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的冬天,刚下了第一场雪那天,张大同走了。
关玉芝躺在床上,看着外面一片白茫茫,想起当年张军离开时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到的医生的白大褂和闻到的那股消毒水的味道。她闭上了眼睛,无边无际的白色,带走了儿子,也带走了老伴……泪从她有了纹路的眼角流了下来。
念念还有半个月就放假了被李红叫回来料理爷爷的后事。三儿又过来,指着李红的鼻子骂她图谋不轨,就是想占张家的家产。关玉芝气得手直发抖。“你给我滚出去,你二叔刚走你就在这犯浑。你爸还活着,轮不到你说话的份!”三儿瞪着眼睛,“你们两个老糊涂,就听信外人的话,不认亲。活该儿子让车撞!”
关玉芝一听这话立刻晕了过去。李红连忙掐她的人中,这才慢慢醒过来。
关玉芝半睁着双眼:“唯利是图的东西。”
“姨,你别生气,气坏了身体不值得。”李红在旁边劝慰。
“他从小就是那样,当初你叔把他带出来,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全忘了当初对他的好。”
“姨,你放心,有我在呢。有我一口吃,就有你老人家的。”
“好孩子,委屈你了。”关玉芝抓着李红的手,泪水涟涟地说。
“不委屈。”李红用纸巾去擦关玉芝脸上的泪。
那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关玉芝整天坐在窗前,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干枯的树枝在风中摇晃。那也是她生命里的寒冬。一直在身边陪伴着的人走了,她感觉自己的身体的一部分也被带走了。
李红很担心,她不敢离开,白天晚上陪着关玉芝一起住。有时候听见关玉芝整晚都没有睡着,即使不翻身也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整整一个月,关玉芝没有出门。老家的妹妹说让她回去住一段时间换换环境,关玉芝不愿意,她就想在这里待着。她在家里,把张大同生前穿过的衣服都拿出来,一件件地看,一件件地用手摩挲着。要不就去窗前看外面,一听见楼道里有动静就竖起耳朵听。
李红看着心酸,不想让关玉芝触景生情,便借口说年前店里忙,店员有限自己忙不过来,让关玉芝白天去她店里待着。
关玉芝没怎么来过李红的店,只是偶尔经过。这回过来,才好好地打量。一进店门显眼的位置就话着一大盆文竹,有半人多高,细细的枝叶映在雪白的墙上,像是一幅淡淡的彩铅画。关玉芝微微怔了一下,脚步一顿,又继续往里走。
店里确实忙,三个年轻的店员正忙着招呼顾客和包装泡菜礼盒,李红安顿关玉芝坐在靠里的沙发上便去忙了。她的电话不停地响,客户要求送货,她要记下地址、安排人送货。关玉芝坐在前台,茫然地看着忙碌的众人,一会又看向门口的那株文竹。
李红打完电话进来,看见关玉芝的目光,心里连说:“不好,想让她不想张大同,但是又想起小军了。”
她便悄悄地嘱咐店员当晚把这件文竹挪到库房放一段时间,又让隔壁的河南大嫂不忙了过来和关玉芝唠嗑,转移她的注意力。
这天,李红进来拿着一件新棉袄,“姨,你看,好看不?”
关玉芝看一眼没有答话。
“姨,穿上看合适不?”
关玉芝摇头。
这些日子,旁边馒头店的河南大嫂经常来串门,跟关玉芝熟悉了起来,经常跟她聊天解了不少烦闷。这时便拿起衣服给关玉芝穿上:“啧啧,真好看。恁看看,人靠衣服马靠鞍,穿上就年轻了十岁。”
她那河南话自带喜感让周围的人笑起来,关玉芝这才低头看起身上带着暗红色牡丹的新棉袄,刚要脱,就让河南大嫂一把按住:“姨,不能脱,你是老人,过年就得穿这带红的,吉利。”
关玉芝便不脱了。
直到念念完成了老师的课题任务赶在年前回来,关玉芝的脸上才有了一些笑容。她握住念念的手,问他大学生活怎么样。念念就兴奋地跟她念叨着大学的好。不错眼地看着念念一米八的大高个子,关玉芝似乎想从这个小伙子的身上寻找他爸爸和爷爷的影子。
李勇已经成家,菜市场的老板把老家的表妹介绍给他,已经有了一个女儿。他和媳妇带着孩子过来玩,让女儿叫关玉芝“奶奶”,关玉芝先是愣了,答应一声中眼中又有泪光。杨义也经常过来,给关玉芝买来她爱吃的槽子糕和皮冻。这些人又让关玉芝感觉到了家的温暖,她也一天天从老伴离开的痛苦中走了出来。
杨义依然是单身,关玉芝知道他在等李红,可是李红这头倔驴怎么说也说不通,她也不再提了。由他们去吧,活了大半辈子,最强求不来的就是姻缘。他们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关玉芝背地里对杨义说:“我这个没过门的媳妇就顶个闺女,你要是娶了她绝对是个好妻子。但你要有耐心,要有水滴石穿的精神,可不能半途而废啊。”
杨义笑了,“姨,我怎么感觉你是让我往坑里跳啊。”
关玉芝急了,“你这孩子,到哪儿找李红这么好的女子啊?姨这是为你着想,你找了我们家李红那可是八辈子修来的。”
“是,是,八辈子修来的。”杨义笑着答应。
眼看着念念上了四年大学,要毕业考研究生了。这天,李红接到了学校老师的电话:“您是张念的家长吗?”
“是啊,怎么了?”
“张念的体检结果出来了,他得了腿部疾病。您要有思想准备啊。这个病怎么说呢?相当于不死的癌症。”
李红拿着电话的手晃了两下,差点把手机掉地上。
“什么?什么时候得上的?”她不敢相信。
“应该是有一段时间了,但是症状不明显,现在只是轻微的疼痛,以后会越来越疼得厉害。”
李红觉得头有点晕,她赶紧扶住桌角,摸索着想坐在椅子上,但只觉得身体很沉,不由她自己控制地滑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