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界的成立与悬置 —— 读罗朗朗论易茗艺术路径有感

李明洋(山东艺术学院戏剧学院舞台美术专业)

在当代艺术的讨论中,“跨界”几乎成为一个无需解释的词汇。它既是一种创作方式,也是一种身份标签,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成为艺术家进入公共视野的路径。然而,当“跨界”被不断使用时,一个更为具体的问题反而变得模糊:跨界究竟意味着什么?它是不同媒介之间的并置,还是一种真正的语言转化?

罗朗朗在其文章《从舞台到画布:易茗艺术路径的跨界转化研究》中,提供了一个来自舞台美术内部的观察视角。这一视角的价值在于,它并不从绘画或书法的传统出发,而是从“舞台经验”这一具体训练体系入手,对易茗的创作路径作出解释。这种解释在很大程度上是成立的,尤其是在对空间意识、视觉焦点以及整体调度的分析上,确实揭示了舞台背景对其绘画的影响。

但问题也恰恰从这里开始。

当我们将易茗的绘画理解为“舞台视觉的平面转化”时,我们是否也在无形中替代了对“绘画语言本身”的讨论?换言之,当舞台经验成为解释的核心,绘画是否反而被消解为一种结果,而不再被作为一个需要独立判断的系统?

这或许是罗朗朗文本中最值得进一步讨论的地方。

一、舞台经验是否足以构成绘画逻辑

舞台美术的训练,确实会深刻影响一个人的视觉方式。空间层次、观众视线、视觉中心,这些经验一旦形成,往往会成为一种难以摆脱的观看习惯。从这一点出发,将易茗的绘画理解为“被压缩的舞台”,无疑是一种具有说服力的解释。

但问题在于,舞台经验与绘画语言之间,并不存在天然的等价关系。

舞台的核心在于“呈现”,而绘画的核心在于“生成”。前者强调的是整体效果,后者则强调过程与内部逻辑。舞台可以通过结构完成,而绘画则必须通过笔触、节奏与时间的积累逐渐形成。

如果我们仅仅以舞台经验来解释绘画,那么绘画本身的复杂性便被简化了。

在易茗的作品中,我们确实可以看到强烈的结构意识与视觉控制,这一点与舞台美术的训练密切相关。然而,这种控制是否已经转化为绘画语言?还是仍停留在“视觉效果”的层面?这是需要进一步判断的。

换言之,“看起来像一个完整的画面”,并不等同于“构成了绘画”。

二、“搭建”与“生长”:两种不同的艺术逻辑

罗朗朗在文中提出,易茗的画面更像是“搭建出来”的,而非“生长出来”的。这一判断本身非常准确,但其意义或许还可以进一步展开。

在舞台上,“搭建”是一种必然方式。空间、景片、光线必须在短时间内形成一个整体效果。这种方式强调的是“完成”,而不是“生成”。

但在绘画中,“生长”则是核心。无论是中国画的笔墨推进,还是西方绘画中的层层覆盖,画面都带有时间的痕迹。艺术家在画布上的每一步,都在不断修正与回应前一步。

如果绘画过度依赖“搭建”,那么它可能会获得清晰的结构,但也可能失去内部的张力。

在易茗的作品中,这种“搭建逻辑”是明显存在的。画面往往在一开始就确立了整体关系,各个部分被纳入一个稳定的结构之中。然而,这种稳定有时也意味着缺乏“生成过程”带来的不确定性。

换句话说,画面是成立的,但未必是展开的。

三、视觉强度与笔墨深度之间的张力

在跨界艺术中,一个常见的现象是:视觉强度往往先于语言深度。

通过结构、色彩与符号,艺术家可以迅速建立一种具有冲击力的视觉效果。这种效果在展览与传播中往往是有效的,也容易被观众接受。

但从艺术发展的角度来看,真正具有持续性的作品,往往建立在语言内部的复杂性之上。无论是笔墨的变化,还是形式的生成,都需要时间的积累。

在易茗的创作中,视觉强度是明确的。他的作品具有清晰的结构、明确的焦点以及较高的完成度。但与此同时,笔墨层面的变化相对有限,更多服务于整体结构,而非形成独立的表达。

这使得他的作品在观看时具有“第一眼的成立”,但在深入观察时,层次的展开仍有空间。

这种张力,并非个体问题,而是许多跨界艺术家都会面对的情况。

四、书写:图像还是书法

关于易茗的书写,罗朗朗倾向于将其理解为视觉系统的一部分。这一判断,在一定程度上是合理的。

例如“遂性草堂”等作品中,文字确实参与了整体构成,其存在方式更接近图像,而非传统书法中的书写过程。

但问题在于,当文字完全被视为图像时,书法的本体是否也随之消失?

书法之所以成为一门独立艺术,并不只是因为它是“字”,而在于它记录了书写的过程——笔的行进、力度的变化以及节奏的形成。如果这些因素被削弱,那么文字仍然存在,但书法的意义却发生了变化。

因此,将其简单归入“视觉元素”,或许会忽略其中仍然存在的书写问题。更准确的说法,或许是它处于“书写”与“图像”之间的一种状态。

这种状态本身值得讨论,而不只是被归类。

五、跨界的成立与悬置

罗朗朗的文章,在很大程度上确立了一个重要判断:易茗的艺术是从舞台视觉转化而来。这一判断,使其跨界路径获得了一种解释。

但解释并不等于完成。

跨界艺术真正的问题在于:不同经验之间,是否形成了新的语言,而不是停留在来源的叠加。

在易茗的创作中,舞台经验无疑是清晰的,它提供了结构、空间与视觉控制。然而,绘画与书法是否已经形成自身的内部逻辑,仍处在一个开放的状态之中。

也正是在这一点上,其艺术呈现出一种“成立”与“悬置”并存的状态。

它成立于视觉层面——画面清晰、结构完整、表达直接;它悬置于学术层面——难以归入既有体系,也尚未形成新的范式。

这种状态,既是跨界带来的可能性,也是其不确定性所在。

六、一个来自舞台系统的再判断

作为同样出自戏剧舞台美术专业的创作者,我并不认为舞台经验天然可以转化为绘画语言。相反,这种转化本身,是一项极其复杂的工作。

舞台教会我们的,是如何在空间中建立秩序;而绘画要求我们,在时间中生成形式。

两者之间,并不存在捷径。

因此,真正的挑战不在于“跨界”,而在于是否能够在跨界之后,重新建立一套属于自身的语言系统。这一系统,既不能简单依赖原有经验,也不能完全脱离它。

在这一意义上,易茗的实践仍在进行之中。

七、结语

罗朗朗的文章,为理解易茗提供了一个重要视角——从舞台出发。这一视角是必要的,但或许还不够。

在跨界艺术的讨论中,我们既需要看到来源,也需要看到转化;既要承认其成立,也要指出其未完成。

易茗的艺术,正处在这样一个阶段。

它已经建立起一种可被识别的视觉方式,但其语言的深度与方向,仍在形成之中。

而真正的问题,也许并不是他来自哪里,而是他将走向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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