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03.18.
在我很小的时候,爷爷捡到了一只小土狗。那时是黄梅时节,于是我给小狗取名为“梅梅”。
梅梅是我央求着爷爷养下的。那时我还有许多玩乐的时间,爷爷的身体还很好,工厂也欣欣向荣。我常常去爷爷的工厂里看梅梅,爷爷总是溺爱我,几乎有求必应。每一次去厂里,爷爷总是会变戏法般掏出各种各样的糖果给我。因此,我那段短暂而美好的童年时光已然烙下了爷爷、爷爷的工厂和梅梅的影子。
黄梅时节总是会下雨的。我的人生在一场青春期的雨中被彻底冲垮。童年就这么在不知不觉间逝去,永远回不来了。随之而去的,还有我的天真和快乐的本性。身体的剧痛剐穿骨髓,不止的呕吐摧残精气,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医院的常客,稀里糊涂地在医院扎眼的白炽灯下长大。
我父母都很忙,在我许多次临近不论生理或心理的崩溃时,他们并不在身边。那时,黄梅雨点仿佛是能透骨一般的冰雹,毫不商量地打落树上好多好多的叶,就像我的精神也在黄梅雨中间被折磨得七零八落。可是,在每个疼痛难耐的深夜惊醒的时候,奶奶总会扶在我的床边,爷爷总会守在一旁的凳上。我还记得,在某个即将失去意识的黄梅午时,爷爷背着我,从楼梯上一步一步走下来。明明是在昏暗的楼梯间,为什么从爷爷的白发上掉落的汗珠会那么刺眼呢?明明是汗水浸湿了我的衣服和爷爷的老头衫,为什么水滴会模糊了我的视野、从脸颊两边沉入楼梯间弥漫的尘埃呢?
我说:
“对不起……对不起……”
他说:“梅梅想你了。”
我至今仍然记得那时闻到的汗味、楼梯间的霉湿味,以及我所能感受到的泥泞和粘稠、眼前的昏暗、身体的疼痛与乏力。我在无数个夜晚拼了命地去记忆、回想这层感官上的悲伤,即使这让我被反复地刺痛,我也不愿在黄梅雨来过后,除了痛苦什么都没有留下。
黄梅雨从未停歇。爷爷的身体每况愈下,那个承载着我童年记忆的厂子最终抵不过时代洪流的冲刷,和大厂并了,爷爷带着梅梅去了另一家工厂继续工作。可辛勤了大半辈子,一人一狗却从不得待见。我最后一次去看望梅梅,是因为听说她被人打瞎了右眼。那时我扔下周末成堆的作业,火急火燎地赶到她身边。我记得我抱着她哭了好久好久,我记得她用依旧水汪汪的左眼望着我,晃着她那条短短的尾巴。我记得我的眼泪滴在她的鼻头上,她注视着我,小心翼翼地舔我的手。我记得她翻着肚皮对我示好,阳光洒在她的左眼里,她眯眯着那只漂亮的眼。
可她离开了工厂,再也没有回来。
“梅梅走了,不见了。”那天晚上,爷爷告诉我。
事实上,就在前几天,我才想着等疫情结束了要去看梅梅。
“啊?为什么?怎么会?”
“不清楚,我回厂里之后就没看见她,其他工人也说没看见她。”
“……我知道了。”我记得我当时异常冷静地回答道。
因为给家里的狗买狗粮时附赠了宠物零食,我还想着去看看她的伤怎么样了,想着用零食安慰安慰她。
可是我没机会见她了
她再也没机会尝尝了
“我再也见不到她了。”我想着。
“我还记得她的眼睛。”我想着。
……
我想不到了,梅梅的一切在我的脑海中闪回。
黄梅雨总是一场又接一场。爷爷在确诊癌症后,开始了一轮又一轮的化疗。曾在我心中高大强壮的爷爷,就这么被折磨得日渐消瘦。可就算这样,他还是会打起一百分的精神,每一次都笑着回应我;即使是在治疗期间,他有时还会往那厂里跑。就像梅梅一样,爷爷也从来不会展现他的苦痛,总是对人以微笑。家里人都无法理解,想让这不服老的家伙乖乖待在家里,因此大家都说他“真是不怕死的!”
可我知道,那厂,那些机器,那是他的一辈子;我知道,自梅梅走后,“美好的过去”这一概念留给我和爷爷的,就只有一份虚无缥缈的执念了。
有时我也会想,如果在感到愧疚和悲伤之前就采取行动去做些什么的话,是不是结果都会不一样?比如把梅梅带回家里来,或是几年前多劝爷爷少喝酒……
但我也清楚,老天从来不会酌情降雨,黄梅时节下的,从来都是家家雨。
黄梅天的阴霾总是令人遥思远方。我一直盼望着黄梅天早些过去,因为那之后的阳光总是格外明媚。比如爷爷的身体渐渐恢复,我的人生正常地推进……诸如此类的未来。
梅梅永远地离开了,我永远对不起她
我永远爱她。
26.4.15.二编添加了四张“梅梅”的照片
这是我21.8.20.最后一次见她


这是她20.3.12.的照片

为了和长江地区的黄梅季节呼应,在这篇文章里我给她化名为“梅梅”。
但其实她叫小苹果,不叫梅梅。
因为捡到她那时是2017年,《小苹果》那首歌很火。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
怎么爱你,都不嫌多。

那只脏脏的黑白色小狗,叫小狐狸,他是我和小学同学一起救的流浪狗,一直养在爷爷厂里。他不亲人,但很黏小苹果。
小苹果不见了以后,他也走丢了。
真的很感谢看到这里的你,以及所有给我点赞的陌生朋友。这篇并不精巧的文章写于两年前某个被困在过去的夜晚,今年我终于把它修补完发出来了,我也终于可以在末尾点出“其实她叫小苹果”而不落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