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李世梅:彼此托举,跨过高考这道坎
高三那年冬天,教室暖气片坏了。
李世梅的手冻得握不住笔,就用嘴哈气,哈一口写一行。我坐她后面,看她指尖发红,像十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我没说话。
第二天,我从家里带了个暖水袋,灌满热水,悄悄塞进她桌洞。
她回头看我。
我低头做题,耳朵烫得能煎蛋。
"谢谢。"她声音很小。
"别谢。借的。高考完还我。"
她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笑。
不是礼貌的那种,是嘴角真的弯了,眼睛弯了,整个人像一块冰被捂化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家在城郊种大棚。冬天凌晨三点起来摘菜,六点赶到学校。手上的冻疮是年年复发的,她妈说"忍忍就过去了"。
我妈说"忍忍就过去了"的时候,指的是我月考退步二十名。
我们都是被"忍忍"养大的孩子。
不同是,她忍着忍着,成绩从年级三百飙到前五十。
我忍着忍着,从一百二滑到两百外。
一模出分那天,她总分比我高一百一十七分。
她没炫耀。
她把错题本撕了一半,递给我。
"你物理,我帮你。"
"不用。"
"用。"
她翻开她的错题本。每一道题旁边都写着三种解法,红笔批注密密麻麻,像绣花。
"这道,你肯定卡第二步。"
她指的那道题,我确实卡了三天。
"你怎么知道?"
"你草稿纸揉了七张。我数过。"
我愣住。
她一直看着我。
原来那些我以为没人注意的时刻,都被她收在眼里。
从那天起,她成了我的"编外家教"。
每天晚自习最后二十分钟,她转过身来,拿我的卷子讲题。
不是居高临下的那种讲。
是蹲下来,用我能听懂的话,一遍一遍说。
"你看,这题跟上次那道是一个套路。你把公式拆开,别怕长——"
"还是不懂?那我换个方式。"
"再换个。"
"没事,再来。"
她讲题的时候,马尾垂在肩头,笔尖点着卷子,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我有时候走神。
不是听不懂。
是看她。
看她冻红的指尖在卷子上画辅助线,看她讲到第三遍时咬住下唇,看她发现我终于懂了时眼睛亮起来。
"懂了?"
"懂了。"
"那这道题你自己做一遍。"
我做对了。
她在本子上画了个五角星。
"攒够一百个,请你吃烤红薯。"
"烤红薯?"
"嗯。校门口那家。一块五一个。"
"就一块五?"
"一块五也是钱。我攒了半个月才舍得买一次。"
她低下头,继续翻我的卷子。
我忽然觉得,一百个五角星,我得攒到高考之后。
二模前一周,她没来上学。
第三天,我打听到消息——她爸的蔬菜大棚被雪压塌了,欠了合作社两万块。她要退学去市里打工。
我请了假,骑四十分钟自行车到她家。
大棚确实塌了。塑料膜碎了一地,青菜冻成冰坨。她蹲在废墟里捡还能卖的菜,手指冻得发紫。
"你别捡了。"我蹲下去,"手会废的。"
"废不了。还能打字。"
"打什么字?"
"工厂招人,说会打字就行。"
我看着她。
十七岁的女孩,蹲在雪地里捡烂菜叶子,说"还能打字"。
我站起来。
"李世梅。"
"嗯。"
"你回去上学。"
"我上不起。"
"我帮你。"
她抬头看我,睫毛上挂着霜。
"你帮我?你月考物理三十八分,拿什么帮我?"
"拿命。"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你每天给我讲两道题。我每天给你攒五块钱。不多,但够你买午饭。"
"你哪来的五块钱?"
"我妈给的早饭钱。我不吃早饭就行。"
她不说话。
"你别退学。"我声音哑了,"你退了,谁给我讲物理?"
她眼眶红了。
"你这人……"
"我什么?"
"你连自己都托不住,还托别人。"
"托得住。"
我蹲回去,和她一起捡菜。
"你上学。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
她没再说话。
但第二天,她来了。
晚自习,她照常转身,拿我的卷子讲题。
只是讲完之后,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馒头。
"给你。"
"什么?"
"你不吃早饭,胃会坏。馒头不值钱。"
我接过馒头。
凉的。
但比任何烤红薯都热。
那之后,我们变成了一个奇怪的组合。
她给我讲题。
我给她带馒头。
馒头是我妈蒸的,我每天多拿两个,用报纸包好塞书包里。
她不嫌凉。
她说:"有东西垫着,上课不犯困。"
一模到二模,我物理从三十八涨到六十二。
二模到三模,六十二涨到七十九。
她在我错题本上画了六十三个五角星。
离一百个还差三十七个。
高考前三天。
她递给我最后一张卷子。
"这套你做。做完了,烤红薯我请。"
"不是说一块五吗?"
"我攒够了。攒了整个高三。"
她从笔袋里掏出一把零钱。
一块。五毛。一毛。
皱巴巴的,像被手汗浸过无数次。
我数了数。
四十七块三。
够买三十一个烤红薯。
"你攒这么多?"
"不是攒的。"她低头,"是每次想退学的时候,就告诉自己,再忍一天。一天一块钱。"
我喉咙堵了。
"李世梅。"
"嗯。"
"你别攒了。以后我请你。"
"那不行。说好一块五一个,就得一块五。"
高考那天。
雨。
她穿校服,马尾扎得很高,站在考点门口等我。
"笔带了吗?"
"带了。"
"准考证?"
"带了。"
"橡皮?"
"带了。"
她笑了。
"去吧。"
我走进考场。
最后一科考完出来,雨停了。
她站在校门口,手里拎着两个烤红薯。
热气从纸袋里冒出来。
"兑现了。"她递给我一个。
我接过。
烫手。
"五角星还差三十七个。"
"高考完了,不用攒了。"
"不行。说好一百个。"
她翻开错题本最后一页,画了一个大大的五角星。
"最后一个,我替你画。"
我咬了一口烤红薯。
甜的。
烫的。
像整个高三的冬天,终于过去了。
后来。
我考上了本省理工。
她去了师范。
不是什么名校。
但我们都跨过了那道坎。
不是一个人跨的。
是她托着我,我托着她,两个人一起,一步一步,从雪地里走出来的。
去年同学聚会。
有人问:"你们俩当年到底什么关系?"
我看了她一眼。
她低头剥花生。
"同学。"
"就同学?"
"托过命的同学。"
满桌安静了一秒。
然后哄笑。
我没笑。
我想起那个暖水袋。
想起那些馒头。
想起她蹲在雪地里说"还能打字"。
想起四十七块三的零钱。
想起一百个五角星。
有些关系,比恋爱重。
比友情深。
叫——
"我们一起,没让对方掉下去。"
她抬头看我。
眼睛弯了。
和那个冬天一样。
像一块冰,被捂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