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飘零在风中
我出生在广元棉纺二厂的九三年,像一粒被车床铁屑卷住的尘埃,落在轧棉机旁,哇一声哭,把车间里最后一点蒸汽吹散。后来翻档案,知道“二厂”在纸面上叫市属集体企业;再后来想明白,真正的二厂,是父亲高勇腰间那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当响,是新拆封玩具的塑料味混进车间里的油脂气,甜腻里带着金属的凉。
傍晚六点,是厂区的小钟点。广播里播到“红日”,门卫打盹,小卖部的玻璃柜台照见晦暗的天空,父亲必定提着点什么回家。不管外头刮风下雨,还是酒局上被人灌成了烂泥,只要一脚跨进家门,手里都得有个物件——合金小车、奥特曼、拼图、遥控器的电池、能闪光的蜡笔,凑不齐也得拎包面包当意思。他像一个按时投放物资的补给站,我则在客厅地板上开箱验收,发出专属于孩童的夸张惊呼。
那时候我不懂成年人的辛劳,也没识得“家境”这俩字。我只会把玩具拆到零件,抠掉螺丝,再看父亲脱皮鞋换拖鞋,钻进厨房,一边翻勺一边问我“会不会发光?”我点点头,灯就又亮一盏。最印象深刻的是,是那台日本进口正版宝可梦削笔刀。五百块。九十年代末,普通工人一个月领六百。父亲抱回这台小机器,放在我的书桌上,金属壳子反了窗外的光,手摇把用起来像秋天河里的水,轻,完全没有阻力。邻居孩子拿几毛钱小刀慢慢修,我用这台像仪表一样的东西,把铅笔尖削得像针。那会儿我不懂“阶层”“溺爱”,只觉得这个把手转起来顺滑,像父亲替我铺的路,平得看不出坡度。
现在爸爸年龄越来越大 越来越苍老人总会老去,像在风中的旧报纸。温室里 蜜罐里成长的我 任性的我 自我的我 终于理解了父亲的艰难与坚强。
我要经历多长的路途才能成为真正的男人,鸽子要飞跃几重大海,才能在沙滩上安歇。一个人要多么善听,才能听到别人的呐喊。 那答案飘零在风中。这次我一定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