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的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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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旦上了年纪,便喜欢回忆从前的事了。尤其是在午后寂静的时光里,独自坐在窗边藤椅上,外面的秋阳斜斜地照进来,静静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像极了儿时晒在门前空地上的日光。这时候,那些几十年前熟稔的面孔,便会一个一个地从记忆深处浮现了出来,清晰得仿佛昨日还相处在一起。

对出生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人来说,儿时的伙伴,应该是不会少的。小时候,大家不懂得“人以群分”的道理,只要觉得在一起玩得开心,便天天聚在一起,玩得昏天黑地,乐不思蜀。那时又正逢“文革”时期,学校停课闹革命,孩子们不必去学校受老师的管束;在家里,父母们又都忙于生计,无暇顾及自家的小孩。于是一天到晚,在大街小巷、车站码头、田野河畔、树林草地…… 到处可见玩得兴高采烈的小孩子,其中,自然也有我和我的小伙伴们的身影。

后来随着岁月的流逝,大家渐渐地长大成人。不同的命运把我们抛向天南地北,从此天各一方,音讯全无。到如今,我们这代人都已成为祖辈级的老人了。回想起种种往事来,在儿时的伙伴中,总会有几个难以忘记的人留在心底。说来也怪,使我印象深刻的那些儿时伙伴,有几个并非是大人们称道的乖孩子,反倒是经常闯祸挨骂的淘气鬼。我这种心情,有时连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污荅鸡”就是这样的一个。他是在我父亲任教的农村中心小学插班读二年级的学生,他和我一样,也是从上海转校来这所乡下小学读书的。不同的是,我是从上海外婆家转学到父亲身边来读书;他是从上海父母家转校到乡下外婆家来念书。他为什么要转校,我不晓得,也从未去问过他。我从小就不是喜欢八卦的人。

班主任王老师很不喜欢这个上海来的“污荅鸡”,因为他来校不到两个月,就闯了好几回祸。有一回,他怂恿别人朝正在校旁河边钓鱼的王老师丈夫扔石子,还给他取个绰号叫“癞痢戆度”,因为王的丈夫是秃顶。又有一回,在课间休息时,他往学校公厕的大粪缸中扔石头,溅得正在如厕的男女学生一屁股粪水。还有一次更离谱,他送我两只山番薯,要我去老师办公室偷试卷。结果“东窗事发”,我被父亲狠狠训了顿。当然,我也如实坦白,这是“污荅鸡”指使我干的事。那时人还小,不懂得什么叫“守口如瓶讲义气”。为此他有好几天仰头朝天不理我,还给我取了个绰号叫“娘比”。因为我生气时常会骂人“戳倷娘比” 别人听不懂上海话,“污荅鸡”是上海人,自然知道这句骂人带娘的上海话。哦,我差点忘了,他的真名叫——顾佳骥。

在这所农村小学里,除了“污荅鸡”,我还有个玩得来的伙伴叫“红屁眼”。我不清楚他的屁眼到底是红还是绿,反正大家都这么叫,连他哥哥也这么叫,我也就跟着这样叫。他跟我一样,也是本校老师的小孩子。

“红屁眼”不像“污荅鸡”那样会捣蛋,但他玩的方法却特别。他会把抓来的小鱼小虾分别养在瓶子里,并往玻璃瓶里灌注蓝墨水,然后来观察可怜的鱼虾扑腾在墨水中;他还会爬到屋檐、树枝上去掏鸟窝,把掏来的鸟蛋裹在棉花里面晒太阳,说是要看鸟蛋破壳变小鸟;他经常会把青蛙活剥了皮,再来欣赏青蛙被剥皮之后的痛苦状;他还热衷给捕到的麻雀脚上系白线,看它们拖着长线,扑棱棱地飞上天……

我觉得,他这些玩法太残忍,他却得意地对我说:“科学家都会这样做。”我曾经也想当科学家,便跟着他往童校长养的水仙花盆里滴红墨水,往厨工长顺伯养的螺蛳缸里倒黑墨水。童校长发现了这些奇怪事,疑神疑鬼,当成了发现“阶级斗争新动向”。他汇报到公社派出所,叫来了警察一调查,原来是“红屁眼”和我一起搞的鬼。当天“红屁眼”被他妈妈狠狠揍得叫“救命!”,我被我父亲勒令写检讨。无奈我识字还太少,父亲便要我用拼音写,可终究还是写不成样。父亲长长叹了声气,说我是“朽木不可雕”。那时我不懂此话是何意,如今看来,我父亲当年的感叹没有错。

后来,我父亲调回到老家临浦镇附近的学校去任教,我也跟着回到临浦生活,并在镇上的小学续读书。依傍着浦阳江的古镇,随处可见高墙大院的徽派古宅,波光粼粼的江河依傍着小镇流过,两岸堤上的树林草地绿意盎然,雨后的小巷更是入画,青石板泛着晶莹的水光,屋檐下滴着珠帘般的雨点…… 这样的小镇最是能结识小伙伴的快乐天地,于是我结交的伙伴一下子就多了起来。

其中印象深刻的一位,是邻居家的男孩子。他个子不高,眼睛大大的,长得很文静,不像我那样脾气急躁,动不动就会跟人“打宁阵”。他平时话不多,可下起象棋、军棋来,却厉害得很,经常在不声不响间,就把对手逼到了绝境。我和他下棋,从来没赢过。每次被他杀得走投无路,我便连连悔棋,甚至骂他阴险毒辣。可他却从不计较,也不跟我对骂,只是笑笑,很有几分大将风度。相比之下,倒显得我很小家子气,胸无点墨,城府太浅。如今想来,他那份从容,不是我这种急性子能学的。

还有一个年长我两三岁的少年伙伴。人长得高高瘦瘦,清秀的脸庞,说话很文雅,走起路来像模特。他的美好梦想,是做一个美男子式的电影演员。他不会任何乐器,却热衷在小镇照相馆里拗“甫士”拍摄演奏乐器的艺术照。照相馆的橱窗里,就长期摆着他拉小提琴的艺术照。其实他根本不会拉琴,可那张照片拍得够潇洒,吸引了不少小妹妹,也让大人们看了直夸赞。受他的影响,我也去小镇照相馆拍了一张横吹笛子的艺术照。结果看过我这张照片的人,都说我像个“贩卖蛇药”的江湖骗子。我不晓得哪里出了问题,我可是真的会吹《扬鞭催马运粮忙》的笛子曲……思来想去,大概是我的相貌“太退板”,大弟嘲笑我是“老鼠眼睛不上了照……”

这几个我儿时的伙伴,直到现在,我偶尔还会想起他们当年的言行举止。尽管六十多年的岁月已经流逝,但他们留在我心底的身影依然清晰。为什么会这样呢?我不禁联想到《三字经》开篇所说的“人之初,性本善”。此话流传了近千年,可若细究起来,世间历来就存有不同的观点:孟子崇尚人性善;荀子偏说人性恶;告子认为人性无善无不善;扬雄却说人性本是善恶相混杂。西方的卢梭认为人性生来本善良,而是社会引导坏;霍布斯却坚持,人在自然状态下,本就是互相撕咬的恶本性。

我倒是偏向“性本恶”,比如,那些年里“污荅鸡”往粪缸里扔石头,“红屁眼”活剥青蛙皮,他们的这些恶作剧,总没有人会去唆使他们做吧?其实,孩子的顽劣,正是人性里的恶劲在外泄。这股子恶劲,若没有约束与教导,便会长成变荆棘,既扎了别人,也会扎自己。俗话说“玉不琢,不成器”,“养不教,父之过”。人心犹如田地:种下了庄稼,便长庄稼;若由着它荒,便长杂草。所谓的“性本善”,恐怕并非全靠天生,而是靠后天的教育与引导。无数例子都证明,一个人有否接受良好的教育,往往就决定他日后的人生之路,是光明的大道,还是幽暗的歧途。

而要说命运,我不免又要感叹人生的无常。当年那个有着大将风度、棋艺精湛的邻家男孩,他那份沉静、那份气度,在我们这一群顽童里面少有人能及。大人们都说,这孩子将来不是进棋院,就是进军政界,反正不是池中物。可后来呢,谁能料到;他的人生,既没顺着他家人的期望,也没顺着左邻右舍的猜测。他大半辈子的人生,靠着在小镇上踩三轮车,拉货拉人,养家糊口。他的棋艺呢?他的大将风度呢?那些东西并没有消失,只是被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压到了社会最底层。这不得不让我想到了“命运”这个词。年轻时不信命,总觉得人定能胜天;到老了才明白,一个人落在什么时代、什么家庭、什么环境里,很多时候就由不得自己来挑选。他那份棋手的沉着,放在棋盘上是天赋,放在三轮车把上——就是沉默地拉货拉人谋生计。

至于我那个怀揣电影演员梦想的少年伙伴,他中学毕业后,被安置到市郊一家工厂里做钳工。在最初几年里,我们还有通信来往。那时我也踏上了社会,在上海一个区属房修队里做油漆工。我俩在各自信里面,都曾豪情万丈地表示,要以自己的努力,来实现理想,来改变命运。可到头来,我的理想没能实现,命运也没能改变。他呢?我不知道,毕竟彼此断了联系,已有五十多年了。可我还是祈愿他,已圆了那个做美男子式电影演员的梦想。尽管我从未在荧屏上看到过他的名字和身影,可我不大看电视,电影也有四十多年没进过电影院了,谁知道呢?说不定他已在某处不为人知的舞台上,得偿所愿了。哪怕只在某个小剧团里演过几个配角,或是在地方台中短时地露过几回脸。人这一辈子,能把自己少年时的一个梦想捂热,就已很不容易了。

时光如水,一晃六十多年过去了。我那些儿时的伙伴,如今应该都是祖辈级的老人了,散落在天南海北、音信全无。可我总还会在某个秋日的午后,或是某个落雨的黄昏,忽然想起他们来——想起“污荅鸡”那得意的坏笑,想起“红屁眼”一本正经说要当科学家的模样,想起那个下棋的少年,不慌不忙落下“将军”的棋子;想起那个梦想当电影演员的帅气少年,展示在小镇照相馆里的那张潇洒艺术照……

儿时的伙伴,说到底,都是命运之手撒出去的种子。有的落在沃土里,有的落在石缝间,有的被风吹向了远方。可不管这些种子落在哪里,如今我回想起来,当年我们一起奔跑在小镇江堤上的那种欢快热闹的情景,心头依然是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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