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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屁股。从前不喜欢,四十岁起喜欢上了。
以前我还爱看胸,再往前也爱看脸。但一到四十,只认屁股。
无论我如何辩解,似乎这份爱好都很变态。但喜欢就是喜欢。在否认自己是变态与否认自己是自己之间,我还是选了自己。我是我自己,我爱屁股。
因为男女的思维差异(或许只是我与常人的差异),直到四十三岁,我还没结婚。我妈很着急,每夜都愁得睡不了觉(她自己说的)。这个无从考证,我也不能夜夜盯着她。
我妈不知道的是,我也很愁。不为结婚,只为屁股。即使不结婚,我也想得到两瓣好屁股。我妈有她的执念,我也有我的。这又是我和她的差异。
四十四岁这年,我如愿以偿,得到了自己的屁股。
小郑总是说屁股不属于我,是她自己的。我反驳这是谬论。她能见得着,摸得到吗?即使能见能摸,看得全,揉得全吗?
都不能,怎能说是自己的?如同咱上班的时候,自己是自己的,还是老板的?
小郑不理我说的这些。她把这些当作调情,殊不知我在此事的坚持。每回她戏谑般地说“对,对”时,我总会生气。这是她的缺点。好在我可以忍受,毕竟她有两瓣极好的屁股。
现在归我。
领结婚证前,我妈大发脾气,愁得几夜没睡(仍是她自己说的)。她无法同意这门亲事,理由是小郑生不出孩子。
小郑和她的前夫有两个孩子,又把两个孩子带大。如今一个女孩九岁,一个男孩十五岁。如此,却被一个老女人说她生不出孩子,真是侮辱人。
在点明我妈思想上的错误,以及一些做人的道理后,我妈以死相逼。这世上小郑与她只能活一个。
这事并不用谁去动刀子。我妈已经七十一岁,离死不远。和小郑领证的事可以缓一缓,等我妈死了再说,两全其美。
但这个计划被我妈猜到了。她要求我必须今年结婚。不能是小郑,得是一个三十左右的姑娘,明年得生出一个孩子。
要求提完,我妈又说,这样,她就可以安心死去了。
瞧瞧,并非我冷酷无情。我妈凡事总是奔着死去,这让人如何将她的生命当回事呢?
我妈又哭诉:
“我给你找的那些,有哪个不比小郑好?”
好就好在屁股上。但我不能和我妈说这个。
我回答她:“我俩是自由恋爱。自由和恋爱,你能明白吗?”
我说完,我妈就要去厨房拿刀子。厨房有两把刀,一把用来切,一把用来剁。我妈常用切的那把,这次用的是剁的。看来下了一些决心。即使不当回事,也不能对她的进步视而不见。
我退一步:“再说,再说。”
她把刀拿得更高了些:“就要今年。”
我把这事告诉小郑。她不在意在我妈死之前没法和我领证,而是和我聊起了我所说的“自由”和“恋爱”。
小郑说:“咱俩也就算是凑合。”
又说:“凑合不了,那就说明不凑合。不凑合,那就算了。”
又说:“不能勉强。”
聊起这事时,我们在吃小炒肉。最近我们很迷这家小炒肉。刚开始凑合时,我们迷火锅。后来是烤肉,再后来是烤鱼。和小郑求婚时,也在这家小炒肉店里。店员不厌其烦地在我们身边介绍着他们家的小炒肉,配上了奇怪的动作和疲惫的腔调。我们就此吐槽了一番,为何如此,又何必如此呢?吐槽让我们心情愉快,愉快让我有了想要结婚的想法。
借此心情,借此氛围,我问她:“要不咱俩结婚吧?”
小郑说:“行吧。”
我就此爱上了小郑。原来爱是如此抽象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到来,也不知道是何原因。原因可能有,但不是想想就能明白的事。是一种感受,不可明说,或是明说不了。但就是爱上了。可能有诸多心理上的原因,那些我怎么可能懂呢?总之我爱上了,血直冲脑门,和某个东西的反应一样。
我回答小郑:“凑合不了也得结,非你不可了。”
小郑:“行吧。”
小郑说行,但小郑的孩子不太行。
不太行的小郑的女儿刘欣。去小郑家吃饭时,她踹了我一脚。一脚没嫌累,又踹一脚。
我猜她不让我进她家的门,于是待在门口。她跨过门槛,给我来了第三脚。
我逃走后,给小郑发消息。问她刘欣好一些了没。
小郑:“没什么事呀,又没人踹她。”
还能和我开玩笑,看来我的婚姻路还没走绝。我揉了揉自己的大腿,想着独自去吃些什么。小炒肉?火锅?烤肉?烤鱼?一通想下来,都不想去。不是没胃口,而是这个点,去吃什么都要排队。两个人吃饭排队能排,一个人去吃饭还得排队,觉得麻烦,没那个心思。一没心思,顿时觉得自己孤独。以前也孤独,但不会那么觉得。正因为排过长队,排过热热闹闹的长队,才会在此刻觉得自己孤独。
单身的时候,还觉得谈恋爱麻烦。但经历过麻烦,才发现麻烦不算事,不愿面对麻烦才算事。此刻我没了排队的勇气,心情低落至极点,找了一家兰州拉面,点了一份兰州拉面,把晚饭解决了。
两天后,小郑抽出时间要弥补我。
我说:“怎么能把这种事算弥补呢?”
小郑:“不要算了。”
我要的。要完之后有些气愤,你来我往的事,我舒服,她也很舒服,不能算作一次弥补。
小郑:“那我要是不舒服呢?”
我:“你要是不舒服,那我也不太舒服。”
小郑:“真的?”
我:“假的。”
小郑笑了,我问她:“那你到底舒不舒服。”
小郑:“还行吧。”
还行也是行,我就此舒服了。但仍不愿意把这事算作一次弥补。小郑提议那就再来一次,我来不动。又过三天,小郑再抽出一次空,这次我觉得算弥补上了。
我和小郑的大儿子刘毅聊起他妹妹时,刘毅很感兴趣。当然,我在给他补课的过程中,说起书本以外的东西,他都会感兴趣。他用笔杵着脑袋听我说完,给我分析:
“她就是年纪还小。”
又指出:“还不懂事。”
我并不认为刘毅比刘欣更懂事。一是我作为他的补课老师,十分了解他的智商,很难相信有人的智商能低过他。二是刘欣的反应符合我的预料,正常。
毕竟刘毅的路子比我广,我还是虚心向刘毅请教,如何摆平他的妹妹。刘毅很高兴,给我出谋划策。因为计谋都太过离谱,我已经记不清了。
后悔之余,我打住他:“好了,先讲题吧。”
又提醒他:“快中考了,少看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刘毅和刘欣的亲爹老刘每个月和我结一次账,一年来都很准时。但这个月过了日子还没结。我猜他猜到了我和小郑在关系上的进展。因为怕猜对,不敢和他微信要。微信上说,容易起争执,毕竟见不着面,什么尖酸刻薄的话都敢说。
老刘并未和我说过什么尖酸刻薄的话,他是怎样的坏人,大多是小郑告诉我的。
我想当面和老刘要账,这样他大概不会当面指出我和小郑的关系,也不会当面提出我算刘毅的半个爹。半个爹的账,为什么要和他这半个爹要呢?说起来,也是我自己没有底气。
好在老刘和小郑同样很忙,总见不着人。又过了些天来老刘家给刘毅补课时,不巧碰到老刘在家。上完课,临出门前,我和老刘提起这事(要钱的事)。
老刘:“哎呦,忙忘了!”
说罢掏出手机就要给我转账,并要求我下次要提早提醒他。他太忙,容易忘事。
我把这事告诉小郑,她很生气。她指出老刘就是故意的,并指出我脑子很笨。
我很纳闷,看不出这和我的智商有什么关系。并且我已经猜出他认为我已经算是刘毅的半个爹,不愿给钱的事。
小郑:“你确实笨。”
又点明:“他这样,就是想在你面前显摆,他很忙。”
我问:“忙也值得显摆?”
问完我才反应过来,忙确实值得显摆。再想,忙可以说是世上最值得显摆的事了。
我抢在小郑前回答自己:“被摆了一道!”
又问她:“你俩都这么聪明,怎么生出的刘毅?”
小郑:“意外。”
既然愿意花功夫在我面前显摆,那老刘应该是猜到我和小郑的关系了。可能也不用猜,刘毅那孩子可能直接告诉过老刘。
请了个投敌的军师,我确实笨。又想,刘毅不能算投敌,老刘本来就是他亲爹呢。还是我笨。再想,刘毅可能早先就是诈降,就是为了在我这套话,好告诉老刘。
这一想也不对,我对刘毅的智商还是十分了解的。
老刘虽有显摆的意思,但他毕竟已经出局。不仅出局,还有了新的老婆。于是,他的显摆对我没有伤害。局外人罢了。
这世上这么多有钱人,哪个我都在意,那不活啦。
这是假话,人哪能不在意呢,就是死都得惦记着什么事。
难得和小郑约会时,我问她:“除了老刘,你还谈过几个?”
小郑来了兴趣,开始算。从初中起算,算到自己和我认识前。
“结婚前的不能算。”
“凭什么?”
“都没奔着结婚去,不就是玩玩的,不能算。”
“那我俩也没结婚,你也不能算。”
那就算了吧。计较的事情总不会有什么结果。再说,我是约会来的。
事儿办结束了,小郑和我说,有三个。这三个肯定得算。
“你别告诉我刚才那会儿你在想这事。”
“刚才没想,现在想起来了。”
小郑和我说起这三个人。第一个是初恋,在她高中时认识的。虽说初中就有对象,但那时太小,只能算作朋友,不能算恋人。高中那个虽没有做恋人的事,但爱得刻骨铭心,得算。
第二个是工作时认识的。险些结婚。因为男方家长不待见,没能结成。这个人她恨得要死,但得算。
第三个,是和老刘离婚后认识的。方方面面都喜欢,但不知道怎么就散了。
我说:“稀里糊涂,不像你。”
小郑:“我在这之后才聪明起来的。”
约会结束,我们去吃自助。自助就在我们常去的小炒肉边上。小炒肉如今过了气,先前还有工作人员查卖号的黄牛,如今却要拿着菜单招揽客人。小炒肉一下子变成了小炒肉,不再稀奇,似乎从前嘴里的味道也变得一般了。
自助是新开的,排队的人一路排到了小炒肉的门口,还带着弯,在小炒肉门前排成了两条。
自助把我俩都吃伤了,吃完绕着商场消食。绕了两圈,小郑告诉我,其实那第三个人也险些结婚了。
我问:“是刘欣不同意?”
小郑:“刘欣可喜欢他了。”
又说:“正因为喜欢他,才不喜欢你。”
原来我差在了这人身上。一个从未在我面前显摆过,但把我压得死死的人。是什么样的呢?有钱?年轻?长得帅?
我没问,想等着小郑自己说。小郑却不说了,对着路过两次的文化用品店来了兴趣,在店里逛着。
见她不愿说,我才问:“那怎么没结婚呢。”
小郑:“是我不想结,耽误了人家。”
我还想问,小郑打住我:“这话题就这么过了啊。”
问不了小郑,我得去问刘毅。这也是无可奈何。但刘毅完全不知道这事,我只能劝他别想了,好好念书吧。
我妈又给我介绍了相亲对象,逼着我去见一面。又开导我,见一面,少不了一块肉。
女生完全符合我妈的理想。我妈的理想也就一条,能生孩子。女的大多都能生孩子。
为了我妈的命,我同意和女生见面。地点约在了一家咖啡馆。女生对我很不满意。没有直说,但我不是傻子。她很纳闷我为什么要出来相亲。
“实话,我妈逼的。”
“这么大还听你妈的?”
“怎么,不能算优点?”
女生冷笑,说她也是她妈逼的。她其实已经有男朋友了,只是她妈不同意,才逼她相亲。
“我其实也有女朋友。”
女生瞥了我一眼,说:“我不相信。”
我被她激起了,掏出手机给她看小郑的照片。
她看后说:“这姐姐能看得上你?”
我被她说得很开心,很想告诉她,这姐姐屁股还很好看呢。
互相坦白后,女生的心情稍微好些了。和我讨论起上一辈错误的婚姻理念。什么都奔着过日子去,两个不相爱的人,怎么能把日子过好呢?
我点头同意:“得自由恋爱。”
女生:“听你这个年纪的人说这些,又感觉怪怪的。”
我说:“那说明你的思想,不如我自由。”
这个女生确实不自由。三个月后,我就在朋友圈刷到她结婚了。结婚的对象肯定不是她男朋友,而是一个看着比我还老的秃头。即使年纪没我大,仍旧是个秃头。
这条朋友圈让我妈气得都不必自杀。我妈指责我,是我逼这女孩如此草率地做了这个决定。
“一杯咖啡的功夫,我能逼她什么?”
老刘也指出是我的问题。我俩在他家的沙发上抽烟时聊起,老刘说,正因为相亲到我这种,她知道自己年纪不小了,结婚的事得抓紧。
老刘:“被你吓得。”
老刘说这个话的时候很开心,翘着的二郎腿不停地抖。一边抖一边用烟头指着我说教:
“你下次不能去相亲,祸害人家。”
又说:“赶紧把小郑娶了,祸害她去吧。”
又说:“娶了,我们的关系还能更进一步。”
我没有和老刘有关系更近一步的想法。和他能做朋友,也是意外。意外地成为了他儿子刘毅的老师,意外地认识了刘毅的妈妈小郑,再意外地和小郑的前夫老刘成了朋友。
意外发生在刘毅的谢师宴上。我本不该去参加这谢师宴。做课外辅导的,都不该去参加谢师宴。我们这类老师越能活下去,越会证明学校老师的无能。
但老刘极力邀请我,要我必须去。
“你不去,开不了席。”
又说:“请你是真的,请学校那帮,是假的。”
我说明理由,老刘说:“那不就对了,正好能气气他们。”
谢师宴上,我坐在主位,正对大门。边上坐着刘毅和老刘。小郑和刘欣也在。刘毅的老师们围着我们坐了一圈。
吃饭时,老刘却丢了要气那群老师的气势。有老师要老刘介绍我,老刘有些尴尬,支支吾吾。
半晌,嘴里说:“孩子他后爹。”
我就此在这主位上坐住了。并且坐得极稳。
我招呼大家:“吃菜,吃菜。”
后来我才知道,我是小郑男朋友这事,是小郑告诉老刘的。至于为何提起,我就不知道了。小郑和老刘似乎无话不谈。我觉得也正常。老夫老妻,还有俩孩子呢。人一生还有什么比过去更珍贵的。过去是活着的证明。即使恨得要命,也不能就此忘了。忘了,不等同于白活了?
我把这段理论告诉小郑。之所以告诉她,只想显得我自己非常明事理。
小郑并不觉得,认为我的想法十分直男。
“怎么算直男?”
“评价起我,就很直男。”
“你也评价我,还评价过老刘。你说他爱显摆,但他只是爱忘事。”
“那我算直女。”
真气人,直女竟然不是坏词。
老刘除了爱忘事,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他时常为我和小郑的事出谋划策,和他的儿子刘毅一样。刘毅是为了在课堂上划水,而老刘十分真切。
“但是,我要搞定的不是小郑,是我妈。”我提醒老刘。
“你他娘多大了还听你妈的?”老刘问我。
是啊,我都四十多了,怎么还愿意听我妈的。细想下来,是因为我妈还活着。虽然她总要寻死,但她依然活着。脆弱的活也是活,又因为活得脆弱,让人不得不听她的。
老刘:“你给惯的。”
我明白老刘和小郑离婚的原因是老刘不愿惯别人。我在心里牢牢记下。
“不说我妈,你的女儿也不喜欢我。”
“那没辙,她也不喜欢我。”得,还是死胡同。
刘毅的谢师宴上,并没有谢谢老师的意思。刘毅没有,老刘也没有。老刘倒是有谢,谢的是刘毅。老刘感谢刘毅能考上高中,给了他一个全家聚会的机会。也不是为了一家,为的是老刘他自己能坐在刘欣边上。
这也是我能坐在主位的原因。
老刘见刘欣高兴,刘欣见老刘不太高兴。也许是大了,多少给了他哥一些面子。老刘在席上逗她,她虽然不乐,但也没踹老刘。自己在那儿干吃饭。
老刘现在的老婆,叫小叶。在谢师宴结束后,和老刘大吵一架。老刘和我诉苦时说是大吵,我听下来,是他一直在挨骂。
老刘:“哪个爸爸不宠女儿呢?”
又说:“她却理解成我怪她生不出女儿,在饭桌上故意气她。”
又说:“她生气,用得着人故意嘛!”
和我一般年纪的老刘老叶,依然有着要个孩子的想法。他们应该和我七十一岁的妈很有话聊。
我问老刘:“你有两个,小叶有一个,还要干嘛?”
老刘:“我倒无所谓,小叶要啊!”
又说:“她啊,总觉得还缺。不是缺孩子,是和我之间,还缺一个。”
说完,老刘突然悟了:“结晶!爱情的结晶!老师,你能明白吧?结婚了没结晶,不完美!”
说完老刘又哀叹:“没几年咯,我俩都没几年咯。”
小郑听我说完这些,很是瞧不起老刘。从前也瞧不起,如今更多一分。
“不要脸的东西。从前就这样,现在还这样。”
如今小郑对于老刘的评价,我只听一半。或者也就听听,不会当回事。
刘毅上高中后,我就不做他老师了。老刘为此请我吃了一顿饭,只有我和他俩人,算得上一次真正的谢师宴。谢我这几年对刘毅的栽培。
老刘:“但以后不行了,小叶知道你是他后爹,不让你进她家门。”
我说:“都怨你。上桌吃饭,啥话都说。”
嘴上如此,但我心里很是感激老刘。毕竟和小郑在一起这么长的日子,他是唯一支持我的人(刘毅的心思不确定,不能算。)。
而我和小郑分手后,仍没有再次成为刘毅老师的机会。似乎小叶已认定了我是刘毅的后爹,仍不让我当刘毅的老师。为此,我也十分感激小叶。
单身后,我感觉自己老了很多。什么是老呢?就是提不起劲。做什么都觉得无趣。吃饭无趣,打游戏无趣,拼高达无趣,就连看屁股也觉得无趣。
我曾以为我在生命的某个时刻,会爱上屁股之外的地方。毕竟曾经看脸,后来看胸,再后来才爱上的屁股。没想到我的生命会终止在屁股上。我在网上看到人说,人不能失去爱人的动力。我如今就失去了。看人,看女人,怎么都不爱。一度怀疑是自己不行。但偶尔的早晨,发现仍旧行,但就是不爱。
这就是老了。
我老了,我妈却年轻了。她不再给我安排相亲,也不在意我是否结婚。她开始有了诸多爱好。广场舞、羽毛球、徒步旅行。
我又一度怀疑是否她觉得我不行了,于是试图用某种隐晦的方式告诉她其实我还年轻。但后来发现,她确实有了诸多爱好,非常地爱。
我成了唯一老了的那个。
我曾和小郑探讨过年龄的问题。那是一次我不行的时候。我不在意,她也不在意。我们就这样在酒店的大床上看起电视,还付费看了一部电影。
电影结束,小郑问我:“一会儿去吃什么呢?”
我说:“再等等。”
又看了一会儿新闻,小郑催我:“我都饿了。”
我说:“饿一会咋了,我都饿好几天了。”
她扑哧笑了,却也没继续等我的意思。起床穿好衣服,拉着我就要走。我们白付了一次房钱用来看电视,所以决定晚上吃得省一些。钱是不差,但要给自己一次教训(或者说是给我一次教训)。我们一起挑着能吃什么,最后挑了黄焖鸡米饭。
我说:“头回和郑总吃得这么平民,都不习惯。”
小郑:“那结婚了都得这么吃,老夫老妻都这样,哪能天天整得和约会一样。”
又说:“吃得比这还差,我做饭可难吃。”
我说:“咋老夫老妻了,我俩也就中年,中夫中妻。”
又说:“也不会让你做饭,让我妈来做。”
小郑:“那我可不敢吃。”
接着又指正我:“老夫老妻是在一起的时间,年轻人结婚久了,那也是老夫老妻。”
我仍旧不服,听不得一个“老”字。
小郑又说:“老年人就是这样的。”
我就此留意起自己的岁数,留意起哪能被别人看出自己的岁数。我开始跑步,健身,玩英雄联盟。我发誓要上一回白金,这是我年轻时不可触及的分段。只要上白金,我就能比自己年轻时更加厉害,这不就重回年轻了嘛。
和我一同做教培的年轻朋友说起,他说,现在的年轻人不玩英雄联盟。
我也没能上白金,而是在黑铁徘徊。我年轻那会儿没有黑铁,当时最低的叫做青铜。这黑铁似乎就是为了迎接我回归而设立的。
我的健身计划也一样失败。只一个礼拜,我就认同了自然规律不可逆转的说法,放弃了。
虽然认了,但在当时,我并不觉得自己老。我知道自己正走在衰老的路上,但误以为这样的路还会走很久,和过去的人生一样,走上很多年。
如今我才知道,人是一下子老的,至少是一下子意识到自己老了的。如同天黑一样。你知道天正在变黑,但一丝丝的光芒都会给你一种还是白天的错觉。但就一瞬间,你意识到天黑了。前一秒不这么觉得,再前一秒也不这么觉得。就一瞬间,你知道,白天真的走了,天已经黑了。
年前,小郑结婚了。
我是在刘毅的朋友圈里看到的。刘毅对于小郑的婚礼有许多感触,为此在朋友圈里废话一通。我认为他急需一名语文老师给他做些培训,不然他的高考会惨不忍睹。好在我比任何批卷老师都更加负责,研究好半天,明白了他要说的意思。意思很简单,他爱他的妈妈,他要为他的妈妈送上祝福。
刘毅和我妈一样,是只看结果的人。至于过程,他们不在意。我妈要孙子,刘毅要他妈结婚。至于和谁,我妈不在意,刘毅也不在意。多不在意呢?我九张长图细细看完,不知道他后爹是谁。
我也想像刘毅那样发一下感慨。但发朋友圈不行。直接和小郑说,似乎也不太行。我俩的情分太浅,不够格。怪不得小叶执意要和老刘有个结晶。有了结晶,才能稳固。即使离婚了,分手了,仍会黏在一起。虽然两个人分开后,大多不愿意再有黏在一起的机会。但两人还在一起时,是乐意的。不仅乐意,还迫不及待。生怕还没结晶就分开了,成了两个陌生人。
我妈说得有一半对,孩子是得要。但我妈只在意传宗接代,我在意的比我妈高级一些。
那小郑和她如今的老公会有结晶吗?想想也不会。若小郑不会向我说谎,她是不愿意再生的。心里不愿意,身体应该也答应不下来。但他俩还是结了。想来是刘欣接纳了这位不知名的男士。再想,这男士会不会是小郑之前所说的那第三位呢?
我所能想的,到此为止。小郑成了我的一个过去。过去了,就不能想着未来了。她的不能想,我的也不能想。是谁都和我无关。这一想,又觉得自己老了。
罢了,老了就老了。指不定哪天就我妈一样,突然年轻了呢。
小郑的婚礼过去半年,我重新成为了刘毅的老师。想必是小叶意识到,我与小郑已再无机会,可以只当刘毅的老师了。再者,刘毅急需老师。
我问刘毅,这么久没见,能发现我老了吗?刘毅说没有,和印象里一样老,没有变化。
我说:“你的情商也没有变化。”
刘毅仍希望在补课时能和我闲聊。但今时不同往日,我不能和他闲聊,督促他好好听课。
他无奈,问我:“你就不好奇我妈最近咋样嘛?”
“咋样我又不是不知道,我俩又不是没有朋友圈。”
刘毅:“好吧。”
我很生气,竟然就这样放弃和我说了。
我想到他妈小郑也是如此,轻易的就放弃了。那时的我却不生气。再想,小郑就是这样的人。有个好词,叫随遇而安。但又想,这算是投降。嘴上说“好吧。”“行吧。”实际是认输。怎么能认输呢?游戏打得再差,我也一直想着翻盘呢。
我又想到,我当初和小郑求婚时,她回我的也是“行吧”。当时我因为这句“行吧”而爱上了小郑。那时以为爱是抽象的,会突然到来。如今细想下来,明白没那么突然,是因为我猜到了她的这句回答。再回想,提议结婚时,我就有要猜的想法。若她兴奋或是气愤,若她嫌弃或是感动,我都不会爱她。但她说出了我所猜的,让我感动。感动里是我们在一起度过的诸多日夜,这些日夜让我对她有了足够了解。这世上有多少时间,能让你足够了解一个人呢?又因为了解,才会回想起原因,思绪又扯到了回忆里。回忆中,又是那诸多的日夜。因为让人愿意回忆,并且有可回忆的内容,我爱上她了。这就叫灵魂伴侣。在思绪背后,我能看得见的那个她,不就是她的一块灵魂碎片吗?这份灵魂碎片会跟着我一辈子,即使和她分手,也无法磨灭我爱上过她的事实。我的眼泪就此落下,原来我和她真的分手了。
刘毅:“老师,你要听,我就说好了,别激动。”
又安慰我:“他俩没你想象的那么好。”
我说:“谁知道呢,你嘴里不知道哪句是实话。”
吃完黄焖鸡米饭,我们回到了酒店。我觉得机会难得,不愿再等几天。小郑随我,难得有时间,躺在酒店里也算休息。
她在床上一趴,刷起手机,说:“你加油。”
我有些不高兴,问她:“咋一点帮助都不给我,这么冷淡,怎么能行嘛。”
小郑:“你不是喜欢屁股吗,我这样趴着,都是屁股。”
我趴在她身边,纠正她:“也不能只是屁股,得有一些灵魂的交流。”
小郑:“那就交流吧。”
我们就这样交流起来。交流了什么,我不记得了。最后能不能行,我也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天突然就黑了,纱制的窗帘由透明一瞬间变成了白色。如今能想起来的,是她的眼睛,黑夜里闪着光的眼睛。可惜那时记得,后来忘了。后来一段日子,我仍以为自己喜欢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