灾变成了造孽。”我看着他,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现在知道疼了?那些花钱请你念经的人,指望你超度亡魂,你却害他们在下面受苦。这叫什么?这叫黑心买卖。”
释广财愣住了,两行血泪从他黑洞洞的眼眶里流下。
“我……只是没记住……”
“记不住经文也可以请人代念。你贪的是那份钱,不是那份功德。”我转过身背对着他,“好好补你的经吧。等补完了,到了第二殿,还有你受的。”
3,
离开福缘寺后,我没回公司,直接去了本地的墓园。
钱德厚说,释广财有个私生子叫李强,是个小老板。他今天没来送终,据说是去外地谈生意了。
我早就打听到,李强的母亲被葬在这里。
我走到他母亲的墓碑前,冥眼突然刺痛了一下。
碑上面有一张年轻女人的照片,她笑得十分灿烂。但在贡品下面,却压着一张符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鬼画符,散发出一股腥甜味。
“这是堕胎符。”摆渡老头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这符纸是怎么回事?”我皱眉问道。
老头指了指灵位下面,说这女人是李强的母亲,当年怀了释广财的孩子,生下了李强,至今死因不明。李强这小子没结婚,但有个女友,怀了他的孩子。
李强怕麻烦,硬是逼着女友去小诊所打掉了孩子。那孩子已经七个月大,是个男胎。他怕遭报应,就贴了张堕胎符想镇压怨气。
我蹲下身,看向墓碑下方。
那里没有鬼,只有一个半透明的婴儿,蜷缩成一团,浑身是血。他没有哭,只是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看着我。
“他为什么不投胎?”我问。
“怨气太重了。”老头叹了口气,“连枉死城都不收他。他每天都待在这儿,看着这个害死他的父亲。李强这几年生意越做越大,但家里怪事不断,他自己开车还出了两回车祸。他以为是风水不好,其实是这孩子一直在吸他的运势。”
婴儿突然动了动,伸出一只小手,想要抓住我的手指。
我伸出手,幽蓝色的火焰在指尖跳动。
“你恨他吗?”我问。
婴儿点了点头。
“想解脱吗?”
他又点了点头。
我将手掌按在灵位上,幽蓝色的火焰顺着符纸蔓延进去,那张鬼画符瞬间化为灰烬。
去吧。我轻声说,别再留恋了。
他欠你的,我会让他还。
婴儿的身体逐渐变亮,最终化作一道白光,消散在空气中。
4,
半个月后,李强的公司破产了。
这并非我的缘故,而是因为他偷税漏税被人举报了。
我坐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打开电脑,开始为释广财撰写悼词。
屏幕上,光标在闪烁。
我敲下第一行字:释广财,俗名李福来,一生诵经,普度众生。
然后,我把它删掉了。
我重新敲下:释广财,一生贪财,经文缺漏,死后入补经所,受尽煎熬。
我把这篇悼词发给了钱德厚,然后关掉了电脑。
手机响了,是摆渡老头打来的。
“悼词写得不错。”他说。
“我写的是实话。”我答道。
“你今天又做了一件冥王该做的事。”
“是吗?”
“拔了钉子,送了婴灵。你离想起自己是谁,又近了一步。”
我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每个人头顶都悬着一本簿子,上面写着“贪”、“嗔”或“痴”。
“老先生,”我突然开口,“如果我想起来自己是谁之后,发现人间比冥界还要黑暗,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那就把冥界搬过来。”他说。
电话挂断了。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团蓝色的火焰正在安静地燃烧。
都说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
真相与假象,就像彼岸花的花与叶,永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