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暗谋搅动边尘乱 宫灯摇落帝王崩
京畿的雪落了三日,银白覆了朱墙琉璃瓦,将紫禁城的肃杀与繁华一并掩去。太子监理国政的第三十日,西北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伴着漫天风雪撞开了承天门,也撞碎了大靖朝堂短暂的平静。
御书房内,地龙烧得正旺,却驱不散萧寒眉宇间凝起的寒霜。他捏着染了风沙的军报,指节泛白,声音沉得如同冰下寒水:“匈奴果然动了。昨夜寅时,三万铁骑突袭我雁门关外三座营寨,守将殉国,粮草被焚,顾廷之的大军刚到西北,立足未稳,便遭了暗算。”
沈微立在御案一侧,浅碧色的衣袂沾了些许飘进窗棂的落雪,她接过军报快速扫过,眸中没有半分慌乱,反倒掠过一丝了然的冷意:“并非偶然。周远旧部与匈奴细作里应外合,才让他们得手如此顺利。我此前派往西域的密探传回消息,西域龟兹国收了匈奴的黄金与良马,已经答应暗中供给匈奴水源与粮草,柔然则在北境集结兵马,只待雁门关一破,便挥师南下。”
一语落定,满室寂静。
方才奉命入宫的温太傅与林尚书闻言脸色骤变,老太傅抚着白须急声道:“太子殿下,三方联手,我大靖边境危矣!如今朝局初定,若是战事胶着,国内恐生民变,四皇子余党也会趁机作乱啊!”
“太傅多虑了。”沈微轻轻开口,声音清亮沉稳,瞬间压住了殿内的焦躁,“敌人看似来势汹汹,实则破绽百出。龟兹国贪图小利,并非真心与匈奴结盟;柔然作壁上观,只想坐收渔利;匈奴骑兵虽勇,却耐不住西北的严寒,粮草补给本就艰难。他们所谓的联手,不过是一盘散沙。”
她抬手指向墙上悬挂的边境舆图,指尖落在龟兹与匈奴交界的荒漠处:“臣女已令暗卫截杀匈奴向龟兹催粮的信使,再将假的盟约送往龟兹王宫,谎称匈奴许诺破城之后,要吞并龟兹三城。龟兹王多疑,必定会与匈奴反目,断了他们的粮草后路。”
萧寒望着身侧女子从容笃定的模样,心中悬着的石头瞬间落地,他抬手接过话头,语气已是帝王般的决断:“与此同时,令顾廷之坚壁清野,死守雁门关,不与匈奴正面决战,耗其锐气。再调京郊大营三万轻骑,星夜驰援西北,绕至匈奴后方,烧其粮草大营。”
“那柔然……”林尚书迟疑开口。
“柔然不必动兵。”沈微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淡的谋略之笑,“我已让人将匈奴私吞西域贡品的证据,送往柔然王帐。柔然素来与匈奴不和,得知被欺,必定会调转矛头,偷袭匈奴北疆部落。届时,匈奴腹背受敌,不战自退。”
计议既定,一道道指令从御书房飞速传出,快马加鞭奔向四方。温太傅望着沈微的背影,暗自颔首——此女之才,当真堪称国士,有她辅佐太子,大靖江山何愁不稳。
风雪渐停,夕阳破云而出,将御书房的窗棂染成金红。萧寒遣退文武百官,殿内终于只剩二人相对,他上前一步,轻轻拂去沈微发间的碎雪,指尖带着心疼:“事事都要你劳心费神,委屈你了。”
“我与殿下,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沈微仰头看他,眼中盛着暖意,“边境之乱,不过是登帝前最后一道考验,闯过去,便是万里晴空。”
只是谁也未曾料到,边境的烽烟未熄,皇宫深处的帝王,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三日后的深夜,慈宁宫的丧钟突然划破夜空,钟声沉闷,一声重过一声,震得整个京城人心惶惶。
老皇帝终究是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沈微与萧寒赶到时,慈宁宫已是一片素白,内侍宫女跪伏在地,哭声压抑。龙床之上,老皇帝面色枯槁如纸,双眼微阖,只剩最后一丝气息。听见脚步声,他艰难地睁开眼,目光落在萧寒身上,又缓缓移向沈微,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枯瘦的手。
萧寒连忙上前,握住父皇的手,声音微哑:“父皇。”
“守好……大靖……”老皇帝的气息断断续续,目光死死盯着沈微,“护好……太子……莫让……江山……乱……”
“臣女遵旨。”沈微屈膝跪地,叩首沉声应道,“定以性命辅佐太子,守护大靖万里河山。”
老皇帝眼中最后一丝光亮散去,手无力垂下,龙床旁的银灯轻轻一颤,彻底熄灭。
大行皇帝崩,享年五十六岁。
哭声瞬间响彻慈宁宫,白绫漫天,素幡高悬,紫禁城一夜之间,从储君监国的盛景,坠入国丧的哀戚之中。
萧寒跪在龙床前,一身玄色常服衬得面色苍白,他没有痛哭失声,只是垂着头,双肩微微颤抖。父子一场,猜忌半生,到最后只剩临终托孤的释然,纵是铁石心肠,也难免动容。
沈微静静跪在他身侧,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伸手,握住了他微凉的手。
这一刻,他不再是运筹帷幄的太子,只是一个刚刚失去父亲的皇子。而她能做的,便是陪他熬过这最艰难的时刻,稳住这随时可能倾覆的朝局。
“传本宫命令。”萧寒缓缓起身,声音已然恢复了沉稳冷冽,再无半分悲戚,“国丧期间,京城九门戒严,禁军全营戒备,严防四皇子余党作乱。边境战事,由顾廷之全权指挥,不必回京奔丧,死守疆土便是最大的忠孝。文武百官,三日后入乾清宫哭灵,无旨不得离京。”
一道道旨意有条不紊地下达,原本慌乱的后宫与朝堂,瞬间被稳住阵脚。
沈微站起身,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轻声道:“国不可一日无君,父皇遗诏已明,殿下监理国政,储位已定,登基大典,需尽早筹备。”
萧寒转头看她,夜色中,他的眼眸深邃如夜海,藏着千言万语。他知道,从老皇帝驾崩的这一刻起,他便再也没有退路,前方是九五之尊的宝座,亦是万丈波澜的江山,而身边的这个人,是他唯一的底气与依靠。
“沈微。”他低声唤她,语气郑重,“待我登基,你便是我大靖唯一的后,与我共治天下,同享万里江山。”
沈微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温柔而坚定的笑意,屈膝行礼:“臣女,静待殿下登基建元,君临天下。”
慈宁宫外,风雪又起,卷着素白的纸钱漫天飞舞。宫墙之内,新君的羽翼已然丰满,边境的烽烟在计谋之下渐渐消散,旧时代随着大行皇帝的驾崩落幕,而一个属于萧寒与沈微的盛世,正在沉沉夜色中,悄然拉开序幕。
只是无人知晓,西北荒漠的深处,一道黑影骑着快马,携着一封密信,正日夜兼程奔向京城,信上的字迹隐秘而狰狞,直指东宫,藏着一场尚未爆发的惊天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