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
现在想想,每个人都是多么脆弱啊。名车也好,豪宅也好,那些都只是给你鼓舞士气的东西,面对世界时你始终是孤身一人。你不知道自己会被迫面对什么,你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反应。我说的是我自己,也是在说表姐顾晓枫。因为以我平时对她的了解,其实也能猜到一点她的内心在那些时刻里经历了什么转变。长久时间以来,我专注于探索身边人的表情,探索他们内心可能会有的活动。因为我需要自保,需要在九头海蛇出现之前逃走,但那个晚上,至少在最后那个时刻出现之前,她还在尽力保持着原来的自己。
表姐容光焕发地走进我昏暗的小屋,抚平自己的羊绒长裙,毫不介意地在那张破椅子上坐下来。像往常一样怡然自得地看着我,也像往常一样带着几分对我的怜惜。
“我不想因为自己说的话让你多心,所以专门来这一趟。”
那就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接下来说的也跟何等说的大同小异。他们分别把那段只有他们可以分享的时间转述给了我,而我只能让自己变成个筛子,假装这段时间可以从我身上不留痕迹地通过。
“退学这件事吧,我挺对不起他的,算是无心之过吧。”表姐最后这么说。
我相信她说的,她最开始显然不可能会做这种恶劣的打算,但我仍然无法原谅她带给何等的灾难。我只是没办法去追究她的责任,我不是当事人,我没有这种资格,而且我也能从何等那里感觉得到,他已经不在乎了,他并不想对谁兴师问罪。
但接下来,她看见了何等给我画的画。大概那就是最后的一阵风吧……何等的出现、那两把钥匙、何等对她的态度、对我的态度、我的卑微、贫贱、那幅画。最后的这阵风终于吹开了她紧紧握着树干的手指,把她刮跑了。跟随着她不愿跟随的东西。一个水桶、一堆泡烂了的废纸、一个搓衣板、一把破伞、一只死猫……她跟着它们一起在台风里翻转,她必须再次抓住点什么控制住自己不听使唤的身体。
“他给你画的呀?”
“对。”我回头看看被自己身体遮挡了一大半的画,往旁边挪了挪,让出来给她看了看全貌。
她的眼睛里又出现了那种燃烧着的东西,像火一样,却又冰冷刺骨。她用那种眼神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他这人就这样,总喜欢送人家画,我也有一幅。”
她从包里拿出装饰得精致光耀的手机,滑了几下,把屏幕转向我。那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幅她的裸体肖像。
“这幅画一直都在我手机里,手机一直换,这幅画也一直拷来拷去,因为我实在是很喜欢。我不是跟你们说过吗?永远的白月光。”表姐脸上挂着笑,眼睛紧紧盯着我,“他当时虽然年纪小,但那方面很有天分,以后你就好好享受吧。”
那之后的事我就忘掉了。
我忘了自己当时做出了什么回应,或者到底有没有做出回应。我也不记得表姐是怎么走的,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跟她说客套话、挥手告别。我完全想不起来接下来的那段时间里自己在想什么,我就像是刚刚被克隆出来的我自己,所有记忆都消失不见了。那之后我意识到自己正走在街上,手里拎着何等送我的那幅画,一片雪花从我眼前落下,落在已经变成了白色荒原的路面上。我停下来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数不清的灰白色小雪片朝着我落下来,空气中又一次弥漫着海水的味道。那一刻我终于想起来了,想起来自己是谁,自己在干什么。我快步走到阳光城,把那幅画和那两把崭新的钥匙一起悄悄放在了何等房门口,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已经没有多余的理智能供我思考理由。大概,是因为我就是个窝囊废吧,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置我于死地。所以我的心已经死了吧,我感觉不到它的跳动,或者我整个人都已经死了,因为我对自己身体唯一的知觉就是周身遍布着灰烬般的气味。
我像只丧家犬一样在街上走着,想着怎么能尽快搬离虹柳巷,搬离这座深渊里的城市。我要去一个谁也见不到我的地方,如果我还活得下去的话。这不怪何等,跟他没有关系。这是我自己的战场,我只是打了败仗。我总是打败仗,而且从不曾从中总结出过什么经验,我只看到一个愚蠢又没有勇气的人,每次都随随便便跳进战场,然后一败再败,直到退无可退。
雪越下越大了。表姐的裸体肖像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那幅画的技法虽然还不成熟,但中心始终是她的身体,这点简直一目了然。和给我画的那些画风格不一样,她那幅画是写实的,完全忠于模特的身体。和我发育不良的丑得要死的身体不一样,表姐的身体洁白丰腴,风情万种,在画里往外说着话。在相当久的时间里,那些话其实并不是说给我听的。现在倒是对我说起来了,我却无话可答。
永远的白月光……
没错,表姐是说过,水乳交融如胶似漆,花前月下颠鸾倒凤。真相就是这么荒诞。我还在像只傻骆驼似的等着那一天的到来。可谁能想到,早在我毫无准备的时候,表姐就已经捷足先登了。她先我一步品尝了我的胜利果实。为什么,为什么我永远都是败者?爸有了比我招人喜欢的孩子,妈喜欢我还不如喜欢田螺,秦朗也找到了更漂亮的女孩,每个人最终都会有一份可以替代我的东西。
可是,替代就替代,这些我都可以不在乎,我唯一不可以不在乎他。我要失去他了不是么?表姐是他的初恋。人家不是总说么?初恋这也好那也好,初恋就是做不完的梦,是永远谢不了的花。我算什么呢?我到现在就连自己算不算人家女朋友都不确定。大概,我就是个替补,对吧?或者干脆就是个笑话,用尽力气追逐一个白日梦,任由别人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到底怎么办才好呢?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可又没力气。
不管怎么说,我都没有力气去跟表姐战斗。
我从来都不如她。我没有她美,没有她聪明,没有她懂事,没有她能力强,我连身上的衣服都是她的!我要撕碎这件衣服!!
为什么,为什么我只能不断接受她的施舍?
施舍衣服给我穿,施舍钱救我自己的母亲,现在还要施舍我爱的人让我来爱。
为什么?为什么……
一切都是因为我不如她。她是比我优越的那个人,对吧?我们彼此心知肚明,包括他在内。对,最重要的就是这点。我是想为他而战。但是,他怎么可能会选择我呢?一个人怎么也不可能选择明显更差的那个选项,他又不是傻子。他肯定只是因为退学那件事在生她的气,他肯定只是把我当作一个替代品,并不是真的不喜欢她了,对吧?被我一直这么纠缠着真是他的不幸。我是多么愚蠢,忘了自己其实就是这么被设定的,没人会真的爱我,没人真的需要我,可我还得觍着脸继续面对这一切,并且不知道还得面对多久。
拜托,谁也好,请让我解脱吧……
真的坚持不下去了,或许死亡才是这世上唯一真正在等待着我的东西……
世界为什么还没有毁灭,为什么还没有沉入海底,为什么我还没有被挤碎,为什么我还活着呢?
我活在这世上,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平凡的人,我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我只想实现小小的愿望,我没有更大的野心了,我甚至不需要活那么久!我只想在有限而短暂的时光里,有个人一直牵着我的手,陪我一起吃饭睡觉,一起看看天空,一起陪我走到我自己的终点。
我的手被人牵住了。
我回过头,何等站在我身后,站在漫天纷飞的雪花里。
“去哪?”
“我不知道……”
“回家。”
“那只是你的家。”
“有你才是。”
“……抱歉,我们还是继续做陌生人吧,好么?”我绝望地看着他,“这样的话,快乐和痛苦都可以少一点。”
“为什么说这些?”他放开我的手,扶着我的肩,晃一晃我。
“小时候,我有一对瓷娃娃,是我爸妈买给我的,很漂亮,我很喜欢。”我颤抖着告诉他,“可惜后来有一天,我不小心把它们给打了,越是这样的越容易碎,越是喜欢的越留不久,所以我想,人也许就不该让自己拥有那些美好的东西,这样就不会因为失去它们而难过了。”
“你为什么一定要追逐一种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呢?”即使是在这么暗的夜里,我也能看到他的眼睛变得像血一样红。
“爱怎么可能不存在?”我伤心地反问,再也忍不住眼泪。
这么多年来,我终于对一个人主动说出了这个字。那一刻,我终于摆脱了它对我的束缚,获得了一种无拘无束的感觉。
“不,不是。你追逐的根本不是爱,你追逐的是‘永远的爱’。”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呆在了那里,仿佛一下子就变成了一座被这些言语雕凿出来的石像。他说的没错,他早就已经明察秋毫,知晓了我的要害。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对自己曾经那么不相信的东西如此执迷不悟呢?而我那时又为什么会不相信让我如此执迷不悟的东西呢?
“可是……”我战栗着追问,“那在你看来,‘爱’是什么呢?它难道可以说扔就扔,说不要就不要,跟其它东西毫无区别么?”
“爱是什么……”他的嗓音哑了起来,“爱就是我一直都在拿出来交给你的东西,我相信它是个好东西,但我不相信好东西就非得永远不可!”
“那,那你为什么要把它给我呢?我求求你,你离开我,去爱一个别的什么人好么?爱一个可以理解这些的人?”我又惶恐又羞愧,继续任自己疯狂地冲他发泄着。
“我爱你是我的需要,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他扶着我肩膀的那只手微微战栗起来。
“可我不明白!”我的泪不断汹涌而出,歇斯底里地喊叫起来,“你会爱我什么呢?我不明白我有哪里值得爱!我不够漂亮,不够聪明,身材也没有顾晓枫好!我敏感、狡猾、多疑、脆弱!你为什么能爱上我这样一个人呢?!”
“我爱你的漂亮,你的聪明,我爱你和别人不一样的身体,爱你的敏感、狡猾、多疑、脆弱,还爱你的温柔、善良、可爱,但不仅仅如此……我爱你是因为你跟我一样,我在你身上可以看到自己,不过是我永远完成不了的那个自己……你能懂么?”他也流出了眼泪,但那些泪只半秒钟就消失在了雪花里,“对我来说,你就是我的昨天,明天,每一天,我爱你就像爱我自己,我不可能否定我自己,所以也没有办法去否定你……”
“可……可我毕竟不是你的‘永远’不是吗?总有一天,你还是会找到能替代我的东西!”看到他的眼泪,我的心早就于一瞬间软成了云朵,但却仍然嘴硬地与他对抗着。只因为我没脸面对他的真诚,更没脸面对自己呈现给这份真诚的蠢钝。
“对,这就是我接下来要对你说的。你不能把自己的幸福和快乐寄托在我对你的爱上面,懂吗?”鹅毛大雪在我们周围狂乱地飞舞,他的手指快把我那只肩膀捏碎了,他看着我继续嘶声道,“你必须像那颗孤独的星星一样,即使只有自己一个人也能在宇宙里漂泊一亿年!你要把自己的轨道完全托付给自己,不去绕着任何星星转,不需要任何星星的引力,都能好好活下去!因为唯有如此,你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才能真正属于你自己,懂了么?你一定不要让别人,这世上的任何什么人,包括我在内!你一定不要,让我们,比你自己更爱你!”
是了,我的自由正是来自于此,余生全部的自由。
那一刻,这个人悄悄从自己心底摘下一朵艳绝霄壑的花,种在了我心里。
从此以后,除了这朵花,这世间再也没有任何能束缚我的东西。
只可惜我当时还不知道它的存在。
我没有那么聪明。
我没能在第一秒就察觉到自己的改变,也没能在那一秒洞悉他的心。
雪并没打算待多久。它只是纵情恣意地在天地间游走了一番,然后便收敛了疏狂,换了副优雅的姿态离场。羽毛般的雪片渐渐变成了轻柔婉转的小雪花,一片片不疾不徐地飘落着,翩翩飐飐,荧荧耀耀,按自己心愿留恋着世间,看华灯,看流影,看无穷路,看有情人。
风轻轻,雪慢慢。我像只蠢鸭子似的乖乖被何等牵回了家。我们关好房门,体面地脱下湿了的外套。然后立刻松手任它们落在脚下,紧紧拥抱在一起,磕磕绊绊地走入他的房间,纠缠着倒在了床垫上,灯都忘了开。初雪的清辉透窗而入,夜色绕在我们身上。我耳中是彼此急促的喘息声,眼中只有他的夺目光华。
“对不起,刚才对你太粗暴。”他牢牢捉着我一只手,平素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仅余半分理智,身体压着我的身体,把我固定在那里。
“别道歉,你为我那么愤怒,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我死死攥住了他的手。
下一秒我们就吻在了一起,再没有一句废话。
我们的嘴唇一直没有分开,藏起了一对蝴蝶,痴迷的眼神始终难舍难离,身体也始终紧紧相依。我们已经完了,我们打算交出自己,但我们在第一秒就交出了全部的自己。我们已经没有丝毫防御力,任何轻微的动静都会带来又一次心荡神摇,带来一场新的梦境。我们成了彼此的控制器,每次呼吸都会开启对方的心跳,或者把它关掉,我们已经化了,已经融在了一起,像春风里的花香,云涯夏月微光,秋雨弥漫烟水,冬雪散落霏霜。
那天我们一定是疯了。那个吻一共得持续了一个小时,搞不好更久,谁知道呢?我只知道我们已经昏了头,谁也没办法停下来。那可仅仅是一个吻,不牵涉任何其他行为,在此以前我都不知道人类能在这件事上进化出这种能力。他的湿发都被我揉干了,被我揉成了纱絮,我的每根手指都对他的颈骨和颅骨了如指掌,心脏从没有离开过云霄,最后我们终于同时跪起在床垫上,自己动手甩掉了衣裳,然后又同时停了下来。
这次我总算可以肆无忌惮地看着他了。他的身体像流淌在琴键下的月光曲,像莺花春树,薄韧的肌肉风雅清放,处处布满了灵动的淡光浓影,正中间那条竖长的沟壑刚好能放进我的手指,我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他的皮肤像香皂一样光滑柔润,散发着只属于他的气味,这种气味等下会笼罩着我,以后也会永远伴随着我,想到这一点,我就幸福得浑身发软。
他也在看着我,但看到了什么我无从知晓。他的眼光比合欢花还柔弱,手指轻轻抚摸着我的后背,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在很轻微地发抖。
“怎么了呢?”我也轻轻抚摸着他的脸。
“太久没做,怕伤到你。”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像灵魂在耳语。
“吃了我,好么?”我请求道。
黯夜与火海同时自他眼底升起,他一下就把我放倒在那里。当他朝着我俯下来的那一秒,这个世界终于完整了,完成了它的最后形态,再没有一丝残缺。他的身体滚烫炽烈,炙烤着我的每一寸,他的目光像酒,滴滴醉人。我们在对方眼睛里,我们在对方呼吸里,我们拥有彼此,这是我们唯一能确认的事。世界不存在了,时间也不存在,此生已不存在,我们也已不存在。我们是巢穴,是自古以来的故事,是热望,是力量,是山谷风暴,是火种引燃星空,是滋味,是果中果,是意中意,是往返天涯的回声,是不断扩散的无穷无尽。雪已经停了,月亮是一位渔夫,向夜空张开发光的网。小兔子回家了,鸽子飞进了暖房,海浪拍打在礁石上,一艘船进了港。一架无人的秋千上去下来,上去下来,在夜风中肆意摇荡……
“喂,跟我说说,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对我的好感?”
休息间隙,我这么问他。
“也许是第一眼的时候,你就像只没人要的小猫,又怕人,又追着人喵喵叫,也许是更早的时候,远在见面之前。”
“怎么会那么早?”
“听着你的声音,我就能安心。”
“那时怎么不告诉我呢?让一切早点儿开始?”
“必须得那会儿开始才行,早一秒都不行。”
“可耽误了很多时间。”
“想办法补回来就好。”
“想什——”
这个办法倒也不错……
“喂,我喜欢你身上这种味道。”
另一次休息间隙,我躺在他胸膛上这么说。
“嗯。”
“是什么味道呢?”
“不知道,我都不知道我有味道。”
“好吧……那也许就是一种信息素,一只白蚁告诉另一只白蚁自己在哪。”
“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味道。”
“别笑呀,对白蚁们来说,这可是世上最好闻的味道。”
“难道不应该是食物的味道么?”
“食物虽然也很好,但哪有同伴让它安心,它们可太小了。”
“哦……有道理。”
“我还喜欢你这儿的高度。”我戳戳他的肩膀,“正合适。”
“嗯。”
“我还喜欢你的体温。”
“嗯。”
“我还喜欢你的喉结。”
“嗯……”
不知过去了多久,当我们终于从床上爬起来之后,在浴缸里放满了水,一起泡了个澡。我们以前谁也没泡过澡,但那天就是突然决定要那么做,所以立刻就兴致勃勃地付诸于行动了,刚泡进去就发现天边开始有了晓光。不知道怎么了,跟这个人在一起的时候,顺序、纪律、规范、标准……甚至时间,一切的一切,就是那么没意义的事。
“我和你说过,以前的我总是很怕很怕。”我靠在他怀里,搂着他搂着我的胳膊,“你知道么?有时候,就连想到拥抱是两个人的事,都会让我害怕。我怎么知道对方抱我的时候是带着怎样的一种感情呢?他会不会是在敷衍我呢?会不会他的心里那时正想着别人?”
他更加用力地搂搂我:“你应该学会让自己快乐,不要总去想为什么,不要总去想会怎样。”
“其实我也想成为一个快乐的人,想不再为什么人或者事感到害怕。可我不够聪明,虽然这么想着,却做不到。到后来我的恐惧已经没有理由了,只是无休无止蚕食着我的生命。”
“我小时候在一本书里看到过一个故事,很喜欢。”
“什么样的故事?”我扭过头去看着他。
“很久以前有个小男孩,喜欢上了一个小女孩。他非常喜欢她,看到什么好的东西都会带给她,和她一起在贝壳里种花,还为她写了一首歌。”他再次开始讲一个故事。
“跟小女孩在一起的时候,小男孩总问小女孩喜不喜欢他,小女孩每次都回答他说喜欢他,因此小男孩非常珍惜小女孩。
“有一天,小男孩从大人那儿听到了几个故事,从此就开始担心了,他担心小女孩会像故事里那些人一样遇到危险,会消失,会离开他。后来再跟小女孩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没那么开心了,而是变得非常害怕,他紧紧抓着小女孩的手,不敢放开,甚至开始仇视那些曾经让他们感到开心的天空、树林、湖水……小女孩看到他这样,就笑了,就对他喊,‘高兴一点吧!高兴一点吧!’然后就挣开他的手跑走了,从此再也找不到了,谁也不知道她上了哪。很多年后,小男孩长大了,成了家,有了孩子,他给孩子们唱写给小女孩的歌,也教他们把花种在贝壳里,但是他一直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些年里,每当他为什么事感到难过的时候,就会听到天空、树林、湖水……所有地方都会有那个小女孩的声音传来,说,‘高兴一点吧!高兴一点吧!’”
我静静听完了这个故事,歪着脑袋想了又想,没有答话。
看到我的反应,他笑了:“是不是讲得太乱?怪我没有讲故事的天赋。”
“没有呀,我只是在想小女孩去了哪。”
“她去了哪儿重要么?”他把头倚在我肩上,眼睛里荡漾着水光。
“如果她还在身边,小男孩娶的就会是她了。”
“那又有什么意义呢?小男孩已经不快乐了,他心里的恐惧已经远远超过他所能感受到的快乐了。”
“所以只有失去这么重要的东西才可以么?保持快乐?”
“如果他早点懂得,小女孩也许就不会消失了。”
“懂得什么呢?”其实那一刻,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那些恐惧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他恐惧的始终是恐惧本身。”
就像往常一样,他的话再次让我豁然开朗。该怎么形容当时那种轻松的感觉呢?就像在海滩上收起了遮阳伞,像孢子在月下如轻烟散落,像成为了一艘永不沉没的幽灵船,像投入深渊却发现自己会飞。
“是不是觉得没什么好怕的了?”他微笑着看着我。
“怎么说呢?这可要试试才知道。不过,我知道一件事,只要你在,我就不怕,什么都不怕,下一秒就死都不怕。”
“我想你能答应我一件事。”他吻吻我耳畔的湿发。
“好呀,答应你,什么事?”
“已经答应了么?”
“当然,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
“好,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就这样么?”
“对。”
“当然没问题,太没问题了,我从来都没像现在这么想好好活下去过。”
“不只是现在,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好好活下去。”
“好,答应你。”
雪夜后的天空格外晴朗,树枝被冻在了初升的阳光里。窗外是冷冽的清寒,窗内是世上最温暖的他。我再次见到了这座城市从夜晚到天明的样子,再次面对着那双坦诚纯净的眼睛,他的脸在发光,他的发尾坠满了晶莹剔透的水珠。
我是世上最幸运的人。我寻觅的不过是恶魔,可却意外地收获了一位天使。我得到了整个宇宙最耀眼的珍宝。
那一刻,我被爱情冲昏了头。我以为自己已经抵达了汪洋的彼岸,以为已经走到了天涯尽头。但我忘了,从一开始我就严重低估了他。我沉溺在他的气息里不欲自拔,他却放开船篙化身为海包围了我,我心醉魂迷地在温柔乡里束手就擒,他却知来藏往胸有成竹地凝视着我。
他悄悄在画一棵新的树。
调色盘在他掌控之中。
我也在他掌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