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柳
刘立珍
黄昏来得早。才过申时,天色便已沉作一方上好的徽墨,正被无形的手缓缓研磨着。风是冷的,却清冽,刀子似的,却又不伤人,只将空气刮得透亮。我沿着结了薄冰的河走,本是无意的散步,却在转角处,蓦地站住了。
是它。一棵柳,立在枯草瑟瑟的河沿。它的样子,与我记忆里的柳,全不相似。记忆里的春柳,是披着满头绿云、对着水镜梳妆的少女,是恹恹的、软软的,带着三分烟媚七分愁的。而眼前的它,却像一个沉思的哲人,又像一个卸了戏妆、洗净铅华的伶人,素面朝天地立在天地这宏大的舞台中央。
叶子是早已落尽了的,一片也无。但那不是凋敝,不是颓唐。万千条垂下的细枝,褪去了所有累赘的修饰,竟显出一种惊人的、清矍的挺拔。春日的丰腴与夏日的蓊郁,原是它华美的衣裳与妆容;如今都卸去了,裸露出的是骨,是魂。一根根枝条,直直地垂着,又微微地昂着梢头,像无数道悬垂的、瘦硬的笔锋,蘸着清寂的寒光,在灰白的天幕上写着极淡极遒劲的字。那颜色也好看,不是死灰,是一种历经风霜后的浅赭与淡青,如年代久远的碧玉,温润的内里透出岁月的沉着。这便是“直如碧玉卸妆华”了,我想,褪去所有浮华,生命本真的、坚韧的质地,才如此坦荡地呈现出来。
风来了,这些“笔锋”便活了起来,开始簌簌地摇,却不是春风里那种慵懒的、撩人的摇摆。它们的摇动是矜持的,带着金属丝般的弹性和脆响,在冰冷的空气里划出看不见的、清冽的弧线。树干是虬曲的,树皮粗粝皴皱,布满时光的裂隙,却自有一种娉婷的风骨,稳稳地托着那满头的清寂,任霜雪披挂,纹丝不动。
最妙的,是几日前一场小雪留下的遗痕。雪未曾积厚,只在那些纤纤的枝条向阴的一面,薄薄地敷了一层,凝住了。此刻望去,千万条柔枝上,竟像是忽地绽开了千万点莹白的梨花!那“花”是冷的,静的,玲珑剔透的,与枝条本身的瘦硬恰恰成了对照。俏,是它的姿态;傲,是它的神魂。它不似真花那般乞人爱怜,它只是兀自开着,在无人喝彩的冬日,开给自己,也开给懂得寒冷的天地看。这一树无声的、凛冽的繁华,比春日真实的满树浓荫,似乎更教人心里一净,一动。
天光渐渐收尽,远处城里的灯火,一星一星地亮起来,阑珊地,昏黄地。那光晕晕地漾过来,已十分微弱了,却刚好够给这株冬柳的轮廓,镀上一层极淡、极恍惚的微光。它那清瘦的倩影,便在这片微光与水面的残冰之间,静静地摇着,摇成一片疏疏落落的水墨。夜,正往深沉里走去,天空的底子是墨蓝的,而在西边地平线的尽头,白日最后一丝挣扎的余烬,竟烧出了一小抹奇异的、冻凝了的紫霞。这紫霞的微光,又淡淡地反射在柳梢的薄雪上,焕出一层如梦似幻的、冰凉的绯色。这一刻的静,是圆满的,丰盈的,仿佛万物都在这株冬柳的沉静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安然地沉入将临的、巨大的黑夜。
我立了许久,手脚都冻得有些麻木了,心里却是一片温热的澄明。忽然想起古人折柳赠别,大约总在春朝。那柔软的、带叶的枝条,缠绕着多少“留”与“不留”的缠绵情思。可他们是否也曾留意过冬日的柳呢?这卸尽了一切、只余一身瘦骨的柳,它不赠别,它只是存在。它懂得忍耐,懂得在肃杀里积蓄力量。它的柔枝里,眠着无数个青翠的、柔软的梦。
待到来年,春风再度渡河,只需一夜温润的呼吸,晓色里的堤岸与阡陌上,第一缕醒来的鹅黄,定是从这看似枯寂的枝头,“噗”地一声,迸发出来,染绿整个天涯。
那时,人们又将惊艳于它的丰美。只有我记得,它曾如何以一身瘦硬的骨,在深冬的寒夜里,摇着清影,静静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