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随曹勇军老师与一众同好共读《瓦尔登湖》的时光,是我阅读生涯里最温暖明亮的珍藏。如今有幸与大家重聚,共赴《乡土中国》的阅读之约,我心中满是期待与欢喜。经典的魅力正在于此,值得一读再读,常读常新。我早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捧起《乡土中国》,只知道每一次翻开书页,都能有新的收获与体悟。毕竟人所处的环境总在变迁,而这本薄薄的“大家小书”,却始终能以不变的真知灼见,回应万变的现实人生。
在自己的阅读社团里指导学生读书时,我总爱强调:初识一本书的门道有很多,而读序言,是必不可缺的一步。序言里藏着成书的来龙去脉,藏着书籍的核心要义,甚至能让读者与书,结下一段难舍的情缘。《乡土中国》的《重刊序言》,是费孝通先生于1984年10月重新执笔而成的。序言里说,这本书最初出版于1947年,此前,书中的文字都是他在西南联大讲授“乡村社会学”时的一篇篇讲义。
字里行间,费老首先以师者的身份自居,笔墨间满溢着对知识的敬畏、对实践的热忱,以及对学生的拳拳之心。“我并不认为教师的任务是在传授已有的知识,这些学生们自己可以从书本上去学习,而主要是在引导学生敢于向未知的领域进军。”每次读到这句话,我都忍不住心生敬佩。那是战火纷飞、时局动荡的艰难岁月,可总有这样一群可敬的学人,守着一方书桌,护着文脉赓续。他们没有畏惧,没有绝望,更没有逃避,只是凭着一腔孤勇,在未知的领域里摸索前行。他们一边扎根田野调查,一边伏案总结思考,大胆设想,小心求证,用实践丈量土地,用言行垂范后人。反观我们这些后学,实在惭愧。别说立足校本搞创新,很多时候,就连现成教材里的文化精华,都没能读通读透。
在序言里,费老也清晰地亮出了社会学家的身份。他坦诚地介绍了成书的背景与特点:这本书的根基,是扎扎实实的实地调查——从江村调研到西南联大时期的乡村考察,积累的全是乡土社会的一手资料,绝非书斋里的纯理论推演。“从具体社会里提炼出的一些概念,并不是具体的中国社会的素描,而是包含在具体的中国基层传统社会里的一种特具的体系,支配着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费老从不用华丽辞藻堆砌诗情画意,也不会拿干巴枯燥的理论生硬灌输。他只用质朴踏实的语言,一点点摸索出乡土社会运行的内在规律,再深入浅出地领着我们,去认识身边的人,去读懂脚下的这片土地。要知道,那个年代的中国社会学界,多是照搬西方理论的框架。费孝通先生却立志摆脱这种“外来框架”,坚持从中国本土社会出发,想要构建一套能解释中国基层社会的“自洽理论”。这份坚持,填补了当时中国社会学“缺乏本土理论”的空白,更在试图建立一套基于中国实际的社会科学话语体系。
即便成就如此,费孝通先生依旧怀着一份谦逊与严谨。谈及重刊《乡土中国》,他直言心存遗憾,认为书中的材料不够充分——毕竟当年的调查范围有限,多集中在南方。这一点,我在阅读时也常常思索:同样历经世事变迁与民族融合的北方,乡土生活里定有不一样的社会特质,可惜未能在书中窥见更多。费老还觉得,书中的理论不够成熟,部分概念的阐述不够细致,或许缺乏更全面的实证支撑。可这些遗憾,分明都是受制于客观条件的无奈。而费老这种实事求是的科学精神,恰恰激励着后世学人,循着他的足迹继续探索,将这份研究补足完善。
与《重刊序言》不同,写于1948年2月14日的《后记》,内容更显专业,更多是在补充写作的背景与过程,细数从实地调查到整理课堂讲义的点点滴滴。想来费老执笔追忆那些艰辛往事时,尤其是写到前妻不幸离世的段落,心中定是满溢着沉痛。
《后记》里,费老还用了大量笔墨,耐心地向读者介绍社会学——这门在当时的社会里既陌生又极易被误解的学科。读着这些文字,我总觉得,他就像房龙《<宽容>序言》里那位勇敢的先行者,凭着一己之力,为当时的人们推开了一扇窗,一扇认识自己、读懂中国社会的新窗,默默肩负起唤醒民智的重任。
普通高中新教材改革后,《乡土中国》被列为必修上册的整本书必读书目。消息传来时,不少老师和学生都满心疑惑,我也不例外。在我们看来,这本社会学著作,对刚升入高中的学生而言,阅读难度实在不小。我也曾听过很多学生抱怨:书里的字个个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却怎么读都读不懂。确实,单靠学生自己啃读,多半是要望而却步的。也正因如此,我才在阅读社团里领着孩子们一起共读。


共读的过程中,我渐渐找到了学生阅读困难的症结:他们缺少相应的生活阅历做基础。如今的孩子,哪怕是县域高中的学生,也大多住在公寓楼里,离土地很远,离农村的聚居生活更远。若是让他们的父辈、祖辈来读这本书,想必会容易理解得多。为了帮孩子们解开阅读的困惑,我在共读引导时,总会多结合生活中的实例,再联系他们熟悉的乡土题材文学作品和影视作品,比如《边城》的淳朴民风、《红楼梦》里的家族伦理、《平凡的世界》中的乡土变迁、《四世同堂》里的市井人情。费老的这本书,本就是从生活里来的,那么我们作为读者,自然也要循着这条路,把阅读拉回生活中去。这样一来一回,阅读才算完成了“输入—输出”的闭环。


而在与学生共读《乡土中国》的过程中,我也常常收获惊喜。孩子们的想法越来越鲜活,书页上的批注也越来越多。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精心绘制的思维导图,我终于释然——他们已经真正喜欢上这本书了。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我才彻底读懂了那句话的深意:“《乡土中国》虽然记录的是变迁前的乡土中国,但是不读它,就没有办法了解现在变迁中的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