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连忙低头,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汤碗,神情如临大敌,耳边只有自己急促的喘息声。原本喧嚣热闹的馆子,此时竟变得鸦雀无声,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只剩下心跳在耳边如擂鼓般震响。
就在这寂静中,铜钱从桌上慢慢滑落,落地时竟发出清脆的“叮”声,瞬间牵动所有人的心神。众人纷纷侧头看去,却发现那枚铜钱竟奇异地直立在地面上,摇摇晃晃地立稳了,铜钱的孔眼中隐约闪烁着一道诡异的红光。
“邪乎,邪乎到家了……”有人颤声低语,声音带着浓浓的恐惧,“连铜钱都能立了,这邪门事儿今儿算是真遇上了。”
周捕也满脸铁青,手中紧攥着那把已经无用的长刀,咬牙切齿地盯着李寡妇:“你到底引来了什么邪物?”
李寡妇却笑得更加诡谲,她抬头望着众人,语气幽幽地说道:“不是我引来的,是它自己想来。今儿的羊肉馆子啊,怕是真有贵客上门了,你们就好好等着迎接吧……”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针一般直刺众人的耳膜,让所有人心头一阵发紧,冷汗涔涔而下。
就在这时,馆子里的空气忽然又剧烈地震荡了一下,地上的盐线竟颤抖起来。盐线之内,那些凝聚的血迹和水汽竟慢慢重新向外扩散,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冲击着陆三布置的禁制。
陆三面色骤变,攥紧手中仅剩的盐粒,心头狂跳如雷。他知道,这盐线已然撑不了多久,一旦崩溃,馆子里的人全都会沦为邪物口中的血食,届时便再无一线生机。
他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门口,却见门上的风铃此刻正微微晃动着,铜铃微弱的声音像是在无力地叹息,又像是预示着更为惨烈的灾祸即将降临。
“铃不过三,响了又响,今晚只怕是真闹大了……”陆三喃喃自语,目光转回盐线,眼中透着一丝无奈和悲壮。
众人听了这话,更是心底发寒,却只能咬紧牙关,拼命压下内心的恐惧,继续盯着眼前那一碗碗残汤,静静等待着那未知的灾厄,或者说奇迹的降临。
陆三却听见后墙极轻地响了三下。两短一长,正是旧日荷娘夜里叫门的法子。第三声落下,梁上的响动、锅里的鼓点和众人的喘息竟一齐断了,像有一只小手忽然捂住了满屋子的口鼻。那不是盐线见了效,是另一个东西正在听墙外人的话,暂且屏住了气。
大厅里的静默持续了片刻,陆三紧握着手里的盐粒,额头上的汗珠已经连成一片,不断地顺着脸颊滑落。众人都屏息凝神地盯着面前的汤碗,那些凝在汤上的水汽逐渐密集,渐渐显出人脸一般的扭曲轮廓,嘴角古怪地咧开,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众人的挣扎与绝望。
空气似乎越来越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夹杂着血腥味与盐汽的苦涩,闷得人心口发堵。房梁上传来阵阵微弱的“咯吱”声,像是某种沉重的物体正在梁木之间缓慢地挪动,木头承受不住重量发出痛苦的呻吟。风铃此刻也不再作响,只无声地在半空中旋转,诡异得像极了镇守阴阳交界的招魂幡。
就在众人以为暂时的安静还能撑上一会儿时,站在角落里的桂子忽然感觉一滴冰凉的水滴“啪嗒”一声,落在他的脖颈上,那冰凉触感瞬间渗透全身,激得他浑身一颤,惊恐地猛然抬头望去。
这一望,却险些让他魂飞魄散。
屋顶房梁之间,竟缓缓垂下了一缕浓密而湿漉漉的黑发,发丝上沾满了晶莹的水珠,在昏黄的灯影中闪烁着妖异的光泽。黑发幽幽地垂落着,像一条黑色的毒蛇缓缓探向大厅,发梢的水珠不停地凝聚,似乎随时都会滴落下来,却反常地悬在半空,始终没有彻底落地。
“我的娘嘞,房梁上有东西!”桂子惊恐之下失声尖叫,手指颤抖地指向头顶,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
众人闻声,全都吓得猛地抬起头,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他们亲眼看见,那束诡异的黑发正缓缓从梁缝中垂下来,似乎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发丝上水珠闪闪发光,如同阴间鬼火一般,让人只觉得遍体生寒,头皮发炸。
“邪祟显形了!”赵铁匠脸色剧变,扶着墙勉强站起身,颤声道,“这、这下可怎么收场啊?”
陆三的脸色也变得铁青,他紧咬着牙关,目光死死盯着那垂落的湿发,心中却像翻滚的油锅一般,煎熬难忍。
“陆老板,这回你镇得住不?”周捕头声音低沉,刀锋上的白毛水汽还未完全消散,脸色难看得厉害。
“镇不镇得住,也只能拼了。”陆三心头一横,将掌心里仅剩的盐粒紧紧攥住,咬牙低声说道,“我再试一次。”
说罢,他迅速低头,飞快地用盐粒在脚边勾出一道古怪而复杂的符文,盐粒触及地面的瞬间,仿佛激起一阵微弱的蓝色火星,隐隐闪烁着光芒。随后,他猛然扬起手,将剩余的盐粒高高抛起,大声喝道:“天清地明,盐镇百邪,敕!”
盐粒在半空中散开,像一片雪花般飘落下来,接触到垂下的湿发时,竟瞬间爆出一阵细微的“滋滋”声响,冒出一股刺鼻的青烟。可诡异的是,那缕黑发竟丝毫没有退却,反而更加快速地往下垂落,依稀之间,似乎还能够看到发丝之上挂着几枚青铜色的古旧铜钱,钱孔中透出一丝血红的光芒。
“这邪物还带着铜钱?!”有人惊恐地惊叫出声,“莫不是来收债的?”
陆三脸色变得愈发难看,他伸手摸向腰间,掏出几枚铜钱攥在手中,沉声道:“管他来做什么,老子今天就和它拼了个鱼死网破!”
就在他准备上前之际,那束垂落的黑发猛然停止,悬在众人头顶半尺处,慢慢晃动着,像在犹豫,也像在嘲弄。众人呼吸急促,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却又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此时,李寡妇忽然轻声笑了起来,笑声尖锐而怪异,如同指甲划过铜盆一般刺耳:“你们啊,怕是跑不了了。贵客来了,汤也喝了,人也招了,今儿个就好好伺候着吧……”
她的话语尚未说完,那垂落的湿发却猛然剧烈一颤,发尾上的水珠纷纷炸开,水雾瞬间充满了整个馆子,浓厚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闭气!”陆三大喊一声,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他知道,这一波水雾绝非寻常,其中蕴含着剧烈的阴邪之气,若是被吸入体内,只怕今夜这羊肉馆子里头的人,一个都逃不过去。
众人纷纷捂住口鼻,却根本来不及彻底防住,那股水汽早已渗透了每一个角落,伴随着浓重的血腥与腥膻,迅速地侵入众人的肺腑之中。
陆三眼前一阵发黑,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耳畔却忽然传来了那串风铃的清脆响动,叮铃叮铃,似笑非笑,像在送行,也像在哀悼。
“铃不过三,今夜却响了这么多次……”陆三心中泛起一阵苦涩,“看来,这次是真过不去了啊。”
黑发依旧垂在半空,灯火摇曳之间,众人脸上满是绝望,仿佛正等待着某个不知名的审判,慢慢地吞噬掉他们所有的希望与生机。
陆三仰头细看,才发现那不是一束头发,而是无数缕溺死者的湿发绞在了一处。发间挂着的铜钱,正是河面、庙前和馆中三路收来的旧钱。唯独最细的一缕不是黑的,而是暗红,穿过钱眼以后,径直钻入后墙。墙外随即传来女人压得极低的一句哄声。梁上的湿发便往上收了半寸,水雾里却慢慢印出五个小小的指痕,按在陆三刚画好的盐符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