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弟弟,像两株长在岩石缝隙里的小草,紧紧挨着,分享着同一块贫瘠的土壤和那一点点稀薄的阳光。
我们都内向、腼腆,不爱说话。这大概是同样的环境刻在我们身上的共同印记。只是弟弟比我更甚。母亲去世时,他还不会说话。我至少还拥有过三年模糊却带着体温的母爱记忆,而他关于“母亲”的全部认知,从一开始,就是那座冰冷的、长满杂草的小山包。他这辈子,从未开口叫过一声“妈妈”。这个词对他而言,或许比山那边从未去过的镇子还要遥远,只存在于别人的话语里,与他自己的生活没有半点交集。
我可怜的弟弟,他永远不知道被母亲搂在怀里是什么感觉,不知道委屈时可以扑进那个最柔软、最安全的怀抱里放声大哭。他所有的委屈和难过,最终都只能流向那座沉默的土堆。无论他站在那里多久,说多少话,都不会得到任何回应。
小时候,当我因为各种委屈躲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时,他总会笨拙地凑过来,用小手轻轻拍我的背,或者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脏兮兮的野果塞到我手里。他越是这样,我心里那股混合着悲伤、怜惜和同病相怜的酸楚就越汹涌。有时候,我会烦躁地推开他,冲他吼,让他别跟着我。可他就像我的影子,沉默而固执地跟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怎么都甩不掉。
长大后,我离家求学、闯荡,他留在故乡,我们的轨迹越来越不同。但我知道,他去那座山包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他一定是在外面,独自吞咽了许多我无法想象的委屈。他从不向我诉说,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所有的痛苦都习惯自己消化。可那座山包能给他什么回应呢?只有一年比一年茂盛的野草,和石碑上日渐模糊、爬满青苔的刻字。二十五年了,风吹雨淋,连石头都会老去。
父亲曾把他送到一所封闭式管理的初中。那种军事化、机械死板的管理方式,像一台冰冷的机器,把他本就内向的性子打磨得更加孤僻、更加封闭。好不容易熬到高中,却又因为学费和生活费不能及时到位——家里那点可怜的积蓄和父亲的汗水,大部分都倾斜到了我这个“有希望”的大学生身上——他最终选择了辍学,默默收拾行李,去了南方打工。
对此,父亲只是抱着头蹲在门口抽烟,一句话也说不出。而我,在大学的象牙塔里得知这个消息时,感到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愧疚。我是家族几代人中唯一的大学生,承载着破天荒的希望。可如今,我漂泊在广州,一事无成,像个小丑。这份愧疚,是比野猪的獠牙更尖锐、更持久的东西,时时扎着我的心,让我在深夜里难以入眠。
直到今年,我病了。肺结核,来势汹汹,想要把这些年透支的一切都一并讨回去。躺在陌生医院的病床上,高烧不退,咳得撕心裂肺,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脆弱。是弟弟,毫不犹豫地放下手里的活,从打工的城市赶来。
他话依然不多,只是默默守在床边,给我递水、递药,扶我去检查,在我咳得厉害时,轻轻拍着我的背。医药费不够,他拿出自己攒了很久、原本打算做点小生意的钱,塞到我手里,只说了一个字:“用。”
他没有说“哥,别怕”,也没有说“会好的”。但他沉默地陪伴和那些浸着汗水的钞票,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那一刻,我看着他低垂的、与我有些相似的眉眼,忽然明白了,我们仍然是那两株长在岩石缝里的植物。根,在黑暗深处,始终紧紧纠缠在一起。
他去看望的那座沉默的坟,或许无法给他回应,但至少,那下面埋着给予我们生命的、共同的血脉。而活着的人,尽管笨拙,尽管沉默,却依然在用尽全力,试图为彼此遮挡一点点风雨。
山路漫长,墓碑会风化。但有些东西,比如小姑背着我时喘息的温热,比如弟弟塞钱给我时粗糙的手感,比如记忆里那一毛钱十根的、辣得人流泪的“麻辣根”的味道……它们沉在心底,像被岁月打磨过的卵石,坚硬,沉默,却构成了河床最稳固的基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