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树下

中秋节前一天,父亲打电话来:“过节回来吗?”

我有点为难,因为近来上班很累,好不容易休息三天,家里家外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实在是抽不出时间回去看他。

正在斟酌词句回复,父亲接着说:“有时间就回来玩玩,没有时间就算了,我只是问问。你们上班也累,不回来就好好休息几天。”

父女间又闲聊了几句,约定了十一回家。放下电话,心里默然:父亲真的老了,跟我打电话客客气气的,语气里充满了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真切地包容和理解。

新农村

从我记事起,父亲就是生产队长,那时父亲大概三十岁左右。在那个看重宗族亲谊的时代,父亲作为村里一个独姓的年轻人,要当好一个队长,是非常不易的。

父亲每天都是忙忙碌碌的,家里的事很少管。别人当队长,安排生产就是他的工作。父亲当队长,都是趁早晚和吃饭的时候安排,白天都跟社员们一起干活。

有一次,生产队里的花生成熟了。地里人手不够,孩子们都去帮忙刨花生。在那个食不果腹的年代,花生是极其稀罕的。孩子们都乘大人不备,偷偷地往口袋里藏,个个都满载而归。我和妹妹呆呆地看着,最后终于没有忍住,也壮着胆子往口袋里塞。正在手忙脚乱时,父亲过来了,板着脸:你们在干什么?!在父亲威严的目光中,我和妹妹把花生掏出来,放了回去。

家里一直都是清贫的。母亲去世后,父亲独自承受着家庭的重担。小哥哥还没有结婚,我和妹妹还在上学,这些都是压在父亲身上的大山。

父亲戒了烟,节省着一切能节省的钱。有一次,家里攒下来17个鸡蛋,父亲带着我到集镇上去卖。到了集市一看,别人卖鸡蛋都是一篓一篓的,只有我们是少得可怜的几个。东西越少越不好卖,好不容易等别人卖完了走了,有人过来问,父亲坚持要卖一毛七一个,别人只愿出一毛六。为了这一分的差价,我们一直到上灯了才卖出去。

为了赚钱,父亲在火车站通宵卖过苹果,在铁路上砸过石子,零零碎碎在很多地方打过工。终于熬到小哥哥结了婚,熬到我和妹妹上了班,家里生活慢慢好起来了。有一天,父亲通知我和妹妹回家。那天,家里来了好多人,父亲的兄弟姐妹,母亲的妹妹们,齐聚在我们家。父亲宣布,他要再婚了。

父亲苦了一辈子,少年丧母,中年丧妻,现在把儿女都照顾成人了,考虑自己也是应该的。我们兄妹四人都很赞成。但是,一听到再婚对象情况时,我们都不愿意了,因为对方家里还有两个在上小学的儿子——那意味着父亲又要再吃二茬苦了,在那个刚解决温饱的年代,要养大两个半大小子,该有多么难呀。

可是父亲铁了心,我们阻拦也没有用。终于,父亲到那边去,和婶组成一个新家庭了。

那年冬天,非常寒冷,我和妹妹到父亲家去看他,父亲正在堰塘洗衣服。我心中顿时五味杂陈。母亲在时,父亲是从来没洗过衣服的,母亲去世那天早上,父亲本来是要去下地扯秧苗的,母亲说:“你这几天太累了,你多睡会,我去扯。”母亲在干活时猝然去世。现在我的父亲,在别人家里,不但要承担着繁重的田间劳作,回家了还要去洗衣服。

可是父亲乐在其中,高兴地告诉我们:两个螟蛉之子对他很好,对他很依赖。为了这个好,父亲倾尽全力,照顾着他们,为他们盖了房,娶了亲,带大了孩子。

父亲的爱更多地给了别人,失去母亲的我,感觉又要失去父亲了。便免不了对婶色难。每次去他们家,面上都是淡淡的,坐不了一会就想走,父亲到底是有觉察的。父女两个便慢慢生分了。

那些年,我去的越来越少了,电话也越来越稀。父亲刚再婚那几年,我经常做梦,梦到母亲还活着,一个人在外面游荡。我劝母亲回家,母亲说:“你爹又有新家了,我不回去。”几度梦到这个,都要把自己哭醒。

我把这个梦讲给妹妹听,妹妹沉默半天,说:“你换个角度想想,如果大爹不结婚,他老了是不是很孤单。尤其是这几年,他生病了,都是婶在照顾。人老了,还是有个老伴好”。

这个确实。有天夜里,他冠心病发作,喘不过气来,是婶喊来了她的小儿媳,把父亲送到医院去的。父亲自己也说,前十几年,是他在照顾婶,这十年,是婶在照顾他。

忽然想到,母亲不愿回家,是不是也是对父亲的祝福,愿他重新开始生活?毕竟,父母曾经那么恩爱,在我的印象中,他们几乎不曾红过脸……

真希望时光能够倒流。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倒流到哪一年最好呢?

时间倒回到30多年前,我大学暑假回家,离家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看到父亲正在家门口忙活,开心地喊:大爹——!父亲看到我,放下手里的农具,快速向我走来。我和他之间隔了一个水沟,有点宽,我跨不过去。父亲把裤腿一挽,在我面前蹲下来:我背你。

时间倒回到40多年前。我和大哥起了争执,大吵一架。那天,家里在垒墙盖房子。大哥捡了一块土坷垃,狠狠地砸在我后脑勺上。父亲大吼一声,从二人多高的墙上跳下来,和大哥扭打在一起……

时间倒回到50多年前,父母还没结婚,正是年少如花。外婆对母亲说:“家兰,你都要结婚了,我还没见过女婿,你让人捎个话,让他来给我看看。”母亲来到父亲村子后面的山岗上,托人去村子里喊父亲。父亲来了,那天,满山岗的梨花开得正好,十八岁的母亲站在梨花树下……

如今,母亲长眠在那个山岗上,已经38年了,山上又是新的一茬梨树。清明扫墓的时候,花开正盛,父亲说:家兰,你等着我,过几年我就来陪你了。

我站在一旁,泪流满面。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禁止转载,如需转载请通过简信或评论联系作者。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