绩溪龙须山因为山上盛产龙须草而闻名遐迩,龙须草是一种细长柔韧的青草,极富弹性。这原本是一款普普通通的草,因被发现可以用于造纸,使人过目不忘。草茎用于徽墨制作过程中的灯芯草,草沫用于造纸而且造出来的纸还不赖。有说这种草做出来的纸:以肤卵如膜,坚洁如玉,细薄光润。

我没有见到这种草,但我见到了一位从小就见过这种草的人,客栈老板。他说龙须草啊,谁不知道呢,漫山遍野都是的。他家对面就是龙须山,但真正去用龙须草造纸的几乎是没人。成本太高, 这种草做出来的浆也不多。一百公斤草,做出来只有几张纸。也难怪自南宋以来,澄心堂纸极为珍贵,以致当代几乎绝迹江湖。

二十多岁的小胡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但他家的拉布拉多犬全村人都认识,经常守在村口牌楼下,南来北往的人但凡认识它的都要摸他一把。村子里的狗不少,晚上沿着幽暗的石道走着走着,路边会窜出一两只狗,贴着你的腿肚子摆尾巴,眼里流出巴巴的样子。我不敢像摸小胡的狗那样摸它们,万一它们生气了呢。
小胡家的狗常守在出村子的石桥上,石桥宽近两米,厚半米,自明代就是这样。石桥就在奕世尚书坊北侧,这是一座自明代以来就立在村口的石制牌楼,高大巍峨,上写着奕世尚书,再下面还写着大司马大司徒。守在牌楼下还有不少村里的老人家,关于石桥和牌楼,哪里有个坑哪块石头旧的换了新的,老人家心里都明镜似的。72岁的老人指着牌楼说,这可是宝贝,大司马大司徒,那是左膀右臂。还有一个还坐上了龙椅,他爹跟我是一个辈分的,算是三代前同一个父母。村里搞旅游开发,把牌楼封了起来,旅游公司的人还想着要把这个牌楼带走,放到别处。那怎么行,这个大司马大司徒还有胡姓天子都在这里,这牌楼上还有文征明的亲笔书法,那可是金不换的真迹。

他说的一点不假,明朝时这个村子先后走出8位进士,正对村子口的巷子就叫进士巷。我沿着村子的水街走到澄源河,沿着澄源河又走回村子里,在弯弯曲曲的巷子里穿行。一座座徽派建筑和马头墙交替出现,有时粉墙黛瓦带着徽墨一样的色彩,有时突然一段残桓旧屋,有时又是顶着翘角的新建楼房。一会儿望天一会儿看房,路很随意但有迹可循,可不会直来直去,很快我就迷路了,守在景区进出口的人把我再次送到进士巷,送到小胡家。

水街就在龙川溪两边,上面架有几座桥,石桥,木桥,木栅桥。繁复讲究的桥,结实耐用的桥,简单粗暴的桥,真是可以满足各种挑剔的人。有时我在想,是不是村里这些桥都有特殊作用,比如嫁娶穿着红鞋的桥,赶考出门归来必经的桥,十三四岁外出打工经商到满目沧桑归故里的桥,还有一座桥或许是用于告别这个世界的来生桥。

水街两岸的铺子有三分之一是外地人开设的,里面无非卖些文房四宝砖雕木雕之类的,还有一家卖樟木箱子和樟木匣子的外地人家。卖饼子的铺子有两家,一家是带着玻璃柜台的饼铺,那是外地人开的,另一家是本地人开在村口,牌子写着胡家饼子。这倒是真的胡姓人家开设的铺子,连做饼子的机器和烤箱都带着油腻腻的哑光。胡姓饼铺烤出热腾腾的饼子,游客东家看看西家看看,反而弄不清谁是真的谁是假的。一件事情就能分出真假本村人的是,这个胡姓老板非常热心,看到不知道胡姓主席住哪里急得难受,好像被人怀疑自己说的话是假的,索性丢下铺子,自己领着那堆不辨东西的游客到目的地去,并且开始讲解起来。

那晚天上没有月光,村子里没有几户人家开着门,我在水街上游荡来去。在那家外地人开设的雕木店里坐了一会儿,又到了街对面另一家卖文房四宝的人家晃了一圈,俩孩子正趴在门口玩拼图。最后我走到胡家饼子铺里,这对中年夫妻带我参观了他们家的整个制作车间还有料斗里的黑芝麻,他姐姐家山上自己种的。也许是为了证明他是村里人家,这对中年夫妇邀请我到他们村子里的家里去坐坐。寡言少语的女人打开手机里的电筒灯光,一路照着我走进她家大院子,再照着路送我出门。


第二天,我七点多起床,小胡和他女朋友都没有在院子里,只有一对老父妻在厨房里忙活,是小胡父母。烧火的灶台还暖和和的,一股菜籽油的香气躲也躲不掉。天下着下雨,我跑到村外看了看澄源河上的桥,看了看桥下的一群大白鹅,一位老妈妈正挑着空粪水桶从简易木桥上过,水桶是红色的,符合拍照条件,可远处一对早起拍照的外地夫妻没有按下快门。我又沿着澄源河向村里的寺庙走去,那里禁止游客通行,再往前就是村里的私塾学堂旧址,旧址外面又是冬季绿油油的菜地和油菜田。据说山上的野猪很多,这里没法种白菜,一则长不大,一则老被野猪拱吃。

雨又密集起来了,我们开始撤离龙川,我向小胡爸妈挥手,他们送我的南瓜沉甸甸的,我把在绩溪县路上买的甘蔗送给他们;我向村口的小胡家隔壁大爷挥手,他早上开了吉市,一大早卖掉几百元的小山核桃,他说这个最受游客喜爱;我向村口的胡家饼铺挥手,胡大哥夫妻都对我展开笑脸,从昨晚到今天早上他俩没闲着,新鲜的饼子又出了一批;我向守在村口的小胡的拉布拉多说拜拜,它冲我摇摇尾巴,只送到牌楼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