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来的,是个老人。
他推门进来时,铁门"吱呀"一声合上,带进一屋子寒气。穿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进门先没看座,站在门口,鼻子抽了抽,像在找什么。
"什么味儿?"他问老板。
"糖炒栗子,刚炒好一锅。"老板说。灶上那口大铁锅正冒白气,栗子在砂里翻身,裂开口,露出金黄的瓤,甜香窜了满屋。
老人的眼睛亮了。他没点菜,走到灶边,看着那锅栗子,看了很久。
"我以前,在街角卖了三十年栗子。"他说。
老板没接话,盛了一碗,放在靠灶的桌上。
老人坐下来,剥开一颗。栗子滚烫,他两手倒换着,嘘嘘地吹,剥出完整的瓤,放进嘴里,嚼了嚼,忽然不动了。
半天,他说:"就是这个味儿。"
他说老伴生前最爱吃他炒的栗子。每年冬天第一锅,他总挑最大最饱的一捧,牛皮纸包着揣进怀里,一路小跑回家,到家栗子还烫手。老伴牙不好,他剥好一颗一颗放她手心里。她总说:"冬天的栗子最香。"他就说:"你吃的是我炒的,当然香。"
去年冬天,老伴走了。他不再炒栗子。锅锈了,摊收了。街角的风还是那个风,只是没了栗子香。
"今儿走到这儿,闻到这个味儿,脚自己就拐进来了。"他笑了笑,又剥开一颗。
老板往他碗里,又添了一勺。他没推辞。
那锅栗子,他吃了很久。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问:"你这栗子,明儿还炒吗?"
"炒。"
"那我明儿还来。"
铁门合上。老板收拾碗,发现桌上栗子壳被老人摆成了一个圆——像一炉火,又像一个家。
后来他天天来。一晚一碗糖炒栗子,剥得干净,壳码得整齐。
再后来有一天,他没来。第二天,也没来。
老板在灶边坐了一夜,一锅栗子炒了又炒,砂子都发黑了,也没等到那声"吱呀"。
后来他打听到,老人走了,走得很安静。邻居说,他临走前那几天,总念叨一句话:
"冬天快到了,该给老伴炒栗子了。"
老板把黑砂倒掉,换上新砂,继续炒他的栗子。
深夜的巷子还是那么静。铁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的,是下一个有故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