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非忽必烈不可
三百多年的大理国,说没就没了。
这话说起来轻巧,但你要是大理国的人,估计笑不出来。
从唐朝时南诏算起,这片地儿就没怎么听中原皇帝的话。宋朝太祖赵匡胤拿着玉斧,在地图上一划,“大渡河以外不是我的”,直接把云南当成化外之地。大理国的国王们倒也自在,关起门来当皇帝,一当就是三百多年。比唐朝、宋朝哪个朝代都活得长。
可天底下没有永远的好日子。
1252年,蒙古大汗蒙哥坐在漠北帐篷里,看着地图上的南宋,琢磨着怎么啃下这块硬骨头。
长江天险摆在那儿,从正面硬攻,襄阳城就是一块铁板。他哥哥窝阔台打了几年,都没打下来。蒙哥的脑子比他哥哥好使一点儿,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南边有个大理国,如果从那儿抄过去,就能从背后捅南宋一刀。
这个想法,不是蒙哥最先想出来的。早在成吉思汗活着的时候,蒙古骑兵就像一把弯刀,喜欢从敌人想不到的地方捅进去。打金国的时候,他们就从陕西绕道,抄了金国的后路。现在打南宋,同样的招数,只不过绕的圈子更大。
蒙哥看了看身边的人,目光落在他弟弟忽必烈身上。
忽必烈这人跟他那帮蒙古亲戚不太一样。他叔叔窝阔台喜欢喝酒,他哥哥蒙哥喜欢打仗,而他,除了喝酒打仗之外,还喜欢看书。
他身边养了一群汉人谋士,什么刘秉忠、姚枢、郝经,天天给他讲什么“王道”“仁政”。忽必烈听得津津有味,觉得汉人这套东西挺有用。
蒙哥对这个弟弟,既信任又不放心。信任的是他的本事,不放心的是他身边那帮汉人。
但眼下顾不上这些了。打大理这事儿,非忽必烈不可。
兵分三路
1252年秋天,忽必烈带着十万大军出发了。
十万大军,听着挺唬人,但你要是真看到这支队伍,可能就不这么想了。蒙古人打仗,从不拖家带口带辎重车,每个人带几匹马,换着骑,渴了喝马奶,饿了吃风干肉,困了就在马背上眯一会儿。打起仗来跟一阵风似的,来得快去得快,等对手反应过来,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这就是蒙古骑兵让人害怕的地方。
可这次不一样。
从甘肃到大理,搁现在坐高铁都要七八个小时。那时候,你得翻过青藏高原东边,穿过横断山脉的沟沟壑壑。这些地方别说骑马了,有些路连驴都走不顺溜。
忽必烈选这条路,不是他脑子有病,是因为只有这条路才能绕过南宋的防线。
史书上说,他们“经行山谷二千余里”,这几个字看着简单,你要是真走过四川到云南的山路就知道,那哪是路啊,那是老天爷用斧头,在山上劈出来的缝。一边是悬崖,一边是深谷,脚底下是石头,头顶上是树,抬头看不见天,低头看不见地。
走了将近一年,1253年夏天,大军才走到甘肃的临洮。忽必烈下令停下来,练兵备战。这地方离大理还远着呢,但他得等等后面的粮草,也得让士兵们喘口气。
秋天,大军继续南下。到了忒剌,就是今天甘肃迭部那一带,忽必烈把将领们叫来,摊开地图,说了句让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的话:“分兵三路。”
西路军由兀良合台带领,走晏当路,就是今天的四川阿坝草原。这条路绕得最远,但地势相对平缓,适合骑兵行进。
东路军由抄合、也只烈带领,走茂州,就是今天的四川茂县,一路向南,牵制大理的兵力。
中路军是忽必烈亲自带,走满陀城,过大渡河,沿着古代的青溪道南下。这条路最近,但也最难走。
三路大军,像三支箭,从北向南,射向大理。
你要是个大理国的将军,听到这个消息,估计头皮都发麻。
三路大军,你不知道哪路是主力,哪路是佯攻,你只能分兵把守。可你的兵就那么点儿,怎么分?
侧面一刀
1253年十一月初,忽必烈的中路军,终于到了金沙江边。
这地方叫什么名字,史书上没有记载。但你可以想象那个画面:一群蒙古骑兵,从北边的大山里钻出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脸上全是泥,眼睛却亮得像狼一样。他们站在江边,看着眼前这条几百米宽的大江,水急浪高,哗哗地响,对岸就是大理国的地盘。
怎么过去?
忽必烈把目光投向了当地投降的部落。
那些部落的人说:这好办,咱们有革囊。
革囊是啥?就是把整张羊皮剥下来,吹足了气,扎紧口子,做成一个皮筏子。一个不够,就把好几个绑在一起,人趴在上面,用手划水,就能过江。
蒙古人一听,乐了。
对岸的大理守军,看着这些人用皮筏子过江,估计也懵了。你说,你打就打吧,弄这些玩意儿是啥意思?但他们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蒙古人的箭,比他们的皮筏子快。
史书上记载,忽必烈在中路军过江之后,派了使者去大理招降。这其实是个套路。
蒙古人打仗有个规矩:先招降,不降再打。你要是降了,啥事儿没有,你接着当你的国王,但得给我纳贡。你要是不降,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大理的国王段兴智选择了不降。
段兴智这人,是大理国的末代皇帝,说起来也挺倒霉的。他接手的大理国,早就不是当年段思平打下来的那个大理国了。大权旁落到了丞相高泰祥手里。他这个国王,说白了就是摆设。
高泰祥这人,倒是有几分骨气。他听说蒙古人打过来了,带着兵就去金沙江边守着了,但他犯了个错误。他以为蒙古人会从正面过来,所以把主力都摆在了江边。
他没想到的是,兀良合台的西路军,已从丽江那边绕过来了。丽江那地方,当时住的叫么些部落,就是今天纳西族的先民。这些部落的人一看蒙古人来了,打肯定是打不过的,干脆投降了事。
兀良合台收编了他们,从侧后方,向大理的主力捅了一刀。
高泰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赶紧往大理城跑。
进了大理城
大理城,建在洱海边,背靠苍山。南北有龙首、龙尾两关,易守难攻。
高泰祥把剩下的兵,都摆在了龙首关,想在这儿跟蒙古人决一死战。
可他忘了,蒙古人从来不跟你讲什么决一死战。人家打仗跟打猎似的,包抄、分割、围歼,一套一套的。
三路大军在龙首关会师,十万人打一个人,结果就不用说了。高泰祥的兵被打得七零八落,他自己跑得快,溜了。
十二月十五日,蒙古军进了大理城。
你要是那时候站在大理城里,看到的场景大概是这样:一群穿着皮甲的蒙古骑兵,骑着矮脚马,慢悠悠地走在石板路上。他们的脸,被风吹得黝黑,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血丝。他们不说话,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两边。城里的百姓躲在门后头,从门缝里往外看,大气都不敢出。
忽必烈进了城,第一件事不是抢东西,而是下了道命令:不许杀人,不许抢东西,不许放火。
这道命令,是他身边汉人谋士姚枢劝他下的。姚枢说:“王爷,您要想在这儿站住脚,就不能把这儿的人全得罪了。您现在杀了人,以后谁给您种地纳粮?”
忽必烈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这道命令后来起了大作用。大理的百姓发现,这些北方来的蛮子,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不抢不杀,比那些当官的还规矩。
高泰祥跑到了姚州,就是今天云南姚安那一带。他以为还能再组织点人马跟蒙古人干,可他没想到,蒙古人的骑兵,比他的信使跑得快。他前脚刚到,蒙古兵后脚就跟来了。
高泰祥被抓住了。
忽必烈看着眼前这个被五花大绑的汉子,问他:“降不降?”
高泰祥梗着脖子说:“不降。”
忽必烈又问了一遍:“不后悔?”
高泰祥说:“我段氏的臣子,生是段氏的人,死是段氏的鬼。”
忽必烈叹了口气,让人把他拉出去砍了。
史书上记载,高泰祥被砍头的时候,脸色一点没变。
忽必烈后来听说这事,还挺佩服他,说:“这是个忠臣啊。”派人把高泰祥的子孙找来,给了官做。
这招儿也够绝的。你杀了人家爹,还让人家儿子给你当官,这叫什么?这叫杀鸡儆猴,加收买人心。
献出大理国地图
大理城是拿下了,但大理国还没完。
国王段兴智跑了,跑到了昆泽,就是今天宜良那一带。他大概是想着,跑得越远越安全。
可他忘了,蒙古人的骑兵不认路,只认人。你跑多远,他们追多远。
1254年秋天,兀良合台带着兵,打到了昆明。那时候,昆明还叫押赤城,是大理的东边重镇。城破之后,段兴智没地方跑了,干脆投降了事。
段兴智这人打仗不行,但脑子还算灵光。
他知道,这会儿要是再硬扛,脑袋就得跟高泰祥一样搬家。他投降之后,做了一件让忽必烈特别高兴的事儿,他献出了大理国的地图。
这地图太重要了。哪儿有路,哪儿有河,哪儿有山,哪儿有寨子,全在上面。蒙古人要是自己摸索,没有三年五载摸不清楚。有了这地图,就跟开了导航似的,指哪儿打哪儿。
更绝的是,段兴智不但献了地图,还主动请缨,说要带着自己的兵给蒙古人当先锋,去打那些不听话的部落。
你说这人是不是够识相的?
蒙哥后来见了段兴智,不但没杀他,还给了官做,让他接着当大理总管,管原来的地盘。这就是蒙古人的高明之处,你要是不听话,我就打到你听话;你要是听话,我就让你接着当你的土皇帝。
段兴智后来还给蒙哥出了个主意,说什么“治民立赋之法”,就是怎么收税、怎么管老百姓。
蒙哥一听,大喜,照办了。
你想啊,一个本地人告诉你该怎么管本地人,那能不准吗?
善用当地人
从1252年出发,到1254年抓住段兴智。前后三年,大理国就没了。
三百年的大理国,三年就没了。这事儿听着挺戏剧性,但你仔细想想,其实一点都不奇怪。
大理国后期的政治,说白了,就是段家和高家两拨人轮流坐庄。段家当国王,高家当丞相,可高家的权力比段家大得多。
高泰祥被杀的时候,说自己是“段氏之臣”,这话说得漂亮。可实际上,段氏早就被高氏架空了。这种君臣不分的局面,搁谁身上都撑不了多久。
再说军事实力。大理国的军队,装备不差,人也不少,但打仗不是看人数,是看你怎么打。
蒙古人打仗跟做生意似的,讲究投入产出比,能用一万人的时候,绝不用十万人,能绕路的时候,绝不硬攻。大理国的将军们还在想着怎么守城,蒙古人已从你背后捅刀子了。
还有一点很重要,蒙古人会用人。你别看兀良合台是个蒙古将领,可他在云南的时候,没少用当地人。
段兴智投降之后,他带着大理的兵去打其他地方,那叫一个顺手。当地人打当地人,路熟、话通、招数门儿清,比蒙古人自己打强多了。
这就是蒙古人厉害的地方。他们不跟你讲什么民族大义,不讲什么华夷之辨,谁有用就用谁,谁听话就留着谁。
你说他野蛮吧,他这招儿比谁都精。
改成郡县
大理灭完之后,忽必烈就回去了。他不是不想待,是蒙哥那边催得紧,让他赶紧回去商量打南宋的事儿。
兀良合台留了下来,带着兵继续扫荡那些不听话的部落。这人在云南待了好几年,把周围的地方全打了一遍,什么赤秃哥国、罗罗斯、白蛮波丽国,一个都没跑掉。
打到后来,他的兵从十万打到了两万,但这两万人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比出发时候那十万还厉害。
1257年,兀良合台给蒙哥写了封信,说云南平定了,请求把这儿改成郡县,跟中原一样管。
蒙哥同意了。
这事儿在历史上看着不起眼,但实际上特别重要。
你想啊,从南北朝开始,云南就脱离了中原王朝的控制,隋唐两代都拿它没办法,只能搞什么羁縻政策,就是名义上归你管,实际上还是人家自己说了算。
南诏起来之后,更是直接跟你对着干。唐朝跟南诏打了几十年,打得国库都空了。宋朝更干脆,直接说大渡河以外不是我的,爱咋咋地。
就这么一个地方,脱离中央五百多年,被忽必烈三年就拿下了,还老老实实当了元朝的一个省。
这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赛典赤治理云南
后来,忽必烈当了大元朝的皇帝,对云南这块地方,一直挺上心。他知道,光靠打不行,还得靠管。可怎么管呢?他试了好几种办法,都不太满意。
先是派了宗王出镇,就是让自己的儿子,去当云南王。可这些王爷们从小在漠北长大,到了云南水土不服不说,还跟当地官员闹矛盾。有一年,都元帅宝合丁跟行六部尚书阔阔带合谋,把云南王忽哥赤给毒死了。
这事儿把忽必烈气得够呛,把那两个人全杀了。
可杀了之后,问题还在。
云南这个地方,民族多、地形复杂、交通不便,派去的官员不是贪污就是无能,要不就是跟当地人搞不好关系。老百姓被逼急了,就造反。
就这样折腾了十几年,云南还是不太平。
1274年,忽必烈想起了赛典赤·赡思丁。
赛典赤这人是回回,祖籍布哈拉,就是今天乌兹别克斯坦那块儿。他跟着蒙古人打仗,一路打到中原,后来当了官,管过陕西、四川,干得都不错。忽必烈觉得这人可靠,又有本事,就把他派到了云南。
赛典赤去云南的时候,已经六十多岁了。这个年纪搁现在该退休了,可他二话没说,收拾包袱就走。
到了云南,赛典赤干的第一件事不是发号施令,而是找人聊天。他跟当地的老头儿聊,跟读书人聊,跟当官的聊,跟种地的也聊。不管谁来,他都笑脸相迎。有人送他一壶清水,他也笑纳,还回赠礼物。
就这么聊了几个月,他把云南的事儿摸了个七七八八。
然后他开始动手了。
先把省城从大理迁到了昆明。大理是旧势力的老窝,在那儿设省城,掣肘太多。昆明是新区,好施展拳脚。
然后废除原来的万户、千户制度,改成路、府、州、县。这就跟内地一样了,政令统一,权责分明。
最绝的是,他跟宗王脱忽鲁打交道那一段。脱忽鲁听说来了个平章政事,以为是要夺他的权,把兵都准备好了,想跟赛典赤干一架。赛典赤没慌,先派儿子去拜访脱忽鲁,说:“皇上让我来是安抚百姓的,不是来夺您权力的。您要是不嫌弃,咱们一起商量着办。”
脱忽鲁一听这话,火气消了一大半。后来,赛典赤还把他手下的两个人提拔上来,安排在行省里当官。脱忽鲁一看,这人够意思,也就不闹了。
这就是赛典赤的本事。他不是靠硬碰硬,而是靠软磨硬泡,把矛盾一个个化解掉。
赛典赤在云南干了六年,修水利、办学校、开驿站、搞屯田,把云南从一个烂摊子,变成一个像模像样的行省。他死的时候,老百姓“巷哭”,就是站在街上哭,跟死了亲爹似的。
忽必烈听说赛典赤死了,也挺难过,下旨说云南的官员都按赛典赤定的规矩办,不许乱改。
想法很简单
回过头来看,忽必烈灭大理这一仗,其意义远不止灭了一个国家。
首先,它让蒙古人有了一个从南边包抄南宋的基地。虽然后来这个战略没用上。蒙哥在钓鱼城被打死了,忽必烈回去抢皇位,灭宋的事儿搁了好几年。但这个想法是对的。
后来伯颜灭宋,就是从襄阳正面突破,同时从云南这边牵制南宋的兵力,让南宋顾头不顾腚。
其次,它让云南重新回到中央王朝的版图。从南诏到大理,云南独立了五百多年。这五百多年里,中原王朝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唐朝跟南诏打了多少年,打到最后谁也奈何不了谁。宋朝干脆放弃了,觉得那地方太远、太难管、太不划算。
忽必烈用武力把云南打下来了,但他真正让云南安顿下来,靠的不是武力,而是赛典赤那一套办法。这套办法就是八个字:因地制宜,因俗而治。
你信佛教,我不干涉;你想当土官,我给你官做;你交不起税,我用别的东西折抵。只要你别造反,啥都好说。
这套办法,后来成了元朝治理边疆的基本方针,明清两朝也都照着学。云南从那时起,就再也没有脱离过中国。
你说这事儿有意思不?
一个从漠北草原上来的蒙古人,带着一群从北方来的骑兵,翻山越岭几千里,打下来一个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打完了他没走,而是留下来了,派了一个从中亚来的回回人,用了一套从汉人那儿学来的办法,把这块地方管得服服帖帖。
这故事里什么都有:有战争,有阴谋,有忠诚,有背叛,有治理,有建设。
唯一没有的,就是那些大词儿。在当时的人看来,这事儿没那么复杂。就是一群饿疯了的人,找了一块肥肉,咬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就留下来了。
仅此而已。
写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苍山脚下,有一个石碑,上面写着“元世祖平云南碑”几个字。碑是元朝人立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来。
七百多年前,忽必烈就是站在这一带,看着眼前的大理城,想着怎么攻进去。
那时候的他,大概没想到,自己会当上大元朝的皇帝。更没想到,自己打下来的这块地方,会永远留在中国的版图上。
他想的可能更简单:这地方不错,我要了。
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