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丘低矮，杂草丛生，几块残碑歪斜在土里，上面的字迹早已被风雨磨平。远处是灰蒙蒙的天，近处是枯黄的野草，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泥土和腐叶混合的气味。
墨尘站在坟地中央，有些茫然。
他刚从渭水边离开不久。那片苇叶还贴在心口，微微发着余温。然后跃时令就烫了起来，一阵天旋地转，他就站在了这里。
他不认识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这是哪个时代。兄长说得对，他对下界一无所知。不过这一次他至少学会了一件事——找个人问问。
远远的，一座土城蹲伏在地平线上。城墙不高，夯土筑成，有几处豁口，像是被雨水冲刷垮塌了，也没人修补。城门口稀稀拉拉地进出着几个人，有的挑着担子，有的牵着牲口，衣着都是粗麻织就，颜色灰扑扑的，与脚下的泥土没什么分别。
墨尘走过去。城门上方悬着一块木匾，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他勉强辨认出来——
“漆园。”
漆园是个什么地方？他没听过。但他至少弄明白了一件事：这地方不大，也很穷。
他进了城。城中只有一条正街，黄土铺路，坑坑洼洼。街边零散地开着几家铺子，门板都旧得发黑。路上的行人走路不紧不慢，像是没有什么事值得着急。
墨尘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城里的人似乎都认识一个叫“庄周”的人。
“庄周？你找他？”一个卖粟米的老汉上下打量着墨尘，“往东走，出城门，过一道溪，那片漆树林边上有间草屋，他就住那儿。不过——”老汉顿了顿，“你找他做什么？”
“想问他一些事。”
老汉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那你可得有耐心。这位庄先生说话，有时候你听了一整天，也不知道他究竟说了什么。”
墨尘谢过老汉，往东走去。
出城门不远，果然有一条小溪。溪水极浅，清澈见底，水底铺着圆圆的白石。溪上架着两块木板，勉强算是一座桥。过了溪，是一片漆树林。漆树不高，枝干虬曲，树叶已经开始变黄，在秋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
林子边上，果然有一间草屋。
那草屋小得可怜，泥墙茅顶，门口堆着一捆干柴。门半掩着，墨尘正要敲门，却听见屋内传来说话声——不，不是说话声，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今日做漆园吏，明日做漆园吏，后日还是做漆园吏。一个月领三斗粟米，一年领三十六斗。三十六斗粟米，够做什么？够吃。够活。不够什么？不够买一双好鞋。”
墨尘愣在门口。
“今日有人来。”那声音忽然说，“门外的朋友，进来吧。”
墨尘推开门。
屋内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束浑浊的光。窗下铺着一方草席，席上仰面躺着一个人。那人约莫三四十岁年纪，清瘦，颧骨很高，头发乱蓬蓬地用一根麻绳束着。他穿着一件打了许多补丁的葛衣，脚上一双草鞋，鞋底已经磨得快穿了。
他闭着眼睛。
“你怎么知道我在门外？”墨尘问。
“因为你的影子挡住了门缝的光。”那人依然闭着眼，“你走路的声音很轻，不像本地人。本地人走路，脚跟先着地，拖着走，因为鞋底薄，怕硌。你走路是前脚掌先落地，说明你的鞋底厚，或者你从来没穿过破鞋。”
他终于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很奇异的眼睛——不大，也不亮，却有一种深潭般的沉静。他看着墨尘，目光中没有好奇，也没有戒备，就像看着一片落在窗台上的树叶。
“我叫庄周。”他说，“漆园小吏，天下最无用之人。”
“我叫墨尘。”
“墨尘，”庄周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起来，“墨是黑的，尘是灰的。黑和灰加在一起，还是黑的。你是从黑处来的。”
墨尘不知该如何接话。这凡人的思维，和天宫里任何一个神仙都不一样。
“你来漆园做什么？”庄周问，不等墨尘回答，他又自己答了，“你来，是因为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
墨尘想了想：“算是。”
“好。”庄周坐起身来，盘腿坐在草席上，“那你坐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的人，通常走得最远。”
墨尘在他对面坐下。草席粗糙，扎得他有些不舒服，但他没有动。
“你是做什么的？”庄周问。
“我……”墨尘迟疑了一下，“读书。”
“读书？好。”庄周点头，“读了什么书？”
墨尘想说典藏阁中那一部部仙家典籍的名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现在不是在天宫。他只是一个身穿粗布青衫的过路人。他不能说真话。但他也不想说谎。
“读了一些……关于天地万物的书。”他笼统地说。
“天地万物？”庄周挑起眉毛，“那你比我强。我只读了一种书——无用之书。”
“什么叫无用之书？”
“就是读了之后，既不能种地，也不能织布，更不能换粟米的书。”庄周说，“世人都说读书是为了有用，我却觉得，有用的书让人活，无用的书让人活着有意思。”
墨尘一时语塞。他在天宫读了三千年书，从没有人跟他说过“有用”和“无用”的区别——仙家著书，天然就是有用的，因为那是仙家写的。但眼前这个凡人，穷得连一双好鞋都买不起，却在这里谈论“无用之书让人活着有意思”。
“你方才说自己是天下最无用之人，”墨尘问，“为什么？”
庄周歪了歪头：“你会做什么？”
“我……读书，写字。”
“我也会。”庄周说，“但除了这个，我什么都不会。我不会种地，所以我的田荒了。我不会织布，所以我的衣服破着。我不会经商，所以我没有钱。我不会逢迎，所以做不了大官。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不是无用之人是什么？”
墨尘张了张嘴。
“不过，”庄周话锋一转，眼睛亮了一下，“无用也有无用的好处。你看那棵漆树。”
墨尘顺着他的手指望向窗外。漆树林边上有一棵特别高大的树，枝叶繁茂，树干粗壮，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
“那棵树，叶子能漆器，树干能做梁，浑身上下都是用处。所以活不过三十年，就会被人砍了。”庄周说，“你再看看那棵臭椿。”
臭椿就长在草屋旁边，歪歪扭扭的，树干上满是疙瘩，叶子稀稀拉拉。
“它什么用处也没有。做梁太弯，烧柴烟太大，连牲口都不吃它的叶子。所以它活了上百年，一直活到现在。”庄周转过头，看着墨尘，“你说，是那棵有用的树更幸福，还是这棵无用的树更幸福？”
墨尘沉默了很久。
在天宫，没有人问过这样的问题。天宫的一切都是有用的——有用的官职，有用的典籍，有用的规矩。神仙们追求更高的境界，更强的法力，更长的寿命。有用，是衡量一切的标准。
但眼前这个凡人，却在为“无用”辩护。
“我不知道。”墨尘诚实地回答。
“不知道就好。”庄周满意地点点头，“知道的人，往往最不知道。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人，最可怜。”
墨尘决定换个话题。他需要弄清楚这里是什么时代、什么国度，但他不能用天宫的词汇来问，也不能暴露自己对下界一无所知。
“庄先生，你在这漆园住了多久了？”
“十几年了吧。”庄周说，“也许是十几年，也许是十几年梦。分不清。”
“分不清是什么意思？”
庄周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草席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漆树林。秋风掠过，落叶纷纷扬扬地飘进窗口，落在他的肩上。
“墨尘，你有没有做过梦？”他背对着墨尘，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做过。”
“什么样的梦？”
墨尘想了想。天宫的神仙也做梦，不过那和凡人的梦不同——仙家的梦大多是预兆，是感应，是天机泄露的一种方式。他梦见过的，大多是典藏阁的书架，文华殿的星河，兄长的训诫。
“很……”他寻找着合适的词，“清晰的梦。”
“清晰？”庄周转过身来，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前几日做了一个梦，也很清晰。”
他重新坐下来，盘起腿，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下巴。那个姿势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中年官吏，倒像一个准备讲故事的孩童。
“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
墨尘没有出声。
“是一只白色的蝴蝶，翅膀很大，飞起来很轻。我在花丛中飞，从这朵飞到那朵，从那朵飞到这朵。阳光照在翅膀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我就顺着风飘，不用力气。我飞了很久很久，飞过了整片花田，飞过了一条小溪，飞到了一片草地上。草地上有露水，我就停在草叶上，看着露珠里的天空。”
庄周的声音越来越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记忆深处捞出来。
“在梦里，我就是一只蝴蝶。我不知道什么叫漆园，什么叫粟米，什么叫庄周。我只知道飞，只知道花和阳光和风和露水。那时候我觉得，这就是全部了，这就是一切了。”
他停下来，看着墨尘。
“然后我醒了。我躺在草席上，窗外是漆树，头顶是茅草。我是庄周，漆园小吏，穿着一双破草鞋。那一刻，我忽然不知道——”
他顿了顿。
“不知道是庄周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庄周。”
屋里很静。窗外有鸟叫，一声两声，像是在问什么，又像是在答什么。
墨尘坐在草席上，只觉得后背有什么东西在爬，不是虫子，而是一股凉意，从脊骨最深处蔓延开来。
他是神仙。神仙当然知道自己是神仙。
但神仙怎么知道，自己不是某个更宏大的存在梦中的蝴蝶？
“你后来想明白了吗？”墨尘问。
“想明白什么？”
“究竟是你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你。”
庄周笑了笑，那种笑容不是得意，也不是苦涩，而是一种纯粹的、孩子气的快乐。
“为什么要分清楚呢？”他说，“庄周和蝴蝶，本来就是一回事。”
“一……回事？”
“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庄周说，“你说你是墨尘，我说我是庄周。可你想想，你身上的肉是从哪里来的？是吃了五谷。五谷从哪里来？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土从哪里来？是从天地初开时就有的。你的骨血是从哪里来的？是喝了水。水从哪里来？是从河里来的。河从哪里来？是天上的雨。天上雨从哪里来？是地上的水升上去的。”
他摊开双手，像是把整个天地都摊在了掌心。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中有土，土中有水，水中有天。分那么清楚做什么？”
墨尘怔怔地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太像一个凡人。
他在天宫见过无数仙家，每一位都仙风道骨，气象万千。他们说的话，他都能听懂——因为那是仙家的话，是典藏阁里写满了的话。可眼前这个清瘦的中年男人，穿着一双破草鞋，住着一间漏风的茅屋，说出的话却让他似懂非懂，像隔着一层雾。
不是仙家的雾。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雾。
“庄先生，”墨尘忍不住问，“你到底是谁？”
庄周歪头看着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我是庄周啊。漆园小吏，天下最无用之人。刚才不是告诉过你了吗？”
墨尘摇了摇头，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你不是想问我是谁，”庄周忽然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你是想问我——你看到的东西，该叫什么名字。”
墨尘愣住了。
“我不知道你从哪来，”庄周说，“但我感觉你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远到超乎我的想象。你来找我，是为了看什么东西，对吗？”
墨尘没有否认。
庄周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屋角。那里堆着几捆竹简，落满了灰。他从中抽出一捆，吹了吹上面的灰，铺在草席上。然后又从灶膛里捡了一小块木炭，在竹简上写了几个字。
墨尘凑过去看，那字迹歪歪扭扭的，木炭又粗，竹简又窄，根本写不下多少。但庄周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他写的是——
北冥有鱼。
“这是我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故事。”庄周边写边说，“准确地说，是听了很多遍，自己又想了很久，觉得不讲出来，心里不舒服。”
他写得很慢。有时候写两三个字就停下来，想一想，再继续。有时候写了又抹掉，重写。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你知道吗？北冥是北方尽头的海，”庄周边写边解释，“太阳照不到的地方，水是黑的。海里有一条鱼，叫鲲。它有多大呢？不知道。它的背，不知道有几千里长。”
墨尘看着竹简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画面——一片墨色的无边大海，一道横亘千里的暗影在水面下缓缓游动。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这条鱼，有一天忽然变了。”庄周说，“它变成了一只鸟，叫鹏。鹏的背，也不知道有几千里长。它张开翅膀的时候，翅膀像天边的云，垂下来遮住了整个天空。”
墨尘听着，忽然想起自己从渭水边离开时的感觉——那一阵天旋地转，像被什么力量抛向空中，不知落往何方。那只鹏从北冥起飞时，大约也是这种感觉。
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南冥是南方的尽头，另一片海。这只鹏要从北冥飞到南冥去——从北方的尽头，飞到南方的尽头。”
“飞得到吗？”墨尘问。
庄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继续写。
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当它起飞的时候，翅膀拍击水面，激起的波浪有三千里高。它乘着龙卷风，旋转而上，一直飞到九万里的高空。”
墨尘沉默地看着那些字。竹简上的笔画歪歪扭扭，但这几句话，却让他觉得比天宫任何一篇锦绣文章都要辽阔。
庄周写完之后，停下木炭，盘腿坐在草席上，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说，这只鹏，自由吗？”
墨尘愣住了。
“自由？”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它扶摇九万里，横绝南北，天下没有它去不了的地方——这难道不是自由？”
庄周摇了摇头。
“你看，”他指着竹简上的一句话，“‘去以六月息者也。’它要等海风起了，才能动。风不起，它只能在北冥等着。”
墨尘皱了皱眉。
“再看这里，”庄周又指向另一处，“‘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它要乘着龙卷风才能飞到那么高。没有扶摇，它飞不起来。”
他放下竹简，看着墨尘，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忽然闪出一丝奇异的光。
“这只鹏很大，大到遮天蔽日。但它还是要等风。等风来了，它才能飞。风不够大，它就飞不到九万里。飞不到九万里，它就到不了南冥。你说它自由——可如果风不来呢？”
墨尘说不出话来。
他在天宫读过的所有书里，从没有人问过这样的问题。大鹏展翅，扶摇九天——这是何等壮阔的景象？谁会问它需不需要等风？
可庄周问了。
“你再看那些地上的小虫子，”庄周放下竹简，伸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蝉和斑鸠，它们飞不到几尺高，一辈子都在树梢间跳来跳去。它们听说了大鹏的事，就笑着说：‘我们飞到榆树上就停，有时候飞不上去，落在地上也无所谓。它为什么要飞九万里到南冥去呢？’”
他停下来，看着墨尘。
“你说，是这些小虫子逍遥，还是大鹏自由？”
墨尘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
“好。”庄周笑了一下，“那我再问你。去近郊的人，带三餐干粮，当天回来，肚子还是饱的。去百里之外的人，要连夜舂米备粮。去千里之外的人，要提前三个月聚粮。这两只小虫，它们知道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朝生暮死的虫子，不知道什么是月亮。春生夏死的蝉，不知道什么是秋天。”
墨尘坐在草席上，只觉得自己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他在天宫三千年，读遍了典藏阁的典籍，从没有人告诉过他——万物有大小，小者不知大者的世界，大者也要受更大的东西所困。
“所以，”他缓缓开口，“大鹏也不自由。”
“也许。”庄周说。
“那些小虫子也不自由。”
“也许。”
“那什么才算自由？”
庄周忽然大笑起来。
“你问得好。可我不知道。”他收起笑声，看着窗外那片漆树林，“但如果有一天，有一个人，他能乘着天地间的正气，驾御阴阳风雨晦明六气的变化，遨游于无穷无尽的境界——他还会需要等什么吗？”
他回过头，看着墨尘。
“不需要等风。不需要等粮。不需要去任何地方，因为他已经在一切地方。”
墨尘愣住了。
“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庄周说完这句话，将竹简推到一旁，伸了个懒腰。好像他刚才说的，不过是今天天气如何、今晚吃什么一样平常。
墨尘却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
不依赖任何东西，便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束缚。无所待，方为大自在。无所求，便无所得失。他在天宫三千年，从未听过这样的话。神仙求长生，求道法，求更高的境界，没有哪个神仙是不求的。可眼前这个凡人，连一双好鞋都买不起，却坐在这间漏风的茅屋里，跟他说：至人无己。
“庄先生，”墨尘忽然问，“你究竟是凡人，还是……”
庄周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我是什么人？”他指着自己的破草鞋，“你看，凡人。会饿，会冷，会死。我要是神仙，早给自己变一双鞋了。”
他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像是这辈子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但墨尘没有笑。他觉得不对。这个人的身体是凡人的身体——会饿，会冷，会死——但他说出来的话，不像是凡人的话。也不是神仙的话。
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声音。
“我死了以后，就把我扔在野外，不用埋。”
墨尘吓了一跳：“什么？”
“不用埋，”庄周很认真地比划着，“天地就是我的棺材，日月就是我的连璧，星辰就是我的珠玑，万物都是我的陪葬品。我的葬礼还不够完备吗？还要给我加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丝毫悲戚，反而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神情——不是洒脱，不是慷慨，而是一种再自然不过的平静。像一片叶子到了秋天，就该落了。
墨尘怔怔地看着他。
他想起天宫的神仙们。他们也谈生死，但那是别人的生死。神仙自己几乎是不死的。所以神仙从来不谈“自己死后会怎样”。眼前这个人，穿破鞋，住茅屋，穷得叮当响，却站在这里，用谈论天气的语气谈论自己的死亡。
“你这么看着我做甚？”庄周抬头瞥了他一眼，“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不是。”墨尘摇头，顿了顿，“我只是觉得……你好像不太在乎。”
“在乎什么？死吗？”庄周放下木炭，盘腿坐好，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想想，在你出生之前，你在哪里？”
墨尘张了张嘴。
“不知道。”
“那你死了以后，你又会去哪里？”
“不知道。”
“既然生之前不知道，死之后也不知道，那你怕什么？”庄周笑了，“你害怕的不过是中间这一段罢了。这一段，短得还不如鲲鹏扇一下翅膀的时间。害怕这么一小段，你不觉得划不来吗？”
墨尘低下头，看着庄周铺在草席上的那捆竹简。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有几处还留着抹掉的炭痕，看上去潦草随意，毫无章法。
濮水边有一个人，穿着破草鞋，写下了一个关于鱼和鸟的故事。然后他问：这只大鹏，自由吗？
他还说：天地就是我的棺材。
这些话，会比这间茅屋活得久，会比漆园活得久，会比这个时代活得久。可这个人却不在乎，写完就往旁边一推，像扔掉一片枯叶。
那天夜里，庄周将灯油省着没有点，两个人就坐在黑暗中。月光从窗口漏进来，照在草席上，印出一块小小的白。
墨尘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那捆竹简。字迹潦草，但他已经记下了每一个字。
“你明天还来吗？”庄周的声音忽然从黑暗中传来。
“来。”墨尘说。
“好。”庄周翻了个身，草席窸窣作响，“明天我给你讲讲别的。比如秋天发洪水的时候，百川灌河，河伯以为自己天下最大，然后他流到了北海——”
他打了个哈欠，声音渐渐低下去，没一会儿就变成了均匀的鼾声。
墨尘没有睡。他坐在月光里，看着竹简上那行字：
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庄周，究竟是什么人？
他忽然想起庄周说过的另一句话——“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也许这就是答案。他没有去学，也没有去悟，他就是那样。他就是那个不需要等风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