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时分,蓬头垢面的楚天舒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海陵。
这个他曾经生活过的城市变样了,但这个所谓的变样只是看起来变样了,给楚天舒的感觉却没变,还是那个熟悉的,令他兴奋的海陵。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车窗外的味道和十年前一样,还是那种清新中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海的咸味。
楚天舒减慢了车速,他不得不减速,因为越往市中心车辆越多,不一会,他就汇入到这城市的车流之中,他不急不徐地跟着车流,边走边欣赏着这久别重逢的城市。街上的高楼多了不少,它们的外墙上却少了之前那些五花八门的广告牌,显得干净整洁。主干道还是那么宽阔笔直,隔离绿化带上种植的还是那一年四季花繁叶茂的美洲蕉,鲜艳的花朵在翠绿的宽阔叶子的怀抱中尽情绽放着,在阳光的照耀下,这些红色和黄色花朵显得格外灿烂。
这是号称世界“飞船之都”的城市,全球最大的飞船制造公司——“银河水手”的总部就在这里。飞船产业是这座城市的支柱产业,全球绝大部分的飞船都产自这里,特别是地球人决定全力制造移民飞船之后,这座城市更加热闹非凡,来往行人脚步匆匆,竭尽所能地为人类最伟大的出行事业贡献着力量。楚天舒看到众多的摩天大楼,在它们的地面停泊坪上,停放着颜色不同、大小各异的飞船,这些飞船是给那些有长途出行需要的人士准备的,500公里以上路程的出行,人们选择飞船,但短途出行,包括市内出行,大家还是选择高铁或汽车。这种互补的交通模式给人们带来了便利,也使公共资源得到了充分利用,所以楚天舒一路驶来,车辆虽多却不觉得拥挤。可是,他还是觉得闹心,因为他还没有找到他应该去的那个地点,陡然增加的道路和大楼,使他那曾经轻车熟路的房子,现在却是难觅踪迹。
过了许久,绕道几次后,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家。大楼下,一个年轻人正等着他,他是物业公司的工作人员。楚天舒出发前,联系了小区的物业公司,请他们派人把自己的房间清扫一下,他不想一进门就看到满目凄凉的样子。小伙子也认出了楚天舒,迎了上来。楚天舒接过钥匙,和小伙子一起上楼。
物业公司的工作做得不错,房间看起来清爽整洁,还放了几盆花,准备了一些必备的生活用品,整个房间收拾得井井有条。
楚天舒坐下后,小伙子开始介绍情况,并拿出了一大堆费用清单,十年的账单确实有点厚,楚天舒心下苦笑,签名认账。随后两人闲聊一阵,小伙子很健谈,聊着聊着就谈到了房子的问题,他说他有个朋友刚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工作了没几天,就遇上了地球委员会发布公告,在公告发布的第二天,房地产行业就崩盘了。没有人愿意买一堆水泥放在地球上,带不走也吃不了;而手上有房产的,拒绝偿还房贷;买了期房的,成群结队地找开发商退款。这事闹得不可开交,眼看形势严峻,就要酿出民变,政府不得不出手,宣布了不动产锁定政策,停止一切房地产交易,将房产价值锁定在公告发布前的水平上,每本房产证配发一张资产认定书,到了新的星球之后,凭房产证及认定书去当局确认财产额。人们对这张认定书将信将疑,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是废纸一张,但谁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如此。眼看着一家三代人辛辛苦苦、省吃俭用,几十年没过上好日子,好不容易攒够钱买来的小房子,到头来却变成了一张谁也无法保证的纸,有些人接受不了这个悲催的结局,直接从房子的窗户上跳了下来,像一只点水的蜻蜓寻找湖面一样,轻轻地砸向他曾经付出过血汗和努力的地球表面,优雅而无奈地给他那个即将要被太阳吞噬的房子殉葬。
不一会,小伙子的手机响了,公司召他回去,他和楚天舒告别后匆匆下楼。
楚天舒觉得腹中饥饿,他点了外卖,在等待的过程中,随便洗漱了一下,然后把房间稍微收拾了一番,忙到差不多的时候,外卖也到了,他胡乱填了填肚子,吃完之后在房间里转悠了一番,一阵睡意袭来,他躺上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这一觉睡得很沉,也睡了很久,因为昨晚在服务区窝在车上迷迷糊糊没睡好。他醒来的时候,窗外已是灯火通明,已经到了夜晚。楚天舒觉得自己来了精神,他穿衣下楼,开上那辆面包车驶入街道,他决定去兜风。他先在皇岗加油站给车加满油,然后径直向滨海大道奔去。
夜晚的海陵照样灯火辉煌,人们的夜生活照样丰富多彩,一片灯红酒绿的繁华景象,丝毫感觉不到末世的悲凉气氛。楚天舒觉得这是对的,该来的就让他来吧,人总不能老是沉浸在悲伤抑郁的感伤之中,这地球的夜色如此美丽,就应该尽情享受,即使去到那陌生的星球,也能增补一些吉光片羽的回忆。
宽阔的滨海大道上车辆不多,楚天舒一路飞驰,不一会,他就见到左边海面上的一大片建筑——“银河水手”总部。它实际上是一个建筑群,因为是填海而造,所以整个建筑群的布局宏大气派,就像是浮在海面上的一个巨无霸。飞船停泊坪更是宽广无边,它直接建在海面上,无数根巨大的钢筋支柱支撑着浮在海面上的特制甲板,一直延伸看不到尽头。当然这里停泊的飞船大多是样品,“银河水手”在世界各地都建有工厂,最远的工厂建在月球上,按照地球委员会的指令,“银河水手”将把大量的厂区搬迁至月球。
楚天舒停好车,信步走到办公大楼下,仰着头看着这个高耸入云的建筑物。这是一个有着暗蓝色玻璃幕墙,外形酷似飞船的大型建筑物,它就像一个直立的椭圆竖在地面上,椭圆较细的那头一直插向云霄,令人仰不可及。大楼顶部的标志灯清晰可见,它还像十年前那样发出明亮的蓝色光芒,就像夜空中一颗蓝色的星星。楚天舒看得脖子都酸了,才低头看回地面。
在大楼入口左侧,有一大片休闲区,这是供游客和来访的公务人土休闲用的,有时大楼的职员也会下来散步放松一下。这里修建了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绿树红花掩映其中,颇有一番苏州园林的景象。放眼望去,整个休闲区显得安宁静谧。楚天舒走了过去,在一张长条高背椅上坐了下来,他点上一支烟,静静地欣赏着这位伟大的“水手”。
休闲区光线很好,这不仅仅是因为月光的缘故,更主要的光源来自大楼本身,抬眼望去,不管你如何努力也无法逃过那个广告牌所带来的视觉冲击。这个广告牌其实是一圈巨大的超高清显示屏,它覆盖了大楼的5层至32层,环绕着整个楼体,这个广告牌显眼夺目,在繁华的夜色中骄傲地闪耀着。此时广告牌显示的是一幅意象画——一艘勇敢的小船遨游在星河之中,一行文字醒目而且气势十足地出现在屏幕右下方——“银河水手,带你跨越光年。”这是一个很崇高很伟大的愿景。楚天舒看着这屏幕心下不爽,他的视线向下,停在了三楼。这第三层楼属于大楼的裙楼,设计修建了一个露天自助酒吧,这酒吧只对大楼的工作人员开放,供他们工余消遣之用,不过此时人气不旺,只有廖廖三两人。楚天舒收回目光,扭过头,去看那些停在楼下的飞船。
楼下停着几艘颜色各异的民用飞船。楚天舒入狱的这十年里,飞船的发展不大,只是在内饰上有了一些改进,关键架构和核心部位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他从一艘做展示用的飞船上能够清晰地看到这一点。
人类飞船发展到今天实属不易,人类最初开始探索太空时,那飞船像子弹头,捆绑在用固体或液体或固液混合的推进剂做燃料的运载火箭上,然后给火箭点火发射,把飞船像打子弹一样打到太空,这种方法简单粗暴,危险系数高,但这是那个时候唯一的办法。幸运的是,人类在一百年前捕获了一艘外星飞船,之后迎来了飞船的大发展,若干高新尖技术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人们很快就按照捕获飞船的样子研制出第一代新式圆碟状飞船,后来不断更新换代,到现在,已经是成熟的第十代飞船了。楚天舒现在看到的这几艘就属于最新的这一代,它们是用于私人用途的小型民用飞船。虽然它们的体形比客运飞船小很多,但是经济实用,很受用户青睐!它们的外形是优美的椭圆体,长轴近30米,短轴近20米,在飞船的上下左右四个部位各安装有两个发动机,它们除了给飞船提供强劲的动力之外,还负责对飞船在飞行中的姿态和方向进行调整。
楚天舒之所以对飞船的前世今生有这些了解,是因为他在入狱之前就从事着与飞船有关的工作,与飞船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渊源。
十年前,还是一名系统工程师的楚天舒花掉全部积蓄成立了一家公司,公司规模不大,主要从事飞船导航系统的研发。刚开始的时候,生意做得不错,有好几家飞船制造公司订购了他开发的系统。他踌躇满志,准备大干一场。如果想把业务做大,必须要发展“银河水手”这个大客户,但当时如日中天的“银河水手”根本就不愿跟楚天舒合作。他与对方多次电话沟通,但收效甚微,于是决定上门拜访,他清楚地记得他当时就坐在他现在坐的这个椅子上,耐心地等待着那位线路规划部的负责人。拜访的结果很沮丧,对方对楚天舒演示的导航系统不屑一顾,傲慢地一口拒绝。
楚天舒没有放弃,他认为是他的系统做得不够好,于是他想继续改进。他对“银河水手”自用的导航系统进行深入研究之后,发现对方的系统根本就没有他做得好,没有他的系统简洁清楚,并且他在对方的系统中发现了一些线路规划方面的缺陷——他们规划的飞行路径并不是最短路径。于是,他向“银河水手”提出了更新线路规划系统的建议,他还将他的研究成果发表在一家权威的学术刊物《飞船研究》上,想以此引起“银河水手”的重视并采纳他的导航系统。这篇论文让楚天舒顺利拿到了博士学位,但是,他却没有等来“银河水手”抛来的橄榄枝,反而在他的文章发表的第四天,警察就找上了门。很快,楚天舒因为诽谤和非法获取商业秘密而入狱。在狱中,他没用多少时间就想明白了——“银河水手”急吼吼地把自己送进监狱,一定是自己的举动快要揭开一个盖子,而盖子底下,肯定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现在,楚天舒对盖子底下的秘密很感兴趣。是的,人们都喜欢隐藏自己心里的小秘密,同时,人们又非常好奇于别人心里的秘密,想方设法地想知道。
思绪纷飞了很久,楚天舒把眼睛从这些飞船上移开。这时,广告牌上显示的一则公告引起了他的注意,公告的大致内容是说,因为“银河水手”的主要业务将搬迁到月球上去,而且总部的相关机构也会陆续迁走,公司将全力进行移民飞船的建造,地球上的民用飞船业务将由相关代理公司承接。在公告的末尾,罗列出了有资质的代理公司名录,楚天舒拿出手机,仔细拍摄下了这些名录。
公告播完之后,面向楚天舒的这一面屏幕变成了新闻频道。这时显示的画面是新组建的移民护卫舰队的授旗仪式,这个仪式在户外举行,场面宏大壮观。授旗时,一位黑人将军走到台上,从地球委员会主席的手中郑重庄严地接过了军旗。随后镜头平移,庞大而威武的舰群出现在屏幕上,这些涂有“EC”标志的星际战舰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夺目而雄壮的光芒!这支由30万艘战舰组成的舰队,将担负起人类太空移民的保卫工作。随后,画面切换成电视主播,这位女主播口齿伶俐且满怀情激情地说,人类移民事业伟大而光荣,每一个热血青年都应该报名参加移民护卫舰队。在太空中充当全人类的守护神,这神圣的使命将会使每一个舰队成员名留青史。她还说,伟大的移民事业需要所有民众的参与,人们应该马上重回工作岗位,为人类有史以来最光荣的事业奉献自己的力量云云……
这些新闻,楚天舒不感兴趣。他又抽了一支烟,起身离去。今天晚上他见了一下这位“老朋友”,想找回当年的感觉。或许这位“老朋友”已经不记得这位可怜的曾经的“朋友”,甚至没有一点相熟的感觉。这都不重要,楚天舒会让他回忆起来的。
楚天舒启动面包车,继续向西驶去。他边开车边想,自己在走出监狱大门的那一刻,内心是坚定的,一是要认真地活好后半生,而且他对此充满希望;二是要揭开这个让他失去了十年岁月的“盖子”。对当时而言,前者是首要而且主要的,至于后者,他不敢确定,甚至有些犹豫,可能是他不想再浪费时间,也可能是姐姐和母亲的反复叮嘱,叫他不要跟自己过不去,不要太纠结于过去的事情……可是,当他看到末世公告时,这认真过好后半生的愿望落空,揭开“盖子”成了他的首要目标。要想熄灭心中的怨恨,必须了结过往的怨恨!“银河水手”那高耸入云令人仰不可及的大楼,使他心里那无名之火腾腾地往上冒,怎么按都按不下去。他想到了基度山的故事。
基度山受情敌费尔南的妒忌和同事邓格拉司的忌恨,被陷害卷入一起拿破仑党的官司,而检察官维尔福为了不使自己的父亲涉入官司而影响自己的前途,判处基度山入黑牢服刑,并且不打算放他出来。基度山在黑牢里呆了十四年后逃走。在狱中,他得益于同牢的法利亚的教育,成长为一名坚强而有学识的人,并经法利亚的分析得知他入狱的原因及陷害他的人。逃走后,基度山利用法利亚告诉他的宝藏的秘密,成为一个超级富豪,他花了十年时间费尽心思、用尽各种手段,实施了他的报复计划。
楚天舒知道自己成不了基度山,他没有十年时间复仇,他在监狱里也没遇到神一样的法利亚,更不可能有惊人的宝藏在等着他,但这些都妨碍不了他揭开那个“盖子”的决心。虽然时间过去了那么久,但他相信那个“盖子”依然存在,即使没有基度山那么英明神武,他也要尽力而为。想到这,他反而心情轻松了起来。
很快,车子一路飙到了南山,楚天舒驶向了深南路,他想从深南路绕回去。深南路上车不多,但楚天舒还是放慢了车速,他想顺便看一下街景。这个他曾经视为第二故乡的海陵,带给他很多美好的回忆,也给他留下了太多痛苦的记忆,不管怎么说,这个城市已经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他看向街边,路灯依然辉煌,人群照样熙攘。和十年前相比,街道没有变化,只是街道上的人不再像以前那么奋发,那么充满激情,这也难怪——末世之下,这两种东西实在是没有存在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