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这一下炸开。
有人去抢李寡妇的碗,有人往门口跑,有人趁乱去拖小福下楼。可馆里的桌椅比人还快。长凳自己往外滑,拦住逃路;空碗自己滚到脚边,碗口朝上,等人低头。
王二麻子胆大,冲过去要按住李寡妇。
他手刚碰到她肩膀,李寡妇突然转头,一口咬住他的腕子。咬得不重,却不松。王二麻子疼得大骂,抬脚去踹桌子,桌子没动,桌影却缠住他的脚。
“撒盐!”有人喊。
盐罐在桌上。
可盐罐倒下后,里面滚出来的不是盐,是一小把湿米。湿米落在地上,排成细细一圈,把王二麻子和李寡妇圈在里头。
荷娘看见湿米,眼神一寒。
“谁动了米碗?”
没人答。
她先前用来问亲的米碗,本该压在柜台后头。眼下米粒出现在堂里,说明屋子已经学会借她的法子。荷娘把木匣放到脚边,双手在匣盖上压了压。
“别学我的术。”
靠墙旧主桌的四只碗轻轻一响。
像有人笑。
赵铁匠抄起凳腿,想把王二麻子救出来。他一凳打下去,凳腿没碰到李寡妇,反倒敲在自己面前的空碗上。空碗裂开,裂纹里冒出一缕白汤。
白汤溅到赵铁匠手背。
他低头看了一眼。
下一刻,他咬住自己的虎口。
众人惊叫。
陆三从灶边抓起一把粗盐,劈手撒过去。盐落在赵铁匠手背,白汤发出滋滋声,退回裂碗。赵铁匠像醒过来,松口大喘,手背已经少了一块皮。
“都别碰碗!”
陆三这声吼完,屋里静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门外那只空盐袋突然鼓起。
袋口朝门,吐出许多碎声。
借宿客听见其中一声,整个人猛地站起。
“刘二哥?”
他这一应,客声那只碗满了。
白汤从碗里溢出来,顺着桌脚往地上走。汤水没有散,直直爬向借宿客脚边,像一条小白蛇。
白先生急忙用铜钱拦。
铜钱立在汤前,汤停住,绕开。
“应声入席。”白先生沉声道,“规矩生效了。”
陆三看向账簿。
果然,客声空圈里,多出一个模糊的人名。
钱顺。
借宿客也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他两眼一翻,差点昏过去。
后厨锅声越来越重。
咚。
咚。
咚。
每一下,堂屋里就有一只碗应一声。楼上小福手里的碗,应得最响;李寡妇桌上的碗,应得最黏;借宿客那只碗,应得最空。
陆三跑回灶前。
锅盖自己跳着。
他伸手按住锅盖,掌心被烫得冒白气,却没有松。锅里的汤顶着盖子往上撞,像里头关着一群人,正用头撞锅。
“开不得。”白先生追进后厨。
陆三牙关紧咬。
“不开,外头全会被碗拖走。”
“开了,锅就是主位。”
陆三看着锅。
主位。
这两个字一进耳,他便明白先前那桌旧主位哪里错了。靠墙那桌留给旧主,只是旧主位;压在灶上的锅,才一直占着主位。锅不落座,席就不会稳;锅一落座,所有人都成菜。
陆三从灶边取出那张黄纸房契。
黄纸上“屋成坛,物有主”六字被汤气熏得发黑,下面“席将开”三个字已经变成“席已开”。
陆三把黄纸贴到锅盖上。
锅声停了一息。
随后更重。
咚!
黄纸裂开。
裂缝里冒出一股白汽,白汽冲到梁上,把梁间那缕湿发顶出来。湿发垂了半尺,发尾挂着几枚小铜钱,钱眼里全是水。
桂子在前堂大喊:“三爷,梁上落头发了!”
陆三没回头。
他拿刀割破掌心,把血抹在锅盖边。
荷娘冲到后厨门口,看见他的动作,脸色一变。
“你拿活血压锅?”
“不用活血,压不住。”
“你一压,它就认你。”
陆三咧了一下嘴。
“它早认了。”
血抹上锅盖,锅声终于慢下来。
咚。
咚。
一声一声,像敲席鼓。
堂屋里,所有碗都开始按这个节拍轻轻发响。
宴席正式坐稳。
周捕头是听见惨叫才来的。
他带了两个巡警,手里拎着长刀。如今改了民国,衙门换成镇公所,捕快也改叫巡警,可镇上人仍喊他周捕头。他脾气硬,刀也硬,平日遇见赌徒私盐,从不讲情面。
他一脚踹开馆门。
门开了。
不是因为他力气大。
是馆子让他进。
门一开,冷雾从他身后灌进来。两个巡警刚要跟进,门板砰一声合上,把他们挡在外头。周捕头回身拍门,门板热得烫手,像里面贴着一层熟肉。
“陆三!”
周捕头怒吼。
堂屋里的人像见了救命的,纷纷喊他。可喊声一多,碗就响。每个人一开口,自己面前的碗便多一点汤。
陆三从后厨出来,手上还流着血。
“别喊名。”
周捕头看见满地狼藉、血汤、碎碗、被咬伤的人,脸色发青。
“你这铺子干什么呢?”
陆三道:“别拔刀。”
周捕头已经拔了。
刀出鞘的一瞬,刀锋映到靠墙旧主桌。四只旧主碗同时一转,碗口朝刀。周捕头手里的刀沉了一下,刀背上起了一层白霜。
“什么东西?”
他甩刀。
霜没掉。
刀锋里反倒映出一张湿脸。那脸没有眼,只在嘴的位置挂着一枚铜钱。周捕头脸色变了,硬着胆子往李寡妇那边走。
“李氏,放人!”
李寡妇慢慢抬头。
她嘴角全是血,手里端着空碗。空碗早该空了,可碗底仍有一点白汤,怎么晃都不散。
“捕头也入席?”
周捕头骂了一句,抬刀就劈。
刀没劈到她。
脚下的汤先抓住了周捕头的靴底。
白汤从碎碗里爬出来,缠着他的靴子往上。周捕头用力一拔,靴底离地,地上却留下两只湿脚印。那两只湿脚印自己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一张空桌旁。
众人看得全身发冷。
周捕头也停住。
他的脚还在原处。
他的脚印却已经入席。
白先生低声道:“身未到,影先坐。它在改规矩。”
陆三看向账簿。
账页上第四条“声先到,身后到”旁边,多了一道水痕。水痕把“声”字泡开,变得像“影”。
陆三心里一紧。
屋子不只学话。
它会改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