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六)
你见过真正的血吗?血是什么颜色?
红。鲜红。耀眼的红。
陈同的瞳孔在收缩,嘴角在抽搐。他的刀仍在,胸前血光蜿蜒。
一大片红雾喷溅开来,像一丛丛秋日夕阳下的乱子草。
他们还在乡下时,有个夏日,她指住远处的一片绯色,告诉他那叫乱子草。那天傍晚天上流霞也是这个颜色。他觉得生活有了颜色。喜庆的、欢乐的颜色。
他不想有人夺走这种颜色。
李姥姥的慌乱定格在瞬息。明明自己的招式更多变狠辣,怎么最后会变成这种结局?
她恍惚记得,那是第六十八招,她双足自破刀上踮过,燕子入云向上拔起,然后在半空拧身回转,双斧虎虎,一招遮云望月砍中了陈同。
她记得陈同胸前像炸线似的喷出一大堆血来。
她觉得那已经是他生命的最后时刻。她已决定在回去后,在碗柜底下藏着的笔记里再添上一个名字。
这么多年,那本笔记剩下的空白已经越来越少。
这是她的小乐趣。每添加一个名字,她都会倒上一盅上好的老白干细细品味。
高手过招,一招之间即可决定人的生死。李姥姥并非败在武学造诣,而是输给了一个完全不懂武学的人。
她低估了那人在陈同心里的分量。
陈同生受了李姥姥的一斧。但他并没有退避,反而用极快的速度以左手换右手抡起破刀,一刀斜劈而出,李姥姥怔忡之间,脖颈已被破刀的刀光划过。
李姥姥不甘心。她一生从未真正热爱过什么,自然不会懂得,有些东西比内力心法、武学根基拥有更摧枯拉朽的力量。
那种东西叫爱。是她一辈子也不曾有过的体验。如果可能,李姥姥也想看看那是何种东西。
但她已经没有了机会。
陈同的情况也不乐观。
他没有倒下,只因为他的心里还有未了的事,未尽的恨。
他感觉自己的血快要流干,他已经模糊地看见血雾背后缓缓走过来她的倩影。
陈同以破刀为拐杖,弯腰大口咳血、抽气。
那苗条美丽的身影轮廓逐渐清晰,她的布裙、鞋履、头上的银钗、一切都那么熟悉。
她的声音也仍然那么温柔,就像一直没有离开过他的身边。
“你累了。”她说,“来,跟我走,我们回家休息。”
家?噢。是他们度过最美时光的那几间草房。陈同的眼里忽然钻出些暖意。
他跟着她的步伐,歪歪斜斜地走着。
血一路流。
她回眸,看住他微笑:“再走快点儿,不然怕是天黑前我们赶不回去了呢。”
这时候那些惊恐关闭了的门窗,有几扇又被好奇地悄悄打开,他们惊愕地发现地上躺着一个掉了脑袋的老熟人。
那个传说里可怕的人正拖着柄难看的黑刀,踉跄地跟在另一个奇怪的男人身后。
奇怪的男人走几步会停下来等可怕的人,用极妩媚的语调说些奇怪的话,那个可怕的人浑身是血,脸上却溢满了知足快乐的笑。
他们看呆了。
然后他们同时嗅到了一种奇怪的、淡淡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