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遍中国·四川卷30

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第五章 四川

第三十节 川菜与民俗:一口吃下的千年记忆

在四川,吃,从来不是一件孤立的事。

它不是饿了就吃、饱了就停的生理行为,而是一种与天地对话、与祖先沟通、与他人联结的仪式。川菜的每一道菜,每一种味道,都对应着某种民俗、某种信仰、某种历史记忆。反过来,四川的每一个民俗节日,也离不开吃——火把节要烤乳猪、喝杆杆酒,龙舟节要包粽子、吃咸鸭蛋,春节要灌香肠、熏腊肉,清明要采清明草做清明粑。味道和记忆,在这里紧紧地绑在一起,分不开,也扯不断。

这种关系,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它是在漫长的历史中,被气候、地理、物产、信仰、移民等多种因素共同塑造的。它像一棵大树,根扎得很深,枝伸得很广,历经风雨,依然枝繁叶茂。

一、味道的根:川菜口味形成的民俗土壤

川菜最鲜明的特征,是麻辣。很多人以为,四川人天生就爱吃辣、能吃辣。其实不然。辣椒是明朝末年才传入中国的,距今不过四百多年。在辣椒到来之前,川菜的辣,主要来自花椒、姜、茱萸。其中,花椒是土生土长的,早在《诗经》里就有“椒聊之实,蕃衍盈升”的记载。那时候的川菜,是“麻”的,但不一定“辣”。

辣椒的到来,彻底改变了川菜的格局。这种原产美洲的植物,沿着海上丝绸之路进入中国,在东南沿海登陆,然后一路向西,最终在四川找到了自己的天堂。四川人对辣椒的接受速度之快、接受程度之深,在全国都是罕见的。

为什么?答案在民俗里。

四川盆地气候潮湿,多阴雨,少日照。这种环境,容易让人体内积聚湿气,导致关节疼痛、消化不良、精神不振。辣椒性热,能促进血液循环,发汗祛湿。四川人吃辣椒,最初是一种生存智慧,是对自然环境的适应。这种适应,逐渐内化为一种口味偏好,再升华为一种文化认同。

但辣椒的作用,不止于此。在四川的传统民俗中,辣椒还被赋予了一种“驱邪”的功能。端午节,四川人会在门上挂菖蒲、艾叶,喝雄黄酒,还要吃辣椒。他们认为,辣椒的红色和辛辣,能够驱赶毒虫和邪气。春节,四川人要做“辣子鸡”,寓意新的一年红红火火、热热闹闹。婚宴上,一定有一道“水煮牛肉”或“麻婆豆腐”,寓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热辣滚烫。辣椒,从一种调味品,变成了一种文化符号。

花椒也一样。花椒的“麻”,在四川民俗中也有特殊的含义。“麻”与“码”谐音,有“堆积”“聚集”的意思。过年吃花椒,寓意“福气码起来”“好运码起来”。商人请客吃饭,菜里多放花椒,寓意“生意码得大”“财源码得高”。这些说法,未必有严格的考据,但它们反映了四川人如何把日常的饮食,与对美好生活的祈愿结合在一起。

川菜的其他味型,也各有其民俗渊源。鱼香味,与四川的江河文化有关。四川江河纵横,水产丰富,鱼是常见的食材。用泡辣椒、姜、蒜、糖、醋调出的鱼香味,虽然菜里没有鱼,却让人联想到鱼的鲜美。这种“借味”的手法,体现了四川人的智慧和幽默。宫保味,与官场文化有关。宫保鸡丁的发明者丁宝桢,曾任四川总督,封太子少保,人称“丁宫保”。他创制的这道菜,酸甜适口,体现了官场宴饮中对“中和”之味的追求。家常味,更是与四川人的日常生活密不可分。回锅肉、盐煎肉、家常豆腐,用的都是家家户户都有的调料——豆瓣酱、豆豉、酱油、糖。这些菜,不追求名贵食材,不讲究繁复技法,靠的是火候和用心,体现的是四川人“过日子”的态度。

可以说,川菜的每一种味道,都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从四川这片土地的民俗土壤里长出来的。它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烟火的味道,带着一代又一代四川人的记忆。

二、记忆的味:四川民俗中的饮食密码

反过来看,四川的每一个民俗节日,也都离不开饮食。饮食是民俗的物质载体,民俗是饮食的精神内核。两者互为表里,缺一不可。

春节,是四川人一年中最隆重的节日。从腊月二十三开始,家家户户就忙起来了。扫尘、祭灶、贴春联、挂灯笼,但这些都不如一件事重要——准备吃的。腊肉、香肠、酱肉、风吹肉,提前一个月就要腌好、晾好。酥肉、圆子、烧白、粉蒸肉,提前一两天就要炸好、蒸好。年三十的年夜饭,是一年中最丰盛的一顿饭。凉菜、热菜、汤菜、甜点,摆满一桌子。鱼是少不了的,寓意“年年有余”;鸡也是少不了的,寓意“吉祥如意”;丸子也是少不了的,寓意“团团圆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举杯共饮,其乐融融。这顿饭,吃的不是味道,是团圆,是亲情,是一年的辛苦和收获。

元宵节,吃汤圆。四川的汤圆,有甜有咸。甜的是芝麻、花生、豆沙馅,咸的是肉末、芽菜、豆腐干馅。汤圆圆圆的,寓意“团团圆圆”。正月十五过完,年才算真正结束。人们吃下最后一碗汤圆,收拾心情,迎接新一年的工作和生活。

清明节,吃清明粑。清明前后,田野里长满了清明草,叶子嫩绿,开着黄色的小花。人们把清明草采回来,洗净,剁碎,和糯米粉揉在一起,包上豆沙或腊肉馅,上锅蒸熟。清明草有一种特殊的清香,带着春天的气息。清明粑,是对祖先的祭奠,也是对春天的迎接。

端午节,吃粽子。四川的粽子,有白粽、肉粽、豆沙粽,还有特色的椒盐粽。粽叶是新鲜的箬竹叶,包出来的粽子有一股清香。四川人吃粽子,不只在端午节,平时也吃。但端午节这天的粽子,意义不同。它是为了纪念屈原,也是为了驱邪避瘟。粽子的形状像牛角,古人认为牛角有驱邪的作用。粽子里的糯米,黏性大,可以把邪气“黏”住。这些说法,带着原始思维的特征,但它们让粽子这种食物,有了超越味觉的意义。

中秋节,吃月饼。四川的月饼,有广式的,也有滇式的。滇式月饼以云腿月饼为代表,酥皮,肉馅,咸甜适口,很对四川人的胃口。中秋之夜,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摆上月饼、石榴、核桃、花生,边吃边赏月。月亮又圆又亮,月饼又圆又甜,寓意“花好月圆”“人月两团圆”。

除了这些全国性的节日,四川还有一些地方性的民俗节日,也离不开吃。彝族的火把节,要烤乳猪、喝杆杆酒。乳猪烤得外焦里嫩,杆杆酒是荞麦酿的,度数不高,但后劲足。人们围坐在篝火旁,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载歌载舞,通宵达旦。羌族的瓦尔俄足节,要喝咂酒。咂酒是用青稞、小麦、玉米酿的,装在大坛子里,插上几根竹管,大家轮流吸着喝。喝咂酒的时候,要唱酒歌,歌词多是祝福和祈愿的内容。这些饮食习俗,与节日的宗教、祭祀、社交功能紧密相连,是节日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可以说,在四川,记住了味道,就记住了节日;记住了节日,就记住了文化;记住了文化,就记住了自己是谁,从哪里来。

三、现代的脉搏:川菜与民俗的创新之路

时代在变,川菜和民俗也在变。

这种变化,不是近一二十年才开始的。历史上,川菜一直在变。明清时期,辣椒的传入让川菜发生了革命性的变化;民国时期,成都、重庆等城市的兴起,催生了现代川菜的雏形;改革开放以来,川菜更是以惊人的速度在全国乃至全世界攻城略地。每一次变化,都是对传统的继承和创新。

今天的川菜创新,有几个明显的趋势。

第一个趋势,是“新派川菜”的兴起。所谓新派川菜,是在保留川菜味型精髓的基础上,融合其他菜系的元素,使用新的食材和烹饪技法,创造出新的菜品。比如“水煮龙虾”,用的是川菜“水煮”的技法,但食材从牛肉、鱼换成了龙虾,档次一下子就上去了。“宫保虾球”,是在宫保味的基础上,把鸡丁换成虾球,口感更鲜嫩。“分子料理川菜”,用分子料理的技术,把川菜的味道做成泡沫、胶囊、凝胶等形态,视觉上很惊艳,味道上很熟悉。

这些新派川菜,有人叫好,有人骂街。叫好的人说,川菜终于走出了传统的束缚,有了新的可能性;骂街的人说,这是对川菜的亵渎,是“挂羊头卖狗肉”。但不管怎样,它们确实吸引了一批新的消费者,尤其是年轻人。年轻人喜欢尝试新东西,喜欢拍照发朋友圈,新派川菜正好满足了他们的需求。

第二个趋势,是“川菜国际化”。随着中国的崛起,川菜走向世界的步伐越来越快。在纽约、伦敦、巴黎、东京等国际大都市,都能找到正宗的川菜馆。老干妈、郫县豆瓣、花椒油等川菜调味品,也进入了国际超市的货架。一些国际知名的厨师,开始研究川菜,把川菜的元素融入到自己的菜品中。川菜,正在成为中国文化输出的一张名片。

川菜的国际化,也带来了一些问题。比如,为了适应外国人的口味,有些川菜馆减少了辣度和麻度,甚至推出了“不辣的川菜”。这在国内的川菜爱好者看来,是不可接受的。但如果不做这样的调整,川菜很难被外国人所接受。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我觉得,这需要一个过程。先让外国人尝到“川菜的味道”,哪怕是不那么正宗的,然后慢慢地引导他们接受正宗的。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川菜的国际化也不可能一蹴而就。

第三个趋势,是“川菜的健康化”。传统的川菜,重油、重盐、重辣,虽然好吃,但不太健康。现在的消费者,越来越注重健康,低油、低盐、低糖的川菜应运而生。比如“清汤火锅”,用菌汤、番茄汤等做汤底,不加牛油,不重辣,吃起来清淡爽口。“蒸菜川菜”,用蒸的方式代替炒、炸,保留了食材的原汁原味,减少了油脂的摄入。“素食川菜”,用豆腐、菌菇、蔬菜等素食食材,做出川菜的味道,既满足了口腹之欲,又符合健康理念。

这些健康化的川菜,受到了中老年人和女性的欢迎。但也有人觉得,这样的川菜“没灵魂”。一位老厨师对我说:“川菜的灵魂,就是那一勺红油。没有红油,还算什么川菜?”他的话,有道理,但也不全对。时代在变,人的需求在变,川菜也要跟着变。不变的是味道的核心理念,变的是实现这些理念的方式。

川菜的创新,如火如荼。民俗的创新,也不甘落后。

传统的民俗活动,也在加入现代的元素。火把节,除了传统的点火把、跳达体舞、选美、赛马,还增加了现代音乐节、电子烟花秀、无人机表演等内容。年轻人举着手机,拍下精彩的瞬间,发到社交媒体上,让全世界的人都能看到火把节的盛况。自贡灯会,加入了3D投影、VR体验、灯光秀等科技元素,让传统的花灯变得更加炫酷、更加互动。龙舟节,除了传统的龙舟竞渡,还增加了水上飞人、摩托艇表演等现代水上运动项目,吸引了更多的观众。

这些创新,让传统的民俗活动焕发出了新的生命力。年轻人不再觉得民俗是老古董、土得掉渣,而是觉得民俗很潮、很酷、很好玩。他们愿意参与其中,愿意拍照分享,愿意为此付费。这就为民俗的传承提供了可持续的动力。

当然,创新不是没有争议。有人担心,过度的商业化、娱乐化,会让民俗失去它的文化内涵,变成一种空洞的表演。这种担心,不无道理。但我觉得,关键在于“度”的把握。只要核心的仪式、核心的价值观没有丢,适当的创新是可以接受的。毕竟,民俗不是文物,不需要原封不动地保存;它是活的文化,需要与时俱进,需要与当代人的生活产生关联。

四、守正与创新:一个永恒的命题

川菜与民俗的创新,说到底,是一个“守正”与“创新”的关系问题。

守正,守的是什么?是味道的核心逻辑,是文化的核心价值。川菜的味道核心,是“一菜一格,百菜百味”的味型体系。无论怎么创新,这个核心不能丢。如果一道菜叫川菜,却没有川菜的味道逻辑,那就是挂羊头卖狗肉。民俗的核心价值,是表达感恩、祈求平安、凝聚社群。无论加入多少现代元素,这个核心价值不能丢。如果一场民俗活动只剩下狂欢和消费,失去了它的精神内核,那就是舍本逐末。

创新,创的是什么?是形式、是载体、是传播方式。川菜可以用新的食材、新的技法、新的呈现方式,只要它还是“川味”。民俗可以用新的科技、新的媒介、新的互动方式,只要它还是“那个民俗”。创新,是为了让传统更好地适应当代社会,更好地吸引当代人,更好地传承下去。

守正与创新,不是对立的,而是统一的。守正是创新的基础,没有守正,创新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创新是守正的手段,没有创新,守正就成了僵化的、没有生命力的东西。只有既守正又创新,传统才能在当代社会真正地“活”下去。

在四川,我看到了很多守正与创新结合得好的例子。比如,有些川菜馆,既保留传统的菜品,又推出创新的菜品;既服务老顾客,又吸引年轻人。有些民俗活动,既举行传统的仪式,又加入现代的表演;既尊重老一辈的习惯,又满足年轻人的口味。这种“两条腿走路”的方式,让传统和现代并行不悖,相得益彰。

离开四川的时候,我带走了一瓶王大姐做的豆瓣酱。她说:“这是我今年做的最好的一个批次,你拿回去尝尝。”我回到家里,用这瓶豆瓣酱做了一盘回锅肉。肉片炒得灯盏窝,蒜苗碧绿,豆瓣酱的红油裹在每一片肉上。吃了一口,满嘴的香,满嘴的辣,满嘴的家乡味——虽然那不是我的家乡,但那一刻,我觉得它就是。

我想,这就是川菜和民俗的力量。它们能把一个外乡人,变成半个四川人;能把一段旅途,变成一种记忆;能把一种味道,变成一种乡愁。

川菜与民俗的历史渊源,是四川人用几千年时间书写的一部大书。川菜与民俗的现代创新,是当代四川人用智慧和热情续写的新篇章。这部书,没有写完,也不可能写完。每一代人,都会在上面加上自己的那一笔。正是这一笔一笔的累积,让川菜和民俗,从过去走来,向未来走去,生生不息,永不停歇。

这,就是味道与记忆的交响。这,就是四川献给世界的礼物。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禁止转载,如需转载请通过简信或评论联系作者。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