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戒学堂】绝笔・绝唱
1
过一个无憾的人生,何其难也。
八十犹觉人生短,何况十七身首分?
十七岁,他写下了自己最后一笔的文章,只留下一个背影,悠然飘去。
2
最后的这段话,他写给了自己的母亲。
信还没到母亲手中,他的身体已经冰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但有时,不由人啊。
十七岁,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年龄,但他却尝到了冷冷的刀与热热的脖颈相抵之味。
3
怎能没有憾呢?怎能没有痛呢?怎能像九岁著书时的轻松那样,去面对死亡。
一切,在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发生了。
那是九月,地牢阴冷而湿,霉气冲天,到了晚上,寂寥至极,黑暗中,听几只老鼠争食、打逗,成了他最感兴趣的事。
4
夜色如水,时有月明。还好,他的牢位,勉强可见到一点点的月光。
月亮看不见,但清寒的光,洒在地上,让牢中的气氛像结了冰。
尚未到滴水成冰的季节。但有一种预感,他觉得自己也等不到那个季节了。
5
还没有看够地上的月光,还没有看够月光中自己瘦削的影。
天,亮了。
咣当。一声闷响。门吱的一声,像一句千年积闷的叹息。
牢头进来了。原先都是当差的送饭,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牢房里共三个人,牢头一来,意味着,今晚,这间牢房里,只有两个人有资格看月光了。
6
会是谁呢?他来的最晚,也第一个把自己抛除在外了。
他顺着地上的败草,看到了那两具尸骨样的同伴。一个拱在草堆里,一个抱着床烂被子。
睡得正香,谁想到这一下,便真的睡过去了呢?
他不忍,但是在这里,一切都可意外,凡事皆有可能。
不会认命的人,永远也理解不了这高墙地牢世界里的规则。
7
他算错了。
牢头进得门来,在屋里环视了一周,径直向他走来。
本就不够宽大,他看到了牢头手里的托盘。黑漆楠木,有几处斑驳,但还算干净。
盘上两个小碟,一碟油炸花生,一碟香熏牛肉。在碟子旁边,有一把弯嘴长把的锡壶。
旁侧的琉璃小盅,像司令员一样,站在托盘正中。它将宣布他的厄运。
8
既已落难,这一天迟早是要来的。与其让一幅丑恶的嘴脸,来说这个早已注定的结局,反倒不如这只酒盅来得更诗意一些。
在生命将息的前夕,他想到的居然是诗。这一点,令他自己都有一些猝不及防。
生命的张力,总是在意外中,以意外的方式来展现的。
9
请用吧,慢慢吃,要走了,谁也别记恨,都不容易。
牢头轻手轻脚放下托盘,柔声细语几句叮咛。这句话的语调,是他到来之后,唯一感到软的东西。
抽自己的皮鞭是硬的,瞪自己的冷眼是硬的,开饭和收碗是命令,更是硬的。
硬碰硬,软的粉。他有比这一切都更硬的骨头。
所以,可以对这里的一切安然处之。
10
一旦服了软,他的结局会更惨,历史上的记载不计其数。
他饱读经史,深谙此道。
心里恒定了,一切便不再飘摇。从容以赴死,埋冤与千古。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
11
真就倒了酒。自斟自饮,在深牢大狱。
原本想分给同病相怜的难兄们一点的,怎奈他们睡着。
想必是装睡了这会儿,他们的大腿不由自主地有些发抖,身下的草棵也沙沙作响。
响声细微,不易察觉。可是当死亡气息迷漫时,人会变得异常敏感。
12
抹了一下嘴。身体有了丝丝暖意。室内的阴冷,也不那么明显了。
还有一点时间。他说,拿纸笔来。
一个将死的人,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他此刻的任何要求,都没有理由不满足。
13
纸笔备齐,乘着酒兴,他抒发自己作为文人的最后一点才情。
谁知一落笔,笔下的文字,便成了永恒。
“父得为忠臣,子得为孝子,含笑归大虚,了我分内事。”
14
放下笔。默不作声,只有牢头看着字双股如战。
他叫夏完淳。顺治四年,即1647年,因向明鲁王上表谢恩,被捕。
同年九月就义,年仅十七岁。《狱中上母书》是其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