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圣陶先生在《天井里的种植》中写到,他在上海住所的天井里,不仅栽植了柳树、夹竹桃、绿梅、紫藤和蔷薇,还种植了两棵灌木、一棵刺柏和一个芍药根。在上世纪上海民居狭小的天井里要种下这么多的植物,实在是太过拥挤了。在我看来,天井里要种植得这般满满当当,反倒会失去一种闲适自在的意趣。
叶先生居所的天井,承载着他对自然之美的追求。而徽派古建筑内‘四水归堂’的天井,则蕴含着主人对“财源内聚”的祈望。这种由四面墙屋围成的天井,狭长、幽静,每逢雨天,四面屋顶上的雨水,顺着黛瓦‘滴答、滴答’地汇入到屋檐下的陶缸中,滴落在天井里的青石板上,仿佛将天地间的精华都聚拢在这方寸之地。身处其间会让人感受到一种心境的安宁。我曾在皖南探访过多处徽派老宅的天井。那里面,或摆着几个精致的盆景,造型别致;或种着几株花树,色彩悦人。还有几家天井的墙角处,悠悠地爬着几只乌龟,仿佛在书写着岁月静好、怡然悠闲的诗句。我猜想,拥有这天井的主人,他的性格应该也是悠然自得、不急不躁的吧?
要说江南园林的天井,则又是另一番景象了。园主秉承着“壶中天地”的创意,在园中叠石理水,莳花栽木,务求营造出奇峰秀水的意境。就像苏州网师园的“殿春簃”,洞天虽小,却被布置得疏密有致,在房舍和高墙间的狭小天井里,仅用几堆湖石,一丛翠竹,几株芭蕉、腊梅和紫薇,便构成了一幅立体的山水画。明代计成在《园冶》中所说的“一峰则太华千寻,一勺则江湖万里”指的正是此种意境。
江南园林的胜景,虽说雅致到了极处,但也失去了几分野趣和随性,毕竟精心设计的景观,属于士大夫阶层风雅的讲究。这跟寻常百姓对天井的概念是有很大差异的。对此,我倒是很赞同日本作家室生犀星对庭院天井的定义。他认为,庭院天井是人们在居所构建的一个与天地、日月、四季相交往的重要之处。他将庭院天井从纯粹的观赏角度,提升到了人与大自然深度交往的美学高度。
而对我来说,理想的天井只要有个七、八平米的地方就足够了,但必须是泥地。叶圣陶先生不喜欢水泥地面的天井,为了能栽种植物,他宁可敲掉水泥地改变成泥地。我想,如换了我也会这样去做的。毕竟用水泥或地砖铺地都会隔断地气,隔断了主人种植的乐趣。今年夏天我曾受邀在一位工厂老板豪华的别墅家里做客。他家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个种有花木、养有锦鲤的院子,也可以说是个蛮有特色的天井。那金色的向日葵、洁白的栀子花以及缤纷绚丽的绣球花,和水池中的睡莲、锦鲤……无不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让我赞叹不绝,羡慕不已。
不过,我若是这庭院的主人,就会在这小小的天地里,选择种几株南瓜或丝瓜,我喜欢它们金黄的花朵和绿意盎然的藤叶。当然,为了拥有秋天的烂漫,我还会栽种几株菊花,当秋天到来时,它们会欣然绽放,那缤纷的色彩就能明朗渐趋萧瑟的季节。或许,我还可以在墙角处种几棵月季花,这样在四季中除了寒冬,每天都会有美丽的花朵在天井里静静地绽放,可给我平淡的生活增添不少赏心悦目的色彩。
至于在天井庭院内栽植的树种,我不明白叶先生为何会选择柳树?也许是他欣赏‘柳荫蝉鸣’的意境吧?但事实上,夏蝉最喜欢的是苦楝树。若让我来选择,就会是石榴树了。这种树的枝叶茂盛,花朵绽放时,那火红的色彩,热烈而喜庆,正应对了“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的诗意。等到了中秋节前后,石榴成熟了,累累的硕果挂在枝头,看看都让人欢喜。这种“仙人醉剥青紫皮,东老壁上曾题诗。累累籽劈红玛瑙,不须更问鲜荔枝。”的意境,在我看来,正是寻常百姓所推崇的朴素的美学观。诚然,美,也是一种落实在生活里的、可以品尝的鲜美甘果。
闲聊了这么久,也许有人会说:“你何不也去落实一处天井?”事实上,五年前,我确实也曾在远郊山野间,拥有过一处带有一千多平米庭院的大别墅。购入初期,我对庭院的规划可谓雄心勃勃。我盘算着,在院内建一个果园,种上桃李杏梨;再划几垅菜畦,让四季时蔬不断;还要搭个葡萄架,养上一批家禽……俨然像一个自给自足的庄园主。然而,梦想终究敌不过现实。那地方离城区实在太远,往返要两个多小时,颇费周折。最煞风景的是,我天生怕蛇,有一次在庭院里遇到了眼镜蛇,吓得我魂飞魄散,好几天都不敢独自走进院子。静下来想想,如今腿脚还便当,尚可来往,待到老迈体弱多病时,城里就医才是头等要紧的事。为一方田园梦,而置健康于不顾,实在是得不偿失。思前想后,最终还是放弃了那处大宅。可见,庭院并非越大越好,不适合自己的,终究是别人的风景;只有适合自己的,才是真正的美好。
如此想来,我理想中的天井,其模样便显得愈发清晰。这样的天井,是蜗居的延伸;这样的天井,必须是泥地,接地气,存雨露;这样的天井,种植的花木蔬果,都是老年的我力所能及、财力所许的。于是,春日,看牵牛蔓生;夏日,赏榴花似火;秋日,品菊尝果;冬日,便让那一方泥地静静地承接着雪花。在这里,我可以“审容膝之易安”,在极小的居处里感到莫大的安稳与快慰。这一方天井,是我与自然之间的一个私密的约定,是我这平凡人生里的一处踏实而温暖的慰藉。
闲聊了半天的“理想天井”,其实都是我想象之中的天井。如今我生活在城市大楼里,南向的阳台就是我现实生活中的“天井”。几盆吊兰、多肉、太阳花,几丛绿萝、文竹、紫竹梅,就是我“天井”里的四季种植。虽不名贵,却很实在。
在此,我清晨浇水,傍晚观赏,日子过得不紧不慢。偶尔想起陶渊明“园日涉以成趣”的句子不禁莞尔。原来真正的天井,不在规模的大小,而在自己的心境。古人云:“大隐隐于市。”我这个小小的“阳台天井”,不正是现代大都市里的一方隐逸之地?在这里,我栽种绿植,也栽种时光;我观赏花草,也直观人生。这就是我“理想天井”的真谛,它不仅仅是一个物理空间,更是一个理想的心灵栖息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