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象宇宙

——雨常常关联起晴天时孤立的气象,让人与人之间的默许变得缠绵。


晴天对颂汀来说常常是难熬的。但是凡川的太阳渐渐被云层隐去,雨水随之降下,杂糅了水汽的白日也变得绵长。

单列支队的训练是风雨无阻的,雨势枉顾关于天气的一切预报持续增长,颓唐地滴在已经疲于掩盖的倦怠的心上。

上一回集合的时候,队伍里的人都不约而同收起了伞。尽管通知上没有硬性要求,但一个人打着伞走在其中着实有些扎眼,颂汀便也没有撑伞。于是这回她索性没有带伞,大不了就是放任自己被雨淋个十几分钟。

对面廊下几个人都陆陆续续举起伞走出屋檐。她没有伞,走到中廊的时候,正碰见同级的延夏。

“怎么不打伞?”

“集合的时候不是要收伞吗,感觉也没必要带了。”

“怎么可能呢,”延夏边说边把伞往她手上递,“雨下这么大,不打伞走过去全身都要浇透了。”

颂汀还是执意不要,说没事。

“你拿着吧,我穿得多,没事。快。”

颂汀有些动摇,但显然觉得麻烦了对方,又补充道,“要不我再回楼上拿一把伞吧。”

“不用不用,你拿着吧,要迟到了。”或许是被她的固执逗笑了,延夏直接把伞塞到她手里,催促道。

颂汀略一迟疑,还是走出了廊道。

延夏说得对,雨确实挺大,能听见打在伞上密集的雨点声。

到了集合的地方,颂汀回头想把伞交还,延夏只是大方地笑着说不用,并没有接受的意思。很快人到齐,准备出发去关口,没有给她留出进一步谦让的时间。出于纪律意识,颂汀只得跟上队伍,不去看身后不远处那个没有雨伞遮蔽的人。

带队的人显然也注意到延夏是没有伞的,便主动慢下脚步到队伍后排和他一起走。模糊听见那人问他怎么不带伞。雨下的世界枝叶潦倒,后方的回答声也被嘈杂的雨声轻松盖过。

封闭的关口因为这雨也恰到好处地散去了一些不透气的闷热,这一天刚好是谷雨,正逢先遣支队的队员出任务回来,队长便提出大家在关口的餐馆就近吃个晚饭。

走到室外,雨已经停了,只有墨绿色的枝桠上还低低地垂挂着一些晶莹的水珠。风被蒸发的水汽熏得透凉,带着独属于山里雨后的清新气息。

八点来钟的饭店人并不多,一溜人按照分队顺序坐下,但是偌大的包厢在二十来号人的衬托下仍显得有些拥挤,只得把一些靠背的椅子换成四脚的塑料凳。

“记得给承允留个位置,他一会儿到。”

起身拖拉椅子和闲聊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却并不觉得嘈杂,反倒聚拢出一种久违的过年的氛围。在关外的家乡,每年的春天都可以吃到新茬的野菜。所有的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都显得有些难得。驻扎在山脚下的关口多少弥补了这一点,在外头不常见的苦菊和香椿在这家不知名的小饭馆菜单上竟然都可以觅见踪影。

不多时,便下单了千把块钱的菜品。

“谁先来结个账,”

“这谁能拿出来,都到月底了。”

“我我我,我前两天刚发的生活费。”

“韩康这么有钱呐。”

“今晚全场消费由韩公子买单!”

“韩公子豪气!”

闹作一团。

“来了来了,”这时二队分队长豪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大家久等,后勤的事刚忙完。”

“给你留的座,我们菜都点好了,就等你来,”指导员顺手帮他把椅子拉开,去门口招呼服务员上菜。

“我就不坐中间了,一会儿还得去河滨取货呢,新定的礼服和帽子到了,”承允脸上照旧带着些松弛的笑,一眼相中坐在上菜口边的延夏,弯腰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你换,你坐里边儿去。”

服务员很快拿来了十几瓶饮料,有人起哄说怎么不来点酒水,指导员笑笑,“压压你的酒瘾,明天还有训练呢,注意纪律。”

颂汀取了一瓶荔枝味的大窑,开瓶器却不知在谁手上。她打算试试徒手拧开,就听见旁边座位上的人开口道,“我来吧。”蛮力之下玻璃瓶盖不为所动,颂汀便放弃挣扎递给了他。右手边的芙晓正倒着橙汁,忍不住推了推她的手臂,打趣道,“怎么递得这么自然。”颂汀也莞尔,“徒手使不上劲,还是得借用工具。”

“开瓶器在谁那儿?”

“在我这儿,”很快有人隔着圆桌抛过来一个。仿佛齿轮准确咬合,“咔嚓”一下汽水接触空气的冒泡声便清晰可闻,一瓶饮料就被放在颂汀面前。

动静间颂汀才发觉旁边坐的恰是延夏。

“来来来上菜了——”

凉菜先被端上来,支队里没几个挑食的,完全陌生的蔬菜也没有遭到丝毫排斥。转到延夏面前的时候他边问着名字,边夹了一筷子。芙晓也好奇,颂汀便告诉她是苦菊,自己在老家常吃的。“我尝尝。”芙晓露出一点意料之外的表情,“没吃过,挺神奇的口感。”

因为人数多,桌上的菜基本转一轮后都全部清盘。“感觉吃饭像打仗一样,”芙晓笑着说,“好久没这么全神贯注地吃饭了。”颂汀点头表示赞同。右手刚拿起饭勺铲了一勺,还没顾得上放进左手中的小碗里,平静了没几秒的桌子就仿若失去耐心一般继续转动起来。好在一股力阻挡了桌子的前进,颂汀得以不那么狼狈地盛完一碗米饭。

话有些聊尽了,有人便提议玩三个字的游戏。

“从承允开始吧,顺时针转。”

承允不假思索,“大胃王。”

“我不认!”

“怎么还带人身攻击呢。”坐在一旁的副队长大声抗议,大家都忍不住笑起来。

“上菜就属你勤快,说饱了饱了也不见你放筷子。”

“我哪有?”

“继续继续。”

“我不认!”

“我不认。”

一路传下去不知道到谁那里变成了肉麻的“我爱你”。

“这么想赢?比谁不要脸是吧,”后面的一圈人也不甘示弱,直到一队分队长韩康那变成了“别爱我”。

于是顺序逆转,有邻座的针锋相对,宁死不改口,在“我爱你”和“别爱我”之间反复横跳。

俩人面红耳赤,最终“别爱我”占了上风。

“别爱我。”

“别爱我。”

延夏本想正色说出口,却还是按捺不住笑倒在身边人肩上,“真说不出口啊。”

颂汀也笑,那一句早已想好的“没结果”也湮没在还未发起的攻势里。

“到点了,我先走一步,”承允笑着起身。

“这么快,那趁着人齐咱们干一杯吧,以饮料代酒,我来拍个照留作纪念。”指导员说着带头举杯。

“来来来,干一个,”

“饮料都满上没有?”

“我这都空杯了,”延夏笑着说,

“指导员相机准备好没?”

“马上马上,你们把杯子都准备好。”

“我给你加一点儿饮料吧,我这瓶还有。”颂汀用胳膊轻轻碰碰延夏,将半玻璃瓶的气泡水举到他面前晃了晃。

“不用不用,就拍个照,”延夏笑着摆摆手。

“还有谁空杯了?橙汁要不要?”

玻璃瓶颈和杯壁对撞出清脆的声音,清甜的饮料流入杯口。

“三二一!再来段视频——谁说点什么?”

“谷雨快乐!”

“我们有谷雨聚餐的传统吗?”

“以后可以有啊!”

插科打诨的回音落在雨后微带凉意的包厢里,让人不由得生出一种被温暖包围起来的错觉。

“谢谢你的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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