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郎归是深圳市大鹏半岛东南角的一处海角,素来以其山海风景壮阔秀丽闻名,但由于今年以来已累计有四名男性游客在此失联(至今只找到三具遗体),所以很多人闻之色变,不敢有其非分之想。
在最近三个星期里,我多次在深圳市几个本地徒步群里发出邀约,希望能找搭子结伴前往,但应者只有寥寥两三人,最后就连这两三人也以缺少徒步经验、担心未知风险、周末加班等理由而未能成行。
对我来说,如果要实现一场不拖泥带水的旅行,只能一如既往地说走就走、独自前行了。我不再寄希望于找搭子和协调行程,为了有备无患,出发前两天就在“小红书”阅读了多篇攻略笔记,在“两步路”下载了路线轨迹和离线地图,往双肩包里塞进了干粮、饮用水、充电宝、头灯、外套、一次性雨衣和户外应急工具包等物品,还带上了手套、遮阳帽和登山杖,整备齐全了才出发。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周六上午,我驾车来到大鹏新区南澳街道东涌社区,在登山口经过一个防火检查站时登记了个人信息,开始按计划沿着“东涌-三角山-大雁顶-望郎归-东涌”的环线进行山野徒步。
喜欢来大鹏半岛爬山的人,都会熟悉这边的地形地貌:在岛内和海岸线上分布着连绵成片的山岭和高地,其中包括“深圳十峰”的七娘山、排牙山、大笔架山等,山野间遍布着很多条徒步路线,例如“山水线”、“鲲鹏径二十段”、“鹿雁科考线”、“东西涌穿越”等,将本区域内的多个山头、山脊、海滩、山脚登山口等各处互相连通起来。虽然这些山岭平均高度只有数百米,但在山上临海远眺时的视野相当开阔,可以尽情饱览海天壮阔的景象,远非市区里的公园矮山和郊野径可比。
相比市区里的山野,此处最大的不足就是交通不便,如果从深圳宝安区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前来,不仅单程长达一百公里,而且还要历经多次换乘,再加上候车等待、周末拥堵等额外耗时,平均需要四个小时才能抵达登山口,仅往返交通就要耗去一个白天了。所以,大部分游客都是选择自驾车、打车拼车或乘坐商业爬山团队的大巴车来往,但也难免舟车劳顿之苦。
当我爬到三角山顶部时,就停下来稍作休息。回望山下,只见远处海面上反射着刺眼的日光,东涌社区的建筑物在近午的阳光下反衬得有点发暗,红树林湿地公园里的池塘波光粼粼,一缕缕细碎的奶白色海浪拍向岸边,那里是一弯土黄色的东涌海滩。虽然那个昔日的收费景区目前已经免费开放了,但却没多少游客,远不如交通便利的大梅沙更有人气,甚至不如附近那个同气连枝、仍在收费的西涌海滩。沿着海岸线边上,依稀能辨认出一条上面有些蠕动黑点(人)的步道,这就是著名的东西涌穿越路线,从山脚下的东涌向西通往深圳市天文台那边。
上山沿途有不少小路和岔路,主路是一条两人宽的泥土路,顺着山势蜿蜒上行,虽然没有做硬化处理,但已被游客长年累月地踩得相当显眼和坚实。这一段土路并不算难走,纯属有脚就行,不像在七娘山上的某些路段,需要手脚并用去拉树根或抠石缝。大部分游客都是从鹿嘴山庄方向上山,爬到大雁顶后就原路返回,毕竟杨梅坑那边的商业配套设施和交通条件更便利。走东涌方向上山的人相对不多,下山的人更稀少,我在途中只碰到两个人往下走,其中一人还是运水上山售卖后返回的挑夫。
无论山路难易程度如何,在路上的游客会按照彼此相近的行进速度,自然而然地形成不同的组团。速度快过你的人,会不断地赶超上来,很快就一骑绝尘了;速度比你慢的人,也会逐渐落在身后,慢慢消失在曲折的山路上。只有那些速度跟自己近乎同频的路人,才会一路相伴于前后左右,即使期间双方互有超越,但走到前面不远处,赫然发现那个脸熟的人正停在路边小憩,从而轮到自己超越对方。如此循环往复,久而久之,双方再次相遇时会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笑,有些人就互相搭讪寒暄起来,索性相约结伴同行。
我在多次爬山后有了经验:无论事先在群里多么难约到同行伙伴,都不如在登山入口附近找到同行者的效率更高;无论事先在网上做了多么详实的攻略,都不如亲临现场,在发现问题中解决问题的效率更高。例如,周末在登山口附近的停车场车位紧张,我在网上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查找到相关的停车位信息,但只要开车到附近转一圈,基本都能发现能塞进一辆小车的空间。
时间过了中午,我来到海拔801米的大雁顶,那里汇聚了从多个方向上来的大量游客,众人在没有树荫的泥地上休整、吃路餐或赏景,山顶标志牌旁边有许多人排队轮流合影留念。完事的人群就往不同方向下山,有原路返回的,有穿越到另一侧山脚的,还有绕行环线的。不同商团的领队举着五花八门的小旗子,大声吆喝着集结队员,整个山头熙熙攘攘、人来人往,仿佛旅游景区的游客集散地。贴着收款二维码的泡沫保温箱承担了无人售货便利店的功能,大部分游客都能带走自己产生的垃圾,唯一的、最严重的不便就是上下山沿途和山顶都没有厕所,漫山遍野的游客只能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我沿着通往鹿嘴山庄的山路往下走了一段,拐进了一处挂着明显警示标牌的岔路,这条路可以去到我此行目的地——望郎归。在如同电影海报般巨大的警示牌上,明确指出前方是“未开放区域”,并用图文并茂的形式,罗列出今年在此处救援失联人员的三起案例,其悚然结局无一例外是“发现其遗体”。在警示牌附近,设置有一座太阳能灯杆,上面除了有照明路灯,还有摄像头和播音喇叭,只要感应到这周边有人员活动,喇叭里就开始循环播放警示语音,劝返那些贸然而入的游客。
吊诡的是,时不时就有人从主路上拐进这条小路,一头钻入茂密的树丛里,向着神秘而富有魅力的望郎归前进。在我前方,有个独行的年轻女生认真看了一会警示牌,马上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条小路,仿佛刚刚看到的是目标方位指示牌。另一位男士小跑着从我身后追上来,带着一股微风擦肩而过,似乎要赶去游乐场抢占一个好位置。
于是,我也走进了那条通往望郎归的小路,下坡走向海边岬角的高崖。一路上偶尔遇到其他游客,有人三五成群,也有人形单影只,基本上都是中青年人,没有看到在七娘山、梧桐山上常见的少年儿童。
值得注意的是,这条路比先前的主路更难走,首先是上下坡的沙土路更加陡峭,而且没有台阶或凿刻的踏脚处,脚步非常容易打滑;其次是沿途的树林和灌木更加浓密,全程几乎没有可以看到大海的开阔处,这种遮天蔽日的环境比较适合在阳光强烈时遮荫纳凉,但在阴天或黑夜里肯定会严重削弱视野,甚至可能引发致命的路径和方向误判;第三是沿途的分岔小路很多,走在最明显、最大条的土路上才是安全的,途中多次出现若隐若现、似有似无的小路岔路口,引诱着那些想抄近路或寻求刺激的游客,一旦误入其中就会步入更密实的丛林里,模糊小路最终会完全隐没,回头却已找不到来路了。
一个人如果身处没有手机信号、没有方向参照物的密林,感觉是很恐怖的,随之而来的迷失、饥渴、暗夜、降温等因素会加剧内心的紧张、慌乱和恐惧,进而严重削弱自身的感知力、判断力、自控力和肌体力量,最终造成了多起人员失联遇难的惨剧。
我始终小心翼翼地沿着明显的路径前行,不乱入模糊的歧路,终于到达海角高崖尽头。这里耸立着几大块两三层楼高的花岗岩巨石,直面悬崖下的广阔海面,如果从远处看过来,这些巨石的形状有点像一尊面朝大海、望眼欲穿的女人像。根据本地一个凄美的传说,古时海边有一对恩爱夫妻,丈夫出海捕鱼遇风暴未归,妻子日夜登崖眺望大海,风雨无阻,哭干眼泪后最终化作临海巨石,永远守望丈夫归来的方向。
这里的游客数量虽然没有大雁顶那里上百人那么多,但也有三四十人,其中大约一半人在巨石旁边的树林里休整,另一半人纷纷像蚂蚁般去攀爬巨石,抢占岩石上每一处地位更高、视野更好的位置,还有人放飞了便携式无人机进行航拍。
有两三位女生表现出“巾帼不让须眉”的勇气和技巧,跟几位男生一起攀上了巨石最高点,几个人在顶端或坐或站,时而谈笑风生,时而互相拍照。更有甚者还一屁股坐在巨石边缘,把自己的双腿搁到尽头下方,朝着脚下数百米的海面晃晃悠悠的,绝对是“一失足成千古恨”的真实写照,旁观者不堪其忧,她本人亦不改其乐。
这里是海边悬崖上的巨石顶,拥有海拔434米、270°无敌环绕的海景,也许算是深圳市范围内“海阔天空指数”最高且普通人可到达的地点了,难怪吸引了无数游人纷至沓来,有几个人甚至为此付出了生命代价。
事实证明,绝大部分人前往望郎归后也能安全归来,如果仅凭道听途说就对“望郎归”谈之色变、敬而远之的话,同样是贸然的。我们当然要尊重大自然规律,就像要遵守交通规则的道理一样,即使某条公路可能每年都会发生交通事故和出现遇难者,出事后的救援行动占用了大量社会资源,但无论是政府封禁这条道路,还是个人不敢继续上路,也都是不可取的贸然行为。
我在望郎归巨石上停留了半个小时,尽享一片山海美景,然后走环线的东侧(不是危险的海岸线)下山,最后赶在天黑前安全回到东涌社区。作为一名爬山慢驴和拍照党成员,我于上午10点上山,直到傍晚17:45才出山,累计走了4万步,全程约14.2公里,顺利完成了一次身体和心灵的双重试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