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子,给姑说说,怎么就不想上学了?”
我坐在那里,低着头。
“我记得你说你以后想当作家呢?当作家都得有文化啊,不上学怎么会有文化呢?”
“我不想当作家了,我想当个写故事的。”
衣角在我手里翻滚又舒展,留下一圈圈抚不平的褶皱。
“不管做什么,终归是要有文化的。现在不比以前,没钱上学。家里都供着你呢,吃穿也不用你操心,怎么就不愿意上了呢?”
我低着头,只是不吭声。
我又何尝不知道呢?自古以来就有“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如今又是费了多大的劲儿普及教育,提升国民文化水平。
可是,不管做什,学什么,总归该是有点天分在的。
“姑,我学不会,我真的学不会。”
其实我这人,挺能忍的。
八岁那年,我从楼梯上滚下来,全身都是擦伤,涂碘伏时伤口伤口蛰的我发抖,眼泪蓄了满眼,什么都看不清,我就死命咬着嘴。
十岁那年,我在操场被人撞倒,膝盖破了一大块,一动就疼得倒吸冷气。我还是咬着牙蹦到二楼接着上课,又咬着牙蹦着回家。后来就留了个疤,弯弯曲曲的,跟蜈蚣一个样。
十二岁那年,额头被钢筋划出一道长口子,缝了七针,每天都要去浇酒精。每次我都疼得眼泪直掉,拳头被我握的邦邦硬,嘴唇永远都是麻的。
去年,我十五岁,考高中。每天五点半起床,十一点半睡觉,有时还整夜整夜的失眠。上厕所要跑着去,吃饭要控制在十五分钟以内。各刷各的题,各背各的书,班里安静得像没有人气儿。我哭着熬完了四个月。
我拼了命的考上了高中,却又在高中拼了命地垫底。
“学不会就慢慢学。考上了,不管学多学少,总得把这三年学过去吧。”
“没人要你一定得学出个东西来,大学也不是说必须要上的。”
她顿了顿,似是突然间想到了什么。
“瓜子,你跟姑说,你想写什么样的故事?”
我扣手的动作一顿。
什么样的故事?
我没想过,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应该是要写故事的,我也是想写故事的。
“我也不知道。”
我的声音有些小,也有些吞吐。
“瓜子,记得你爷吗?”
我爷?这是个很少出现在我生命里的词。
他在我三岁那年走的。肝癌。
当时我也不记事,不知道他为了哄我睡觉在前街屋后走过多少圈,也不知道他为了喂我吃饭自己的面条糊成了什么样。
“你爷,想当个医生。但他没那本事,学不会,撑死只能算个半吊子兽医。”
“但你爷,好学,也爱看书。他什么书都看,不挑。”
这我知道,家里之前那些老书都是他的。不过他走后那书就收起来没人碰了,我扒出来时都被老鼠啃得东一块西一块的不剩下什么了。
“之前他说,人,就是活到老学到老的。不是学这就是学那,不是主动学就是被动学,总不能好吃懒做一辈子。”
“很多人都是在有限的条件下去学有限的东西,几乎没人是因为对什么感兴趣去学它的。”
“瓜子,你看,你有兴趣,就是写故事,写故事就要多读书、懂得多,这就得去学习、去听课。。”
她把我的手拿起来,放她掌心里。
湿湿的,热热的。
“咱家没人逼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但有些东西,你总得付出点代价。”
她轻拍着我的手,很缓,很慢。
我的心跳的很慢,但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