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去年三月的某个早晨。
那天是周二，早高峰，8号线永定门外站上车。
车门打开，人潮涌进来，我被挤在中间，包被撞歪了，手机差点掉。
然后，我感觉到身后有人停下来，隔开了后面继续涌上来的人。
不是用手推，是用身体，像一堵墙，挡在我后面。
我没有回头，因为地铁里挤成那样，回头也看不见什么。
只是感觉到，有一个人，站在那里，没有往前挤，也没有让开，就是站着，稳稳的。
车门关上，地铁启动，我站稳了，那个人还在后面。
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不是因为他碰到我，是因为他和周围那些拼命往前挤的人不一样。
他静止的。
到了国贸站，车停了，身后的人走了，我这才有空间转身看了一眼。
但人太多，只看见一个黑色外套的背影，很快就被人群淹没了。
我没有多想，下车，换乘，去上班。
第二天，还是那个时间，还是那个站台上车。
车门开，我上去，站在中间，又是一波人潮涌进来。
然后，又是那个感觉。
身后有人站住了，挡住了后面的人。
这次，我确定了，不是巧合。
因为他站的位置，和昨天一模一样，就在我正后方，不远不近，正好隔开那些会撞到我的人。
到国贸站，他又走了。
我这次有意识地看了一眼，还是只看见背影，黑色外套，个子挺高，但脸没看见。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都是这样。
我上车，站在差不多的位置，他就会出现在我身后，用身体挡住那些人。
然后到国贸站，他下车，消失在人群里。
我开始好奇，这个人是谁。
为什么每天都这样做？
他认识我吗？
还是只是巧合，他刚好也是这个时间上车，刚好站在我后面？
第六天，我早到了五分钟，想看看能不能在站台上看见他。
但人太多了，根本看不清谁是谁。
上了车，我故意换了个位置，靠近门口一点。
结果，车开动之后，我感觉到，他还是在我后面。
换了位置，他也换了。
这不是巧合。
他是故意的。
第七天，我决定看清楚他的脸。
上车之后，我没有立刻转身，等车开动，等他站稳，我突然转过身，像是要拿包里的东西。
终于看见了。
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戴着黑框眼镜，脸型瘦长，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很普通的那种，站在人群里不会引起注意的类型。
他看见我转身，愣了一下，然后微微往旁边挪了一点，像是在给我让空间。
我装作拿手机，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心跳有点快。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点紧张。
那天下车之后，我跟同事说了这件事。
"有个人，每天在地铁上帮我挡人。"
"什么意思？"
"就是站在我后面，不让别人挤到我。"
"你确定？"
"确定，每天都这样，已经一个礼拜了。"
同事想了想，说：
"也许是个痴汉，你小心点。"
"不像。"我说，"他从来不碰我，就是站在那里。"
"那就是暗恋你呗。"同事笑了，"这么浪漫，都市版守护天使。"
"别瞎说。"我皱眉，"也许只是巧合。"
"哪有那么巧的巧合。"同事说，"要不你主动跟他说句话？"
"说什么？"
"谢谢你每天帮我挡人？"
"……这不是更奇怪吗。"
同事耸耸肩，没再说什么。
但这件事，在我心里压着，过不去。
我开始每天留意他。
留意他什么时候上车，站在哪里，穿什么衣服，拿什么包。
他基本都穿深色的衣服，黑色或者深蓝，背一个黑色的双肩包，看起来像是上班族。
他上车之后，会拿出手机，看一会儿，但不是一直盯着屏幕，偶尔会抬起头，看看车厢里的人。
他从来不戴耳机，也不跟任何人说话，就是安静地站着。
每次到国贸站，他会提前一点点往门口挪，然后下车，走得很快，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想知道他是谁，但又不敢问。
问了，好像就会打破什么，把这件事从一个默契，变成一个需要解释的事。
我不想解释，也不想让他解释。
就这样吧，我想，就这样挺好的。
每天早上，我知道他会在那里，我就安心。
不用担心被人挤到，不用担心包被撞歪，不用担心站不稳。
因为他在后面。
这样过了两个月。
四月的某一天，我像往常一样上车，站在老地方。
车门关上，地铁启动。
但我没有感觉到他。
身后是空的。
人群还是一样拥挤，有人撞到我，我的包又歪了，我往前挪了一步，站稳。
心里有点空。
他没来。
我转过身，扫了一眼车厢，没有看见那个黑色外套。
也许只是今天晚了，我想，也许下一站他会上来。
下一站，车门开，有人上来，但不是他。
再下一站，还是没有。
到了国贸站，我下车，站在站台上，看着人流，想看看有没有他。
没有。
他没有来。
那天我上班，一直有点心不在焉。
想着，他是不是换了时间，还是换了线路，还是今天请假了。
下班的时候，我特意早走了半小时,想看看能不能在地铁站碰见他。
没有。
第二天，还是没有。
第三天，第四天，都没有。
一个礼拜过去了，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开始有点慌。
这个每天帮我挡人的陌生人，突然就这样消失了。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就是不见了。
我开始想，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是不是换了工作，不走这条线了。
还是，他本来就打算只帮我一段时间，现在时间到了，就走了。
我想找到他，但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大概三十岁，戴黑框眼镜，每天在永定门外上车，在国贸下车。
就这些。
不够。
根本找不到他。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想着这两个月来，每天早上那个站在我身后的人。
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我也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但我们之间，好像有一种默契。
他知道我需要一个挡人的人，我知道他会在那里。
就这样，两个月。
现在，他不见了。
我才发现，我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
习惯到，没有他的早高峰，我觉得不安。
第二个礼拜，我还是每天在老地方上车，站在老地方。
但没有人站在我后面。
我被人挤，被人撞，包歪了好几次，有一次手机差点掉。
我站不稳，往前挪，又被人撞。
心里很烦。
不只是因为拥挤，是因为，我想起了他。
想起有他在的时候，我根本不用担心这些。
第三个礼拜的某一天，我在车上，又被人撞了一下，包带滑下来。
我正要去扶，身后突然有人帮我挡住了。
我愣了一下，心跳突然快起来。
转过身，看见一个女孩，二十来岁，看着我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刚才撞到你了。"
"……没事。"
不是他。
我转回去，失落地看着车窗外飞驰的景色。
心里突然很难过。
我在等一个不会再来的人。
第二章
一个月过去了。
我还是每天坐那班地铁，站在老地方。
但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已经开始接受这个事实。
他走了，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不会再来了。
但有一天，我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看见了一个黑色双肩包。
和他背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背包的主人是个年轻男人，不是他，但我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那个男人注意到了，皱着眉看我，我赶紧移开视线，走了。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我开始在路上留意黑色双肩包,留意黑框眼镜,留意深色外套。
每次看见类似的,都会走近一点,看看是不是他。
从来不是。
同事发现了我的不对劲。
"你最近怎么了?老是走神。"
"没什么,就是在想点事。"
"什么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你记得我跟你说过,地铁上有个人每天帮我挡人吗?"
"记得,后来怎么样了?"
"他不见了,一个多月了。"
"哦。"同事想了想,"也许只是换了时间,或者换工作了。"
"我知道。"我说,"但我想知道他是谁。"
"为什么?"
"因为……"我停了一下,"因为我想谢谢他。"
同事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奇怪。
"你是想谢谢他,还是想见他?"
"有区别吗?"
"当然有。"同事说,"谢谢是礼貌,想见是在意。"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自己也不确定。
我是想谢谢他,还是想见他?
也许都有。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找他。
虽然只有那么一点点信息,但我要试试。
第二天,我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站在永定门外站的站台上,看每一个上车的人。
人很多,但我还是一个一个看。
没有他。
第三天,我又早了十分钟,还是没有。
第四天,我晚了十分钟,想也许他换了时间,但还是没有。
连着一个礼拜,我每天变换时间,早到,晚到,准点,都试过了。
都没有看见他。
我开始觉得,这样下去没有意义。
他可能真的换了线路,或者搬家了,或者出国了,或者……
不想了。
但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是周五,下班比较晚,我坐地铁回家,在国贸站换乘。
站台上很挤,我跟着人群走,突然听见旁边有人在说话。
"你看见了吗,那个人又来了。"
"哪个人?"
"就是那个,每天都站在那里看人的。"
"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吗?最近国贸站有个男的,每天下班高峰都站在站台某个位置,就盯着上车的人看,也不上车,就看。"
"变态吗?"
"不知道,看着不像,就是站在那里,很安静,但每个人都会看一眼。"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
"他在哪里?"我转身问那两个人。
两个女孩看着我,愣了一下。
"你认识他?"
"不是,我就是好奇。"
"哦,就在那边。"其中一个女孩指了个方向,"靠着柱子那里,你看见没有,黑色外套,戴眼镜那个。"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人群里,有一个男人,靠着柱子站着,手里没有拿手机,就那样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黑色外套。
黑框眼镜。
是他。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是他。
我往那边走,走得很快,但人太多,我被挡住了好几次。
等我走到柱子那里,他不见了。
我四处看,没有。
车来了,门开了,人上去,我站在站台上,没有动。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我还站在那里,看着柱子,看着他刚才站着的地方。
他真的在这里。
他每天下班都来这里,站在这里,看着每一个上车的人。
他在找谁?
还是……他在等谁?
我想起那两个女孩说的,他会看每一个上车的人。
他在看什么?
我心里突然有一个猜测。
他在找我。
就像我在找他一样,他也在找我。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想着他站在站台上的样子。
他为什么不继续在早上那班车上等我?
为什么改到晚上,而且是在国贸站?
也许,他以为我也在国贸下车?
也许,他想在这里碰见我,但我从来不在这个时间经过国贸站?
我越想越觉得,必须做点什么。
第二天是周六,我本来不上班。
但我还是去了,而且特意晚下班,等到下班高峰,然后去国贸站。
站在站台上,我看见了他。
还是靠着那根柱子,还是那个姿势,看着每一个人。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他。
他的眼睛,一个一个扫过去,很认真,像是在找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我想走过去,但又不敢。
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你好,我就是你每天帮忙挡人的那个女孩?
说,我找了你一个多月?
说,你为什么不见了?
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但说不出口。
我就站在那里,看着他。
车来了,人上去,我没动。
车走了,他还在。
又一班车来,又走。
他一直站在那里,看着每一个人。
我站了大概半个小时,他都没有动过。
就那样站着,看着。
我突然觉得,他一定在找一个人。
而那个人,也许就是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站定,看着他。
他正在看另一个方向,没有注意到我。
"你好。"我开口。
他转过头,看见我,愣住了。
眼睛睁大了一点,嘴微微张开,像是在确认什么。
"是你。"他说,声音有些哑。
"是我。"我说。
我们就这样站在站台上,周围的人来来去去,车来了又走,但我们就站在那里,看着彼此。
他比我记忆里瘦了一点,脸色有些苍白,眼睛里有血丝,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
"你……"他开口,又停了,"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找你。"我说,"你呢,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沉默了一下。
"我也在找你。"
"为什么不在原来那班车上等?"
"因为……"他停了一下,"因为我生病了,住了院,出来之后,就错过了那个时间,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经过这里,就想,也许晚上能碰见你。"
"你生病了?"我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什么病?"
"没事,已经好了。"他说,"就是……心脏的小问题,做了个手术,现在没事了。"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很难受。
"你为什么要找我?"我问。
他看着我,过了很久,才说:
"因为我想确认,你还好吗。"
第三章
"因为我想确认，你还好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围的人还在走，车还在来来去去，但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为什么？"我问，"你为什么要确认我好不好？"
他没有立刻回答，低下头，看着地面。
过了一会儿，他说：
"因为我觉得，我应该确认一下。"
"你都不认识我。"
"我知道。"他抬起头，看着我，"但我每天看着你上车，看着你站在那里，看着你有时候被人挤，包歪了，手机差点掉，我就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
"所以你就站在我后面，帮我挡人？"
"对。"他点头，"我知道这样很奇怪，但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需要有人帮你挡一下。"
我看着他，心里有很多问题想问，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大概去年三月初。"他想了想，"你应该记得，那天早上特别挤，你被撞了好几次，包都歪了，我站在你后面，就想，要不要帮你挡一下。"
"然后你就一直帮了两个月？"
"对。"他说，"因为我发现，你每天都在同一个时间上车，我也是，所以就……就这样了。"
"那你为什么突然不来了？"
"我生病了。"他说，"心脏突然出了问题，那天早上我准备出门，突然很不舒服，打了120，送到医院，医生说要做手术。"
"严重吗？"
"还好，不是大手术，但需要住院，住了两个礼拜，出来之后又休养了一段时间。"他说，"等我能出门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到原来那班车上？"
"因为我现在不上班了。"他说，"出院之后，公司那边给我调整了工作安排，让我在家办公，不用每天去公司。"
"那你为什么还来地铁站？"
他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想看看，你还在不在。"
我的心跳得很快。
"你想看我还在不在？"
"对。"他点头，"我住院的时候，有时候会想，那个每天被我帮忙挡人的女孩，现在怎么样了，还在坐那班车吗，还会被人挤吗。"
"然后我就想，出院了要去看看。"
"但你不知道我什么时候经过国贸站。"
"对，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下车，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经过这里，就想，也许晚上高峰能碰见你。"他说，"所以我就每天来，站在这里，看每一个上车的人。"
"站了多久了？"
"两个礼拜。"他说，"每天大概一个小时，从六点到七点，就站在这里。"
我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这个人，为了确认一个陌生人过得好不好，每天站在地铁站一个小时，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林宇。"他说。
"我叫江晚。"
"江晚。"他重复了一遍，"很好听的名字。"
我们站在那里，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还好吗？"他问，"我是说，早上坐地铁，还会被人挤吗？"
"会。"我老实说，"你不在之后，还是会被挤，有几次手机差点掉。"
他皱了皱眉，像是在自责什么。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回来的。"
"不是你的错。"我说，"你生病了，这不是你能控制的。"
"但我还是觉得……"他停了一下，"觉得我应该在那里。"
我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林宇，"我说，"你为什么要帮我？真正的原因。"
他看着我，过了很久，才说：
"因为你像一个人。"
"谁？"
"我妹妹。"他说，"她以前也是这样，个子不高，每次坐地铁都会被人挤，我以前会陪她，站在她后面，帮她挡人。"
"你妹妹呢？现在在哪？"
他的眼神暗了下来。
"她走了，三年前，车祸。"
我的心一沉。
"对不起。"
"没事。"他摇摇头，"已经过去了，但有时候，看到跟她差不多的女孩，就会想起她。"
"你第一次看见我，就想起她了？"
"对。"他说，"你和她，背影有点像，个子也差不多，而且你站在车上的样子，也像她，总是很安静，不往前挤，就站在那里。"
"所以你就帮我挡人，像以前帮她一样。"
"对。"他点头，"我知道这样可能很奇怪，但我就是……控制不住，想帮你。"
我站在那里，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个人，这两个月来，每天站在我身后，不是因为认识我，不是因为对我有什么想法，是因为我让他想起了他失去的妹妹。
"江晚，"他叫我，"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或者觉得我很奇怪，我可以不再出现了。"
"不。"我说，"我不觉得奇怪。"
"真的吗？"
"真的。"我看着他，"其实，我也在找你。"
他愣了一下。
"你在找我？"
"对。"我点头，"你不见了之后，我每天换不同的时间上车，想看看能不能碰见你，但一直没找到。"
"为什么找我？"
"因为……"我停了一下，"因为我想知道，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我说，"但我还想说，谢谢你。"
"不用谢。"
"要谢的。"我说，"那两个月，因为有你在，我每天早上都很安心，不用担心被挤，不用担心站不稳，就知道你在后面。"
"那现在呢？"他问，"我不在了，你会担心吗？"
我想了想，老实说：
"会。"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那……"他犹豫了一下，"那我可以继续吗？"
"什么？"
"继续在早上那班车上，站在你后面，帮你挡人。"他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的心跳得很快。
"你现在不是在家办公吗？"
"是，但我可以早上出来一趟，陪你坐一站地铁，然后再回去。"他说，"反正也不远，半个小时的事。"
"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想。"他说，"而且，我觉得，也许这样，我妹妹在天上看着，也会开心一点。"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这个人，为了一个陌生人，愿意每天多花半个小时，只是为了在地铁上帮她挡人。
不是为了别的，就是因为她让他想起了他失去的妹妹。
"林宇，"我说，"我不想你每天这样麻烦。"
"不麻烦。"他说，"而且，我想这样做。"
"那……"我擦了擦眼泪，"那我可以请你喝杯咖啡吗？"
他愣了一下。
"现在？"
"对，现在。"我说，"我想跟你聊聊，关于你妹妹，关于你，关于这两个月。"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
我们走出地铁站，在附近找了一家咖啡店，坐下来。
他要了一杯美式，我要了一杯拿铁。
"你妹妹叫什么名字？"我问。
"林悦。"他说，"比我小五岁，今年应该是二十八岁了。"
"她是什么样的人？"
"很安静，不太爱说话，但对人很好。"他说，"她从小就跟着我，我去哪她去哪，后来长大了，她去外地上大学，我还不习惯。"
"她回来了吗？"
"回来了，毕业之后回来工作，我们还住在一起，每天一起上下班。"他说，"那段时间，是我最开心的时候。"
"后来呢？"
"后来她出车祸了。"他的声音低下来，"那天晚上，她加班很晚，我去接她，但走到半路，我接到电话，说她出事了。"
"等我赶到医院，她已经不行了。"
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微微发抖。
"对不起。"我说。
"没事。"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已经三年了，我应该放下了，但有时候还是会想她。"
"想她是正常的。"我说，"她是你妹妹，你不需要放下。"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们坐在咖啡店里，聊了很久。
他说了很多关于林悦的事，说她小时候的样子，说她喜欢什么，说她的梦想。
我听着，偶尔问几句，大部分时间就是听。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咖啡店要关门了，才站起来。
走出门，外面已经很晚了，街上人不多。
"我送你回去。"他说。
"不用，我自己可以。"
"还是送你吧。"他说，"反正顺路。"
我没有拒绝。
我们一起走到地铁站，坐上车，他一直送我到我家楼下。
"谢谢你。"我说。
"不客气。"他说，"那……明天见？"
"明天见。"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林宇。"
"嗯？"
"明天早上，我还是会在老地方上车。"
他笑了，是今晚第一次笑。
"我知道，我会在的。"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上车，站在老地方。
车门关上，我感觉到了那个熟悉的存在。
他在我身后，像以前一样，挡住了后面涌来的人。
我没有转身，就那样站着，心里很安定。
他回来了。
到了国贸站，他下车，我也下车，在站台上，我们面对面站着。
"谢谢。"我说。
"不客气。"他说，"明天见。"
"明天见。"
就这样，我们又开始了每天早上的默契。
他在我身后，我在他前面，一个挡人，一个被挡。
但这次不一样了。
因为我们认识了。
知道了彼此的名字，知道了彼此的故事。
有时候，到了国贸站，我们会一起走一段路，说几句话，然后各自去上班。
有时候，他会发消息给我，问我今天早上有没有被挤。
我会回，没有，因为有你在。
他会发一个笑脸，然后说，那就好。
这样过了一个月。
有一天，我在地铁上，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转过身，看着他。
"林宇。"
"怎么了？"
"你每天这样，不累吗？"
"不累。"他说，"就半个小时的事。"
"但你明明可以不用出来的。"
"我想出来。"他说，"而且，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好在哪？"
他想了想，说：
"好在，我觉得我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我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那我也可以做点什么吗？"我问。
"什么？"
"请你吃个饭，或者一起喝咖啡，或者……"我停了一下，"或者，周末一起出去走走？"
他愣了一下。
"你是说……"
"我是说，我们可以做朋友。"我说，"不只是在地铁上，也可以在别的地方。"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
那个周末，我们约了一起去爬山。
是他提议的，说有个地方风景很好，他以前经常和林悦去。
我说好，你带路。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很暖，我们从山脚开始爬，一路说说笑笑。
他说了很多关于林悦的事，说她小时候爬山总是走不动，要他背。
我问，那你背吗？
他说，背啊，每次都背。
我看着他，心里想，林悦一定很幸福，有这样一个哥哥。
爬到山顶，视野很开阔，能看见远处的城市，还有一片湖。
"林悦很喜欢这里。"他说，"她说，站在这里，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是吗？"
"嗯。"他点头，"她每次不开心，我就带她来这里，爬到山顶，她就好了。"
我看着他，突然问：
"那你呢？你不开心的时候，谁带你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没有人，就我自己来。"
"以后有我了。"我说。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些意外。
"什么？"
"以后你不开心，我陪你来。"我说，"就像你每天在地铁上帮我挡人一样，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
他看着我，过了很久，说了一句：
"谢谢你，江晚。"
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更近了一点。
不只是每天早上的地铁，周末也会一起出去，吃饭，看电影，爬山，或者就在咖啡店坐着聊天。
他慢慢地，开始对我说一些他自己的事。
说他工作上的压力，说他生病之后的不安，说他对林悦的思念。
我就听着，偶尔说几句，大部分时间就是陪着他。
就像他每天陪着我坐地铁一样。
有一天，他突然问我：
"江晚，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意思？"
"就是，你觉得我……奇怪吗？"他说，"我是说，一个陌生人，每天帮另一个陌生人挡人，还是因为她像我妹妹，这听起来很奇怪。"
"不奇怪。"我说，"我觉得你是个很温柔的人。"
"温柔？"
"对。"我点头，"你会注意到别人需要帮助，然后默默地去做，不求回报，不说出来，这就是温柔。"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而且，"我继续说，"你对林悦的爱，让你成为了一个更好的人，这也是温柔。"
他的眼眶红了，但还是忍住了。
"谢谢你，江晚。"
"不客气。"我说，"我只是说实话。"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在楼下，他突然叫住我。
"江晚。"
"嗯？"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你说。"
"你……"他犹豫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我停下来，转身看他。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他说，"一开始，我只是想帮你，因为你像林悦，但现在……"
"现在呢？"
"现在我发现，你不是林悦，你是江晚。"他看着我，"你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而我……我好像开始在意你了。"
我的心跳得很快。
"在意我？"
"对。"他点头，"我会想你今天过得怎么样，会想你有没有被人欺负，会想和你一起做什么，这些……都不是我对林悦的感情，是对你的。"
我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
"我也在意你。"
"真的吗？"
"真的。"我说，"从你不见的那一个月开始，我就发现，我已经习惯了你的存在，没有你，我会不安。"
"那我们……"他停了一下，"我们可以试试吗？"
"试什么？"
"试试在一起。"他说，"不只是朋友，是……更近一点的关系。"
我看着他，笑了。
"你是在跟我表白吗？"
"算是吧。"他也笑了，"虽然说得不太浪漫。"
"够了。"我说，"我不需要浪漫，我只需要真实。"
"那你的答案是……"
"是。"我说，"我们可以试试。"
他的眼睛亮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很重要的消息。
"真的？"
"真的。"
他走过来，很轻地抱住我。
我靠在他肩膀上，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但很有力。
"谢谢你，江晚。"他在我耳边说，"谢谢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不客气。"我说，"也谢谢你，每天在地铁上帮我挡人。"
他笑了，是那种很轻松的笑。
"我会一直帮你挡的。"
"我知道。"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
他还是每天早上来陪我坐地铁，站在我身后，帮我挡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
因为他不只是站在那里，有时候他会轻轻碰一下我的手，或者在我耳边小声说句话。
我们在地铁上，像两个有默契的陌生人，但我们知道，我们不是陌生人了。
周末，我们还是会去爬山，去那个林悦喜欢的地方。
他会跟我说林悦的事，我会安静地听，偶尔问几句。
有一次，他说：
"江晚，我觉得林悦如果还在，她一定会喜欢你的。"
"为什么？"
"因为你和她一样，都是那种很温柔，很安静的人。"他说，"而且，你让我变得更好了。"
"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
"不，"他摇头，"你做的，比你想象中多很多。"
"你让我知道，失去一个人之后，还可以重新拥有另一个人。"
"你让我知道，爱不是只有一种形式，对林悦的爱，和对你的爱，可以同时存在。"
"你让我知道，我还可以继续往前走。"
我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林宇。"
"嗯？"
"我也想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那天站在我身后，帮我挡人。"我说，"如果不是那一次，我们可能永远都不会认识。"
"是啊。"他笑了，"所以，是缘分。"
"是缘分。"我点头。
我们站在山顶，看着远处的城市，手牵着手。
风吹过来，很凉，但我们都不冷。
因为我们有彼此。
写在最后：
很多人问我，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我就说，在地铁上认识的。
他们会说，哇，好浪漫，是一见钟情吗？
我说，不是，是日久生情。
是两个月的默契，是一个月的寻找，是一个意外的重逢。
是他每天站在我身后，是我每天知道他在那里。
是这样，慢慢地，我们走到了一起。
现在，我们还是每天一起坐地铁。
他还是站在我身后，帮我挡人。
但有时候，他会握住我的手，轻轻地，让我知道，他在。
我也会回握，让他知道，我也在。
就这样吧。
一个陌生人，变成了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都是因为，那天早上，他选择了站在我身后。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