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初嫁为人妻的袁红丽根本没想到，她进门面临的头道难题，不是来于婆婆，而是来自于公公——汤浩宇的父亲。
那天下班一进厨房，她见婆婆满眼含泪，也不看她。
她诧异了好一会后，趁没别的人在问道：“妈，您这是哪不舒服吗？”
哪知婆婆飞快地瞥了一眼客厅后，无声地摇了摇头。
袁红丽顺着婆婆的视线望向客厅，见着了公公高高翘起的二郎腿。
等她再回头看婆婆时，她清楚地看到，一颗豆大的泪珠砸在婆婆手背上，又被她飞快擦掉了。
让她没想到的是，等汤浩宇下班后，吃饭时，婆婆却被勒令不准上桌吃饭，公公说的。
原因就是婆婆买菜时，忘记帮公公买他要的那种牌子的yan了。
落入她眼帘的，是公公义愤填膺的神情和理所当然的模样，还有汤浩宇眼皮都没抬的习以为常。
她明白了，这绝对不是第一次。
于是，袁红丽把手中筷子往桌上一扔，说：
“饭菜是妈妈煮的，既然她不能上桌吃饭，那我也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吃，我不吃了。”
话刚说完，她一抬头就看到了汤浩宇复杂的眼神。
当然，还有公公瞪大的眼。
“老太婆做错了事，就不配上桌吃饭！”公公还是一脸理所当然。
婆婆也低眉顺眼地端着碗打圆场，可袁红丽就是板着脸端坐着不做声，汤浩宇见状也把筷子放了下来：“爸……”
最后，公公无可奈何地说了句：“不错！你现在有人撑腰了！”
婆婆那天是如愿回到了饭桌上，但，袁红丽万没想到，更大的需要她“撑腰”的事还在后面。
02
袁红丽是个远嫁的四川姑娘，她和汤浩宇是在广州打工时认识的。
袁红丽高考失利，只考了大专。大学毕业后应学校的推荐来了广州上班，不久就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了汤浩宇。
汤浩宇长得憨憨的，个高一米七八左右，标准的国字脸，却有着孩童般憨厚无邪的笑，看人的时候也是笑眯眯的，话不多。
与他截然相反的，袁红丽却是个崩脆的小玲珑。
不到一米六高，瘦瘦的。
但是，可别小瞧了她这小身板，能量大着呢。
说话像是放鞭炮一样噼里啪啦不说，笑起来眼弯弯的，声音也极具感染力。
那天，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娇小玲珑的她，笑起来下意识地就朝坐在她右边的汤浩宇方向歪，而汤浩宇伸直的左胳膊正好横放在沙发椅背上，颇有圈地的意味。
明眼人一看就懂了，心下暗忖着两人确实也还般配。果不其然，不出两个月，两人就打得火热。
交往近一年后，汤浩宇的小老板父亲出资为他们在广州买了个140多平的三居室。
袁红丽和汤浩宇两人凑钱搞了装修，欢欢喜喜地结了婚。
婚后不久，袁红丽就怀上了宝宝，汤浩宇这才和父母商量着，把母亲请过来帮忙照顾着。
考虑到公公一个人住乡下不方便，就把他一起也请了过来。
再有，母亲初来乍到，有时出去买菜什么的听不懂广东话，有公公照应着也放心。
只是，袁红丽没想到，两代人真正生活到一起，需要磨合的地方太多了。
最让她头疼的，就是公公的大男子主义老一套。
公公自己不进厨房，也不让汤浩宇进厨房；自己不碰家务，当然也不让他儿子碰。
03
袁红丽心下大放厥词，心想，公婆不可能在这住一辈子，汤浩宇如果真受了他爸的影响，不做家务不进厨房，她将来这日子要怎么过。
好在，私下里，汤浩宇笑嘻嘻地跟她说：“放心吧，老婆，我性子随我妈。没听说过？儿随娘，瓦盖墙，好着呢！”
仔细观察一番后，汤浩宇脾性还真像婆婆。于是，她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只是，她没想到，公婆这才来不到两个月，就有了不许婆婆上桌吃饭这一出。
本来她还想，她那天一坚持，让公公下不了台，他会不会背地里朝婆婆撒气。
可她观察两天后，发现婆婆眉眼里都是对她的亲密和赞许，一个劲地问她想吃什么。
而公公照样大爷般地架起腿瘫在沙发上看着新闻联播，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她这才慢慢松下一口气来。
只是，她的这放下来的心，没多久就又悬挂起来了。
那之后不久，她下班回来不见婆婆，公公正闷声抽着烟，见她回来后才不紧不慢地把烟掐了。
袁红丽对公公不顾她肚子里孩子的抽yan行为颇有微词，但也不想把家里气氛搞得太僵，再说公公在家里大肆抽yan这也是第一次。
所以她只得捂着鼻子冲向窗户，把窗户完全打开后，才四处寻起婆婆来。
找了一圈后，她发现只有公婆房间的门是关着的，猜想着婆婆十有八九是在里面，可她又不好冒然进房去。
只好问公公：“爸，妈是在里面休息吗？”
怎料，公公看也不看她就回了一句：“放心，她死不了！”
04
袁红丽一下想起了半个月的那个晚上，心知公婆八成又是吵架了，只好知趣地没再追问，悄悄地进了厨房。
这才发现，厨房里，饭菜婆婆都已经做好了。
然而，汤浩宇下班后，婆婆禁不住她的坚持，出来吃饭时，有半边脸竟然是肿的，几个手指头印还依稀可见。
袁红丽本能地看向公公，汤浩宇的声音也在这时响起：“爸，您怎么又打我妈了？”
“她该打！我说了要买HRW的烟，要黄色盒子的，她每次都不记得！”
“不是我不记得，是老板家没有了！你要的那烟只在老家有卖，上次的还是我请求他找关系进来的……”婆婆委屈地替自己分辩着。
“你还犟嘴！看我不打死你！”
公公瞬间就化身成了一条盛怒中的狗，狂吠着冲向了婆婆，临起身时撞动的椅子腿磨擦着地板，发出了刺耳的响声。
又高又瘦的公公，脖子上青筋暴起，拳头举起老高，仿佛桌子对面坐着的，不是同床共枕的老伴，而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汤浩宇连忙走过去扯住了他爸。
袁红丽一声不响地拿起了手中的手机，往饭桌一米开外退去，一边举起手机，对着他们几个拍了起来。
05
半晌，公公才在汤浩宇的拉扯下半推半就地坐回了饭桌旁。袁红丽估摸着他不会再动手后，收起手机，也回到了饭桌上。
坐回桌旁的袁红丽，并没有急着拿起筷子。
她不慌不忙地把拍下的视频当着另外三人的面播放了一遍，一字一顿地说：
“爸，您刚才冲上去想打人的过程，我已经全部拍了下来。如果我现在报警的话，完全是可以作为证据的。”
“红丽！”汤浩宇在一旁张嘴制止她。
袁红丽慢悠悠地剜了他一眼后，不紧不慢地接着说：
“别急，我还没说完。您是这个家的长辈，您的一举一动都影响着您的后代。
现在您当着我们的面打自己的老婆，那么汤浩宇如果学您的话，在不久的将来，他也会打我。
还有将来我的儿子。
所以，以免这种悲剧一代一代沿袭下去，我还是先把孩子打掉，再和汤浩宇离婚保险。
我不允许自己和将来的孩子生活在这样一个家庭里面。”
“袁红丽！”汤浩宇再次出声。
这次，袁红丽没有再对他的警告沉默以对。她定定地看着他说：“如果我知道你是在这样的家庭中长大，根本就不会嫁你！”
缓了缓后，袁红丽继续说：“你是觉得我不该这样是吗？那咱们饭也别吃了，走，去医院打孩子去！”
袁红丽迅速收起手机，站起身来就走向汤浩宇，拽起他的衣服就把他往外拖。
06
“好了！你也别费劲了，我懂你意思。”公公红着脸低着头，不敢看袁红丽，话却是对她说的。
“我和你妈几十年了，都是这样过来的。我又不是嫌弃她怎样，我赚的钱一分都拿回来给她了，你问她看是不是。
她要用钱我也从没说过半个字。我就这脾气，火一上来就想动手……”
袁红丽借着拽汤浩宇的手狠狠地拧了他一把，汤浩宇趁机大声叫了一声：
“啊！爸，您脾气我是知道的，可您也快六十岁的人了，也要学着克制点是不？
您还别说，丽丽说得其实蛮有道理，您这动不动就对我妈动手，将来孩子出生了，影响还真不好，是不？
孩子懂什么，还不是有什么样学什么。
再说，妈这辈子对您怎样您也心里有数，您也学着心疼点她是不？”
“你爸他，也不是不关心我。每次他打我后，他也很后悔的，都有买吃的补偿我的。”婆婆这时候倒是不缩了。
袁红丽在心里翻了无数白眼后，放开汤浩宇的衣服转回来说：
“爸，妈，您们感情很好，这我知道，我从浩宇身上也能看得出来。
按理说，我们做晚辈的，也不应该干涉你们的相处方式，但打人这习惯真的不能留。
我还是那句话，如果这个家这习惯不改，我走定了。”
袁红丽的手绞在了一起，低下头谁也不看，散下来的头发把半张脸都遮住了，一副委屈巴巴的小媳妇样。
一时间，超四十平大的客厅突然静得出奇，仿佛连四个人的呼吸声都能清晰可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公公像是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心一样，郑重地说：“知道了，我下次再也不动手打她了，用我未出世的孙子起誓！可以吃饭了吗？”
07
晚上，汤浩宇俯着身上趴在袁红丽的身旁，轻声挖苦她，一边又不住地往她脸上连连啄着。
“四川姑娘不简单啊，我这次才真正算是领教到了！”
“是吧？看你以后敢欺负我不！”袁红丽边说，边作样子把手伸向了汤浩宇的耳朵。
据汤浩宇讲，他很小的时候起，就经常见他的爷爷打奶奶。有时，二人半分钟之前还有说有笑的，几句话不对后，爷爷就冲过来打人。
打完人后，奶奶抹着泪哭一会儿后，两人又没事儿一般地唠起了嗑。
大概是从初中开始，他又发现自己的父亲也打母亲。
和奶奶不同的是，母亲会隔上好几天不理父亲，然后，父亲变着法儿地买回这样那样后，母亲态度才会有好转。
但是，每次他看见父亲震怒时那张又丑又恶的脸，和母亲的累累伤痕后，他又觉得自己特别无助。
自己如果上去帮母亲的忙吧，他又担心会害得母亲挨更多的打。
“这是一种特别无助，特别让人痛苦的感觉。有害怕，有为母亲心疼，有因有这样的父亲而感到耻辱，可是又摆脱不了。
所以，我高中一毕业，甚至连高考都没参加，就来广州了。”
汤浩宇还说，自打他离开老家来广州的那天起，他就下定了决心，以后结婚了绝对不动老婆一个指头。
08
“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也有些不确定了。你知道，人性都有坏的那一面，我也有害怕自己有失控的时候。
现在好了，我有个聪明又泼辣的老婆，不用担心我的儿子再受和我一样的精神折磨了。”
让袁红丽有些欣慰，也有点钦佩的是，公公这人，说话还算话。
自那次之后，真的再也没有对婆婆动过手。而且，在把老家的业务结束掉以后，安安心心地随着他们住下了。
儿子出生后，婆婆忙不过来时，公公也会笑呵呵地帮忙抱孙子，还会笨手笨脚地帮忙收拾厨房和晒衣服。
看着小孙子对着他眉开眼笑时，还说过要袁红丽趁年轻早生二胎，他们一定帮忙带。
袁红丽在心里对自己说，人一生其实都少不了要受童年和原生家庭的影响。
比如公公，本性并不坏，对婆婆也不是没感情，但就是因为耳濡目染了自己长辈的相处方式，才不知不觉中学了下来。
而好的家风，必须从每一个人做起，不能忽略每一处细节。尤其动手打人这样的恶习，一定不能惯。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