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邦的《离别》极缓、极深,是需要揉碎在岁月里,关起门来反复去品的。
这首曲子就在我经常弹的那本橙色的练习曲集里,我以前总习惯随手搁在琴旁的皮椅上。可那个周五的清晨,它不见了。
我翻遍了那图书馆一楼的角落,皮椅上,图书漂流处,都空空荡荡的,连一星半点的压痕都没留下。它就像一个不告而别的老友,连同我一起打印的各色乐谱,无声无息地从我的生活里蒸发了。那一瞬间,我心里理应是被生生挖去了一块,空落落的,理应有一股无名的失落慢慢升起。但我却觉得,自己好像很平静。
我看着像是怅然地坐回琴凳上,试图用琴声填补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在《离别》之前,原本是一首轻快得有些聒噪的《蚂蚁上树》。然而指尖刚触及琴键,两个零碎的音符还没站稳,一阵尖锐的刺痛便传了过来。
低头一看,大拇指的指甲开裂了。
一道惨白的裂痕从指甲边缘陡峭地切下去,直直地逼进指甲盖的深处。那裂开的指甲薄如蝉翼,颤巍巍地贴在指尖,仿佛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彻底折断。
这大拇指,连琴键都不能再碰了。
那个周五的天气,古怪得让人有些恍惚。
有时天光大亮,刺眼的热浪笔直地砸向地面;有时,西边的阴云又慢吞吞地游荡过来,看似温和惬意,却一点点将残存的光线吞噬、消沉。我就站在图书馆的侧面门口,突然发现自己失去了弹琴的兴致。是真的不想弹了,每一个音符都显得沉重而多余。
天热。
天真的有点点热。
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人诉说这种感觉。我很清楚,这是一种感知延迟。当生活里某种珍贵的东西突然抽离时,真正的海啸并不会立刻呼啸而至,反而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一如海啸来临前,那缓缓退去的、无声的潮汐。
我想起电影《破碎人生》里的男主角,在妻子骤然离世后,他也是这般平静,甚至有些冷漠。因为陷得太深、太重,感官在第一时间选择了麻木,心如止水。
其实,谁都不知道,在跨出下一步时,情绪会在哪一个转角突然崩溃。
美术课下课的铃声响起,我顺着熟悉的走廊往那个三角钢琴走。往常这个时候,耳边早该响起零落的练习音,可今天,我只是把手搭在琴盖上,抚了抚,零零碎碎地弹出英雄波兰舞曲的几个音,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回到教室,我跟旁边的同学说,我们去打乒乓球罢。
那一天的图书馆外,没有了往日断断续续的琴声。风吹过树梢,寂静得有些空洞,一如我当时毫无波澜的内心。
中午,我和朋友聊起那个早上,说我那时候其实又生气又无奈,不知道该说什么。整个人空空的,好像所有的情绪都被抽干了。
我用极强烈的话语宣泄内心的失望与愤懑,可我觉得我在大声地表演。我自己心里,此刻平淡得像是在讲一个路人的故事。我冷眼旁观着自己的失落,而灵魂早就飘荡到了不知道哪个遥远的山谷。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可以表达情绪,但不能情绪化地表达吧。爱因斯坦说过,你不能用创造问题的思维去解决问题。也许,歇斯底里的崩溃还在后面,只是现在,我连崩溃的力气都没有。
下午下课,我们也去打乒乓球罢,我不练琴了。我又一次对朋友说。
下午的课在一片昏沉中结束。走出教室,空气没那么闷热,却发温,隐约裹挟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又或许,那只是一层笼罩在校园里的朦胧静谧。
踏进电梯的那一刻,身旁的声音突然想起,问我今天放学弹不弹琴,我说看情况,并准备开始解释谱子不见的事情。那声音却在此刻说,问了保安什么的,有几本谱子落在报告厅外面的长桌底下了,好像塞在一个箱子里,让我去看看是不是我的。
我愣了一下,嘴角不知不觉漾开一抹极淡的笑。
电梯门一开,声音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而我则立刻转过身,朝报告厅的方向跑去。
风在耳边呼呼地吹。图书馆的后门锁了,我便绕到前门,脚底像生了风,不知疲倦地奔跑。当我终于气喘吁吁地跑到报告厅底下的回廊时,那张陈旧的长桌下,果然放着一个落了灰的纸箱。
它们静悄悄地躺在里面,像是一群玩累了在等主人回家的孩子。
我蹲下身,颤着手一页页翻看着。这里,那里,密密麻麻的批注,塞得满满当当的琴谱,全都在,一张也没少。
原来,生活并没有打算与我告别。
我把它们留在了那里,走回教室。空无一人的教室没有开灯,会的像深空,却有门口的光淡柔地飘进来,显得格外安静、澄明。朋友正低着头在后柜那找寻着乒乓球拍。
我对朋友说,谱子找到了,不过,我们还是继续去打乒乓球罢。
既然承诺了,就不该食言。琴,以后随时都可以弹;只要心在,又岂在朝朝暮暮。
踏上乒乓球馆的楼梯时,下半日的斜阳正好透过白浊的玻璃洒进来。光束斜斜地打在柱子上,铺展在白白的墙面,最后温柔地落在我的肩膀,透出一层淡雅的白金色。空气里的浮尘在金色的光晕里缓慢起舞,有一种致密而沉静的美。
上到二楼,那束斜光如同一柄温暖的剑,直直地穿透了空旷的大厅。原本黏腻沉闷的空气,仿佛在这束光里被涤荡干净,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轻松与释然。
这大抵就是在红尘纷扰中觅得的一丝澄明吧。哪怕它平平淡淡,毫无波澜,却有着最真实、最饱满的温度。
就好像我小时候在作文里写过的那句话:所有的离开,都是为了更好的归来。那时候只觉得它辞藻华美,如今再看,字字句句,皆是岁月给的谜底。
夕阳的光线在泛着微腥与尘土气息的空气里慢慢晕染、延伸,灰白而温柔地覆在楼梯转角的那张旧木桌上。
那张桌子,或许曾被无聊的学生指甲抠弄过,或许被焦躁的书包重重砸过。可它此时就安安分静地立在暗处,默默地承载着我的重量。我坐在桌沿,在这里与老友谈过心,诉过情,那些年少时隐秘的酸涩与期冀,都曾透过声音落在它的身上。它不说话,也没有表情,只是像个温厚的长辈,在漫长而劳碌的岁月里,疲惫而深情地注视着我的离去。
我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了。
平平淡淡,其实多好。
我们这一生,或许正欠缺了这份平淡的坦承。有些时候,那些看似决绝的离去,不过是生命在拐弯。我知道它还会回来的,对吗?因为真正沉淀在骨血里的东西,根本无法被离别的潮水冲刷干净。
这是那个周五的前一天下午,穿过昏暗的地库,当我再度站在刺眼却温暖的阳光下时,心中忽然一片安然。
我想起了这天,我的脸上泛出了一层薄薄的笑意。
世人大多畏惧那份不确定的结局,在患得患失的挣扎里消耗着温存。可生命的精彩,恰恰就藏在这些未知之中。从前我总笑人们只爱看结果,不爱看过程。可如今才懂得,最珍贵的,永远是那段能够温热余生的经历,是那些哪怕终有离别、却永远不曾真正消逝的故事。
因为曾经有过深深的交汇,往后漫长的人生里,无论遇到多少风雨或崭新的风景,我的心底总有一个锚点。
只要闭上眼,就能顺着记忆的绳索,轻易地回到那个写满故事的、深沉而温柔的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