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爱的小姐:
今天想带你去一条江边。那条江在湖南永州,冬天很冷,江面上只有一艘小船,船上坐着一个老人,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独自垂钓。那首《江雪》你一定知道:“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写这首诗的人,叫柳宗元。他少年得志,二十岁出头就考中进士,三十岁出头就当上了监察御史里行,是朝廷里最耀眼的新星之一。他和刘禹锡等人一起,参与了“永贞革新”,想革除弊政,重振大唐。可改革只持续了一百多天,就失败了。他被贬到了永州,一个在当时荒凉得几乎无法生存的地方。
永州十年,是他一生最苦的十年。母亲跟着他到了永州,不到半年就病死了。他自己身体也垮了,腿脚浮肿,走路都困难。他住的房子潮湿阴冷,蛇虫横行。他的政敌还在京城不停地诋毁他,连他的朋友都不敢给他写信。他在《捕蛇者说》里写永州百姓的苦难,其实也在写自己的苦难——“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生活的暴虐无处不在。那首《江雪》,就是写在永州。千山万径,没有一只鸟,没有一个人,天地之间只有白茫茫的雪,和雪中一个垂钓的老翁。那是他孤独的极致,也是他干净的极致。
可是我要说的,不只是他的苦,而是他在苦里看见的那些“草木”。永州虽然荒凉,但山水是好的。他不能参与朝政,就把目光放在了这一方山水上。他写《永州八记》,记录那些不起眼的小石潭、小丘、小石涧。在《小石潭记》里,他写:“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心乐之。”隔着竹林听到水声,像玉佩撞击发出的清响,他的心就快乐起来了。他写潭中的鱼:“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鱼忽然游走了,又忽然游回来,好像在逗他玩。他蹲在那里看鱼,看了一整段文字。你能想象吗?一个从京城被贬到蛮荒之地的失意官员,没有在屋里借酒消愁,而是跑到野外去听泉水、看鱼、欣赏石头的纹理。他怜惜这些草木山水,不是因为他忘了痛苦,恰恰是因为他需要这些微小的美好来抵抗痛苦。他发现,当他把注意力从“我失去了什么”转移到“这里还有什么”,他的世界就不再是一片荒原。
这就是“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柳宗元见识过朝堂的风云变幻,见识过权力的巅峰与深渊,见识过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他没有被这些压垮,而是在一条鱼、一汪清泉、一块石头里,重新找到了活着的理由。他不是不孤独,他是不让孤独变成绝望。寒江上的那个老翁,不是没有温度的雕塑。他在钓鱼——不是为了鱼,是为了在冰天雪地里,和自己待着。他钓的,是那片雪。“独钓”不是放弃世界,是他选择用另一种方式,保持自己的尊严和清醒。
我亲爱的小姐,你也有你的“永州”吧。一个你不得不待着,但并不喜欢的地方。也许是你不喜欢的工作,也许是你不舒服的城市,也许是一段让你疲惫的关系。你被困在那里,觉得四面都是雪,没有路。可是柳宗元告诉你:在你的“永州”里,一定有属于你的“小石潭”。也许是公司楼下那棵你每天经过却没仔细看过的大树,也许是小区门口早餐店阿姨一句热乎乎的“来啦”,也许是睡前听的一首老歌,也许是书包里那本翻了很多遍依然喜欢的书。它们很小,小到你不屑于把它们当作慰藉。但它们真实存在,只要你愿意低下头去看。
柳宗元在永州待了十年,后来被贬到更远的柳州,死在那里,年仅四十七岁。他没有活着回到长安。可是,他留下的那些文字,让每一个读到的人都知道:在那片荒凉的土地上,有一个人,曾在石潭边看鱼,曾蹲下来数水底的石头,曾为一串水声而“心乐之”。他没有被打败。他在最不可能开出花的地方,开出了花。这就是“犹怜草木青”的力量——不是改变命运,是不被命运改变。
我亲爱的小姐,如果你今天觉得孤独,觉得自己像寒江上的那艘小船,四周什么都没有。请你记得:你还有你的“草木”。去听一首歌,去煮一碗面,去看一页书,去给好久没联系的朋友发一句话。那些微小的动作,就是你伸向水里的钓竿。你钓的不是鱼,是你自己。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愿你像柳宗元那样,在寒江雪里,也听见心里的水声。
永远陪你钓鱼的人
写于一个寂静如雪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