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云贵烟
顺治十四年,春。
昆明五华山上,杜鹃花开得正盛。大片的红,如血,如火,漫山遍野地烧着。
吴三桂站在山顶的观景亭里,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到的密报。
“王爷,洪承畴大人到了昆明城外十里。”杨珅低声禀报,语气里带着几分忧虑。
吴三桂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的密报揉成一团,随手抛下山崖。
纸团在风中展开,飘摇下落,最终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杜鹃花海中。
“带了多少人?”
“亲兵五百,另有随从、幕僚百余人。”杨珅顿了顿,“朝廷派洪大人总督云贵军务,这是明摆着要收王爷的兵权。”
吴三桂转身,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洪亨九(洪承畴字)是我旧日上司,崇祯年间,我是他麾下参将。如今他来督我的军,倒是有趣。”
“王爷不可大意。洪大人虽与您有旧,但他是朝廷的人。此番前来,必是受了朝廷密旨,要限制王爷在云贵的势力。”
“我知道。”吴三桂走下观景亭,沿着山道缓步而行,“所以我才要在他到来之前,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过去三年,吴三桂在四川的经营颇有成效。他不仅将关宁军扩充至八万,还广纳人才,招抚流亡,在成都、重庆、保宁等地设立军屯,自给自足。朝廷虽多次催促他进军云贵,但他总是以“粮草不继”“土司反复”为由拖延。
直到去年冬天,机会终于来了。
孙可望与李定国内讧。孙可望兵败降清,将南明虚实和盘托出。吴三桂立即上疏,请求趁虚而入。朝廷准奏,任命他为平西大将军,专征云贵——但同时,也派了洪承畴为五省经略,总督军务。
这是一步妙棋:用吴三桂的兵打云贵,用洪承畴的权制吴三桂。
“洪大人何时入城?”吴三桂问。
“明日辰时。”
“好。”吴三桂停下脚步,“传令,今夜酉时,所有将领到王府议事。还有,让人收拾出最好的宅院给洪大人下榻,一应供应,按亲王规格。”
“是。”
杨珅迟疑了一下:“王爷,洪大人那边,要不要先派人去……”
“不必。”吴三桂摆摆手,“洪亨九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翌日辰时,昆明城南门外,旌旗招展。
吴三桂率文武官员出城十里迎接。他身着亲王蟒袍,腰系玉带,头戴红宝石顶戴,身后是整齐列队的关宁军将领。虽然已是五月,但昆明气候宜人,晨风拂面,带着杜鹃花的甜香。
远处烟尘起,一队车马缓缓而来。为首的是一辆四匹马拉的朱轮华盖车,车帘低垂。车到近前,停住。车帘掀起,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探出身来。
洪承畴老了。
吴三桂记得,崇祯十四年松锦大战时,洪承畴还是意气风发的蓟辽总督,统兵十三万,誓要解锦州之围。那时的洪承畴,目光如炬,声若洪钟,举手投足间都是统帅威严。
而现在,从车上下来的老人,鬓发全白,背微微佝偻。虽然穿着正一品官服,但眼神疲惫,步履迟缓。只有那偶尔抬眼的瞬间,才能看见昔日的锐利。
“下官吴三桂,恭迎洪经略。”吴三桂上前,欲行跪拜之礼。
洪承畴连忙扶住:“平西王万万不可!您如今是亲王之尊,老夫虽是经略,也不敢受此大礼。”
两人执手相视,一时间都有些感慨。
“亨九公一路辛苦。”吴三桂改了称呼,用旧日部属的口气。
“长白(吴三桂字)也是辛苦了。”洪承畴微笑,“西南战事,全赖你支撑。”
寒暄过后,吴三桂请洪承畴上自己的车驾,一同入城。两人同乘一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
车内沉默了片刻。
“长白,”洪承畴先开口,“朝廷对你,既用且防,你是知道的。”
“知道。”
“皇上年轻,辅政大臣们各怀心思。索尼稳重,鳌拜跋扈,苏克萨哈中庸。但有一点他们是共识的:汉人武将不能坐大,尤其是你吴三桂。”
吴三桂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亨九公今日来,是要收我的兵权?”
“不。”洪承畴摇头,“我是来帮你保兵权的。”
吴三桂转过头,盯着洪承畴。
“云贵战事,非你不能平定。”洪承畴缓缓道,“但平定之后呢?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朝廷现在需要你,所以封你亲王,让你专征。等你打下云贵,朝廷就会派满蒙大员来接替你,把你调往别处,或者……更糟。”
“那亨九公的意思是?”
“慢慢打。”洪承畴压低声音,“云贵地势复杂,民族众多,土司势力盘根错节。你要打,但不能太快打完。要一边打,一边经营,把云贵变成你的根基。等到朝廷想要动你的时候,已经动不了了。”
吴三桂笑了:“亨九公这话,若是传到北京……”
“所以只有你知我知。”洪承畴也笑了,“老夫年过花甲,早已看透。朝廷对汉臣,尤其是我们这些降臣,从来都是利用而已。与其为他们卖命,不如为自己谋条后路。”
车到王府。吴三桂亲自扶洪承畴下车,两人并肩走进府门。
这一幕落在众将领眼中,心思各异。
洪承畴的到来,确实改变了云贵战事的节奏。
按照吴三桂原本的计划,他要从四川、湖南、广西三路出兵,合围贵阳,一举击溃李定国主力。但洪承畴建议:先稳后攻。
“李定国是当世名将,用兵如神。与其硬拼,不如先剪其羽翼。”洪承畴在军议上说,“云贵之地,土司为患。若能先招抚土司,断李定国臂助,则事半功倍。”
吴三桂采纳了这个建议。他派使者遍访云贵土司,许以官职、钱财,承诺不夺其地,不役其民。果然,不少土司见清军势大,纷纷归附。
但也有不买账的。
水西土司安坤,世代统治黔西北,拥兵数万。他不但拒绝归附,还联合其他土司,公开打出“反清复明”的旗号。
“安坤不除,后患无穷。”吴三桂在军议上说,“谁愿为先锋?”
众将沉默。水西地势险要,安坤又骁勇善战,是个硬骨头。
“末将愿往!”一个年轻将领站了出来。
吴三桂看去,是王屏藩。这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才二十五岁,勇猛过人,但有些鲁莽。
“好。”吴三桂点头,“给你一万兵马,三月之内,取安坤首级。”
王屏藩领命而去。但他低估了水西的地形和安坤的狡猾。进入水西后,他轻敌冒进,在鸭池河遭伏,大败而回,折损三千余人。
消息传到昆明,吴三桂大怒,要斩王屏藩以正军法。洪承畴劝住了他。
“胜败乃兵家常事。”洪承畴说,“王屏藩虽败,但勇气可嘉。不如让他戴罪立功。”
吴三桂冷静下来,问:“亨九公有何高见?”
“水西之患,不在安坤一人,而在其地利人和。”洪承畴分析,“水西多山多洞,易守难攻。且安氏世代统治,深得民心。强攻难以奏效,当用智取。”
“如何智取?”
“离间。”洪承畴吐出两个字,“安坤虽勇,但性多疑。其部下有几个头目,早有不臣之心。若能收买其中一二人,里应外合,则水西可破。”
吴三桂依计而行。他派细作潜入水西,重金收买了安坤的堂弟安如鼎。安如鼎早有夺位之心,答应做内应。
顺治十五年八月,吴三桂亲率大军再征水西。这次他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沿途修筑堡垒,切断水西与外界的联系。
围城三个月后,水西粮尽。安坤欲突围,被安如鼎出卖,中伏被擒。吴三桂将安坤斩首示众,但赦免了其他土司头目,仍让他们治理本族。这一手恩威并施,震慑了云贵所有土司。
水西平定后,通往贵阳的道路打开了。
顺治十六年正月,三路清军会师贵阳城下。
吴三桂从北面来,湖南的清军从东面来,广西的清军从南面来。二十万大军,将贵阳围得水泄不通。
守贵阳的是李定国。这位大西军出身的南明名将,此刻站在贵阳城头,望着城外连营数十里的清军,面色凝重。
“晋王(李定国封号),守不住了。”副将白文选低声说,“城中粮草只够半月,援军遥遥无期。不如……”
“不如什么?”李定国转头,目光如刀,“不如投降?白文选,你跟了我多少年?”
“二十年。”
“二十年,你见我李定国投降过吗?”
白文选低头不语。
李定国望向北方,那是昆明方向:“皇上已经西撤,去了永昌。我们在这里多守一天,皇上就多一天时间。传令下去,全军准备,死守贵阳。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攻城战打了七天七夜。
吴三桂动用了所有能用的手段:火炮轰击,云梯攀城,挖地道爆破。关宁军不愧是精锐,前赴后继,死战不退。城墙几次被突破,又几次被夺回。护城河的水被血染红,尸体堆积如山。
第七天深夜,贵阳南门终于被炸开。清军潮水般涌入。
李定国率亲兵巷战,从南门一直退到巡抚衙门。身边亲兵一个个倒下,最后只剩下十余人。
“晋王,走!”白文选浑身是血,拉着李定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李定国看看四周,火光冲天,喊杀声越来越近。他长叹一声,翻身上马,率残部从西门突围。
贵阳陷落。
吴三桂进城时,天已微明。街道上到处是尸体,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焦糊的味道。他骑马缓缓而行,面无表情。
“王爷,抓到俘虏三万,缴获粮草二十万石,白银五十万两。”杨珅禀报,“李定国率三千残兵西逃,往永昌方向去了。”
“追。”吴三桂只说了一个字。
“王爷,将士们激战七日,疲惫不堪,是否休整几日再……”
“不。”吴三桂打断他,“李定国新败,士气低落,正是追击之时。传令,留两万人守贵阳,其余人马,随我西进。我要在永历帝逃出云南之前,截住他。”
“是!”
大军在贵阳只休整了一天,便继续西进。吴三桂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战。若能擒获永历帝,他就是大清第一功臣,地位再也无人能撼动。
但同时,他也知道,永历帝一旦被擒,他的利用价值也就到头了。
这是一把双刃剑。
二月,清军进入云南。
云南的春天比贵州更美。山茶花、杜鹃花、报春花竞相开放,红白黄紫,漫山遍野。但吴三桂无心赏景,他日夜兼程,直扑昆明。
探马来报:永历帝已离开昆明,往西逃往永昌。留守昆明的是黔国公沐天波——沐英的后人,世代镇守云南。
“沐天波不会抵抗。”洪承畴断言,“沐家世代忠良,但识时务。他知道抵抗无用,只会让昆明百姓遭殃。”
果然,清军兵临城下时,沐天波开城投降。他白衣出迎,跪在城门口,献上印信、图册。
“罪臣沐天波,恭迎平西王。”他的声音平静,但眼神悲凉。
吴三桂下马扶起他:“黔国公深明大义,免去一场兵祸,功莫大焉。请起。”
昆明就这样和平易主。这座春城比吴三桂想象中更美,滇池烟波浩渺,西山如睡美人横卧。街道整洁,商铺林立,虽然战乱将至,但仍有繁华气象。
更重要的是,这里离北京四千里。
吴三桂住在沐王府——也就是原来的黔国公府。府邸占地百亩,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比成都的蜀王府还要气派。他站在府中最高的望京楼上,可以俯瞰整个昆明城。
“王爷,永历帝怎么办?”杨珅问,“追入永昌?还是……”
吴三桂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远方的西山,那里云雾缭绕,如仙境一般。
永历帝朱由榔,南明最后一位皇帝。吴三桂没见过他,但听说过关于他的种种:懦弱,优柔寡断,被权臣操纵。但无论如何,他是皇帝,是大明正统的象征。
杀了他,大明就真的亡了。
不杀他,朝廷不会放过自己。
“上疏朝廷。”吴三桂终于开口,“就说云南初定,土司反复,需重兵镇守。永历帝西逃,已不足为患。请旨,让我留镇云南。”
杨珅眼睛一亮:“王爷是要……”
“云南是个好地方。”吴三桂转身,走下望京楼,“天高皇帝远,地势险要,物产丰饶。我们要在这里扎根。”
奏疏很快得到批准。顺治皇帝下诏:命吴三桂镇守云南,总管军民事务,吏、兵二部不得干预云南将吏的任免。同时,命他“伺机追剿永历逆酋,以绝后患”。
这意味着,云南成了吴三桂的封地,但永历帝这个任务,还是要完成。
只是什么时候完成,怎么完成,就由吴三桂自己决定了。
顺治十七年,吴三桂开始在云南经营。
他首先整顿吏治,将贪污无能者罢免,任用有才干的汉官。然后恢复生产,招抚流亡,减免赋税,鼓励垦荒。云南经过多年战乱,人口锐减,田地荒芜。吴三桂的政策很快见效,逃亡的百姓陆续返乡,荒芜的田地重新耕种。
同时,他大力整顿军队。关宁军经过多年征战,老兵逐渐凋零,需要补充新鲜血液。他在云南招募新兵,与老兵混编,严加训练。到顺治十七年底,他麾下已有十万大军,成为清朝最强大的一支汉人军队。
但军费成了大问题。
云南偏远,赋税有限,难以养活十万大军。吴三桂多次上疏朝廷,请求拨发军饷。开始朝廷还能勉强应付,但到了顺治十八年,户部终于扛不住了。
这年三月,户部尚书上疏:云南军费每年九百余万两,占全国军费的三分之一,负担太重。建议裁减云南绿营兵五分之二,每年节省军费四百万两。
消息传到昆明,吴三桂勃然大怒。
“裁军?”他把奏疏副本摔在地上,“云南地处边疆,土司反复,南明余孽未清,这个时候裁军,是要置云南于何地?”
洪承畴捡起奏疏,仔细看了,叹道:“朝廷这是要削弱你的实力。长白,你要早做准备。”
“我何尝不知。”吴三桂冷笑,“但我不能公然抗旨。亨九公,你说该怎么办?”
洪承畴沉思片刻:“上疏反对,但语气要委婉。就说边疆不宁,不宜减兵力。同时,你在云南可以另辟财源。”
“什么财源?”
“三样。”洪承畴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开矿。云南盛产铜、银,若能大规模开采,可解军费之急;第二,通商。云南毗邻缅甸、安南(越南),若能开通商路,收取关税,又是一笔收入;第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第三,整顿盐政。云南盐井众多,但管理混乱。若能收归官府专卖,利润可观。”
吴三桂眼睛亮了:“亨九公高见!”
说干就干。吴三桂立即派人勘探矿产,招募矿工,在个旧开铜矿,在东川开银矿。同时派使者往缅甸、安南,商议通商事宜。至于盐政,他雷厉风行,将各大盐井收归官有,设立盐课司,统一管理。
这些措施很快见效。到顺治十八年底,云南的军费已经能自给自足,不再完全依赖朝廷拨款。
但吴三桂知道,这还不够。
他要的不仅是自给自足,而是要积累足够的实力,以应对将来可能的变化。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必须在云南站稳脚跟,让朝廷不敢轻易动他。
要做到这一点,他需要一场大功——一场足以让他名垂青史,也足以让朝廷不敢轻视的大功。
这场功,就是擒杀永历帝。
顺治十八年十月,吴三桂决定对缅甸用兵。
表面理由是永历帝还在,南明余孽就有希望。实际理由,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需要这场功,需要彻底断绝一些人的念想,也需要向朝廷证明,他吴三桂依然是不可或缺的。
出兵前,他收到了李定国的信。
信使是个老和尚,从边境密林中潜来。老和尚衣衫褴褛,但眼神清澈。他见到吴三桂,双手合十,递上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吴将军台鉴:将军本汉人,世受明恩,何苦为满清鹰犬?今永历陛下在缅,若能反正,共扶明室,将军便是中兴第一功臣,青史留名,万世景仰。若执迷不悟,他日鸟尽弓藏,将军岂有好下场?望将军三思。李定国拜上。”
吴三桂看完,把信放在烛火上。火舌舔过纸张,很快化为灰烬。
“王爷不回复?”老和尚问。
“回复什么?”吴三桂淡淡道,“告诉李定国,让他降。我可以保他不死。”
老和尚摇头叹息:“将军可知,李晋王在滇缅边境,仍率数千将士,誓死抗清。他们缺粮少药,疾病流行,但无人言降。将军麾下十万雄兵,锦衣玉食,可还有当年守辽东的血性?”
吴三桂眼神一冷:“送客。”
老和尚被带走了。吴三桂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烛火跳动。
李定国的话,刺痛了他。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个道理,他何尝不懂。但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没有回头路了。
从山海关到云南,这一路,他杀了多少人,做了多少违心的事,已经数不清了。现在停下来,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
他只能继续往前走,直到终点。
十一月初,大军开拔。
吴三桂亲率三万精锐入缅。他给缅甸国王莽白下了最后通牒:十日内交出永历帝,否则兵戎相见。
莽白不敢抵抗。此时的缅甸内忧外患,无力与清军抗衡。他派使者与吴三桂谈判,请求宽限时日。
吴三桂只给了三天。
第三天,缅甸军队将永历帝及其眷属送至清军大营。
那是吴三桂第一次见到朱由榔。
这位南明最后一位皇帝,才三十多岁,却已憔悴不堪。他穿着破旧的龙袍——龙袍已经洗得发白,袖口还有补丁。坐在简陋的轿子里,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
轿子停下,永历帝被扶下来。他站不稳,需要两个太监搀扶。
“陛下,”吴三桂下马,单膝跪地——这是礼数,无论如何,对方曾是皇帝,“臣吴三桂,奉大清皇帝之命,迎陛下回云南。”
永历帝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用沙哑的声音说:“吴三桂,朕记得你。崇祯朝时,你父亲是锦州总兵。”
“是。”
“你吴家世受明恩,为何降清?”
吴三桂沉默。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但从来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太多,多到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为了陈圆圆?为了家族复仇?为了自保?还是为了……野心?
也许都有。
永历帝笑了笑,笑容凄凉:“罢了,罢了。成王败寇,何必多问。只是朕有一事相求。”
“陛下请讲。”
“朕死可以,放过朕的太子。他才十五岁。”
吴三桂抬起头。永历帝的眼神里有哀求,有绝望,还有一丝他熟悉的情绪——那是父亲对儿子的保护。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吴襄,被李自成拷打致死;想起大哥吴三凤,被刘宗敏活活打死;想起儿子吴应熊,在北京做人质。
“陛下,”吴三桂缓缓道,“此事……臣做不了主。”
永历帝闭上眼,不再说话。
那一刻,吴三桂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就再也无法挽回。
就像他打开山海关的那一刻。
就像他剃发易服的那一刻。
就像现在,他擒获永历帝的这一刻。
每一步,都让他离过去的自己更远,离深渊更近。
但他只能继续走下去。
因为回头,就是万丈深渊。
而前方,无论是荣华富贵,还是身败名裂,他都只能接受。
这是他的命。
从山海关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