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废墟之上活成自己的殿堂。
姥姥没有失败,她只是牺牲了。
我的爹是一个傻子,我全不知道,我母亲也不知道,只有我姥姥知道。她过过那种真正的生活,虽然很短昙花一现,不像我们以为晦暗、隐忍、苟且才是生活。我妈妈讨厌说真话的人吧,因为她恐惧真实,真正残酷的现实,因为我们无力改变,于是她接受了,并且假装残酷不存在。或许她骨子里特别想帮我爸爸,让他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全世界都知道我爸是个傻子,只有我妈妈不知道,全世界都想害死他,厌烦他,只有我妈妈想帮他,想拯救他。然而我父亲却嫌我妈妈没文化,却看不起他。
我们在烂泥塘里挣扎,那么奋力,那么争气,那么自爱的想做完整干净的人,那么抛开肺腑的想走一条清白上进的路。生活那么暗淡,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快乐,我以为快乐体面是别人的事,却又为自己的不体面痛彻肺腑。我不知道姥姥和妈妈是高贵体面的人,她们从没有被我的爹重视,而我的爹才是这个家的主人因为他我们才来到这个城市,因为他工厂才分给我们栖身之地。我妈妈已从未想过篡位,她是那么优雅、温柔、轻言细语,那么懂事,打定主意用自己的光芒去照亮贫寒的日子,总是穿工作衣,工作衣都能被她穿成奢侈品的美感,引无数人侧目。而我的爹还嫌她没文化。姥姥是那么敞开心扉的爱我、激励我,她又不爱谁呢?她对谁都那么好,连浑身黑毛的像一堵厚重矮墙的、话都说不囫囵的毛毛虫的妈,她都对她极为亲热,从没有嫌弃过。她总是可怜别人,对瘸子瞎子粗蠢的人格外照顾。但她骨子里又特别目无下尘,她真正看得起的人非常少。但她跟谁都合得来,能宽恕几乎所有的冒犯。我那时并不知道我姥姥对我的爱里包含着特殊的器重,我是她极少数真正真心看得起的人,和我妈妈一样,和我外公一样她总是夸我从小就壮囊气,看见别的小孩吃零食吃好的我连看都不看,更别说凑上去。她听见别人夸我就高兴,我能写一门板字,小玲拿粉笔让我写,我姥姥就特别喜欢。我姥姥对人的亲热就像一头牛对另一头牛,一只羊对另一只羊,一株麦子对另一株麦子,一朵花对另一朵花的那种毫无芥蒂的亲热,她从不预测可谁会包藏祸心,从不矜贵自己,对谁都好。那些下贱小人让她吃尽了亏,她向老天爷控诉,求老天爷开眼,她的自己还是那么善良心软,那么容易被触动,任谁的一点表演都能博得她的同情。她没有被托举过,只有在生死攸关的时候,她才被她的爱人呵护过。
姥姥总是以牛、羊、花、麦子的心去度人,辨不出人皮之下的猛兽和狼,即使猛兽和狼受伤了,她都会怜悯它们。那时候毛毛虫是人人喊打的,而我是明星。毛毛虫来的时候会亲热的叫姥姥,我姥姥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就像舅母自己生不出男孩,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没人要的一个小男孩,一如她拉我大舅去登记,从没征求姥姥同意就带回家,小男孩见了我姥姥,只叫了一声奶奶,我姥姥的心就化了,就说要留住。毛毛虫那盛世美颜,那貌似抹蜜的笑,我们完全没把她当外人,对她没有任何戒心。她在我们家完全出入自由,我姥姥夸她的头发扎的像藕节一样让让我跟她学,我们谦虚的拿出教养,但其实很难拿毛毛虫当自己人。她从不允许我说话,总在吞噬我的意志。我在她面前也没有什么表现欲,或者说我的意志都是向内的。我从不允许她真正进入我的精神世界,我以为守住我的精神领域就和她划清界限了,从不和她争口舌之快。我姥姥也看出来了,说没事的,你有学问。我有学问,但毛毛虫不允许我谈学校,读书这类话题,也不允许我谈论我妈妈,她不允许我说话,她拿我当傻子,我去她家都是小心翼翼的,她的黑矮墙一样的母亲说,看人家多多多好,并不说哪里好,即使这种抽象模糊的客套她都觉得太慷慨了,大不乐意的狠狠的推她的妈妈,像推一堵墙一样用力,不让她说。她还明确的问我,将来你男朋友要是爱上我了可咋办呢?我心里非常嗤之以鼻,但仍然配合她演,说那让给你,我的策略是退让再退让,退出她的生活,让她自己发疯。但我不知道的是,只要不拿出狼牙棒揍她,就被她一家视为控制得逞。她死死纠缠,我也不好意思翻脸。我兼容她是因为我太强大了,我以为他她全不可能威胁到我。她对我而言就是一粒虱子,我却不忍心亲手摁死它。我的爹对外人总是无限宽容,那种对在外界面前怯生生的样子遗传给了我,给恶魔提供了温床。
我真没意识到毛毛虫是恶魔,她的一切在我看来都不值一哂。跌进泥潭的人懂得逃离泥潭,而我甚至不知道我能够逃离泥潭。我都不知道那是可以逃离的泥潭。我没有亲临过别样的生活。我不知道我需要一个支点,我不知道毛毛虫不仅不给我支点,还拿我当支点。我得不到她一点点好意和认可,而她一个人人喊打的烂肉,有什么资格规训我?她不配得到我的正眼。但我不会侮辱人,我想把侮辱她的事交给别人,我怕脏手。我的个性全在内部,我不知道她可以无耻到这种程度,无论我做的多好,她始终无视,轻描淡写,始终盯着我的缺点,奋力的发疯的打碎我。她纠缠我的目的是把我压下去,把我的能量借走,我渐渐的就知道了。但我的任性害了我,我没有拆穿她。我想看她演到底,我想看她自己演不下去,我想把她的根捣碎,而不是只捣碎她的局部,又被她长出来。我不知道代价有多恐怖。她总是那么豪横,夸口祖上宋朝就被皇帝选进宫过,一心想遇贵人,而我也没想到她的贵人竟是我,我深深的鄙视她,她就像溺水者一边死死抓住我这根救命稻草,一边鄙夷我,说她在帮我,并且试图把她的话死死烙印在我的意志里。她生怕放手了前功尽弃,因为我比所有侮辱她的人都优秀,我使她遭受的所有屈辱都有了着落。她是那么目空一切,趾高气扬,又那么空洞,那么愚蠢,除了征服和赚取,不知此外生活还有什么。仁义这路东西对她而言就是最廉价的化妆品,只在偶尔拿出来换换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