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黄昏,闷热而漫长。夕阳透过老旧的纱窗,在㴍家客厅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扇吱呀呀地转着,却吹不散空气中凝固的压抑。十六岁的㴍小枫像一头被困的小兽,猛地将书包摔在沙发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我不去!说什么都不去!”他脖颈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周末和同学约好了去漫展,凭什么非要回老家吃那顿无聊的饭!”
父亲㴍建国“啪”地合上报纸,眉头拧成了疙瘩:“凭什么?就凭你爷爷七十岁生日!全家人都到齐,就你特殊?”
母亲张蕙兰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着眼前这对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怒目相对的父子,心中一阵疲惫。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几次争吵了?她数不清。儿子像只浑身是刺的刺猬,而丈夫则永远举着家长的权杖,试图用更强硬的方式压服对方。这个家,仿佛成了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又一次不欢而散的晚餐后,㴍小枫摔门回了自己房间。㴍建国坐在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张蕙兰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安抚丈夫,而是默默收拾完碗筷,给他倒了杯水,轻声说:“建国,我们……能不能试试别跟他硬碰硬?他长大了。”
“长大?我看他是翅膀硬了!都是你惯的!”㴍建国没好气地说,但声音里的火气已弱了几分。
夜深了,张蕙兰轻轻推开儿子房门。房间里很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少年倔强却失落的侧脸。她没开灯,只是坐在床沿,沉默了一会儿。
“小枫,”她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漫展……是不是有你特别喜欢的画家要来?”
㴍小枫身体微微一僵,显然没料到母亲会问这个。他迟疑了一下,生硬地回答:“嗯,有签售,很难抢的。”
“所以你这么失望,是因为期待了很久,突然去不了了,觉得我们一点都不尊重你的爱好,是吗?”张蕙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而非质问。
长时间的沉默。久到张蕙兰以为儿子不会回答了。
“……也不是第一次了。”㴍小枫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在你们眼里,我的事永远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爷爷的生日是大事,我知道。但你们从来不会问我一句‘你是怎么想的’,只会下命令。”
门外的㴍建国,本想过来再教训儿子几句,恰好听到了这段话。那句“不值一提的小事”,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因为父亲强行毁掉他收集的邮票而大吵一架,那种不被理解的愤怒,至今记忆犹新。
第二天是周六,㴍建国没有像往常一样一大早就催儿子起床。他破天荒地去了趟商场,在那家儿子提过很多次、他却嗤之为“小孩玩意儿”的动漫店前徘徊了许久。
午饭时,气氛依然僵硬。㴍建国咳嗽一声,将一个印着动漫logo的纸袋放在桌上,推给㴍小枫。 “咳……那个漫展,我打听过了,下周在邻市还有一场。这张票……是补偿。”他语气别捏,甚至不敢看儿子的眼睛,“爷爷的生日,咱们中午回去,吃完饭我就送你回来,应该……能赶上签售。”
㴍小枫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又看看那个纸袋。张蕙兰适时地开口,带着鼓励的微笑:“小枫,爸爸昨天也查了很久路线。周末高速堵,时间其实挺紧的,你需要爸爸帮忙开车,早点送你回来,才能赶上,对不对?”
这一刻,㴍小枫忽然觉得胸口那堵坚硬的墙,松动了一角。他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谢谢爸。其实……爷爷的生日我也准备了礼物,是我自己用压岁钱买的。”
周日,爷爷的生日宴上,亲戚们惊讶地发现,那个总是臭着脸、躲在角落玩手机的㴍小枫,竟然主动给爷爷夹菜,还陪着聊了好一会儿学校里的趣事。虽然话依旧不多,但眉宇间的那股逆反和戾气,消散了大半。
回程的车上,夕阳依旧如火。车内播放着㴍小枫喜欢的音乐,父子间依然没有太多话,但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已然消失。
㴍建国透过后视镜,看着儿子低头认真查看漫展攻略的侧脸,心中感慨万千。他忽然明白,所谓的“对着干”,有时不过是孩子渴望被看见、被尊重的呐喊。当你不再居高临下,而是平等地走近他,倾听他的烦恼,关注他情绪背后真正的需求,甚至让他感觉到自己“被需要”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