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发生在我小学同学刘悦（化名）身上。

有天她上学时，我们都发现她脖子上多了一条金项链。

九十年代初，对于二三年级的小学生而言，金项链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那会儿父母的工资每月不过三五百块。金项链原该是父亲某一天神神秘秘塞给母亲一只盒子，而母亲在打开看后，假作埋怨道“你看你，又花钱买没用的东西”，却喜滋滋收起来的存在。

它戴在刘悦雪白的脖颈上，晃得我们这群孩子都很羡慕，上课时不断各种偷瞄。

刘悦的父母，都是军队大院里服务社的售货员，并没那么富有。她还有个弟弟。一家四口挤在一间二十几平米的平房里。曾经，她因为不想订加餐，而被班主任划定为班里的“困难户”。

而这样的刘悦，且不怎么美丽的刘悦，脖颈上戴着一条金项链。

后来刘悦从班里神秘地消失了。再后来，我们发现她出现在低一年级的班级里。

我在学校，只见过刘悦的妈妈一次，那是刘悦留级后不久的一天，她来接她。

那个很朴素的妇女推着自行车，昂着头，气哼哼地在前头走着，而刘悦垂头丧气地跟在她后面。我没见过家长对自家孩子有这种表情——从那里，我读出了恨意。

走着走着，妇女停下来，把车靠在路边的花坛旁。她走近刘悦，后者条件反射地想闪身躲开，却被妇女一把抓住胳膊。

她恶狠狠地对自己女儿说：“你成天好吃懒做，还虚荣，你丢足了我的脸！我一辈子也不原谅你！”

那次谩骂，被陆续走出校园的同学和老师听见，而刘悦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下，显得无助，继而麻木。

她在很长一段时间中，成为同学们的话题，也成为办公室里老师们的话题。一半原因，是因为她成绩日渐下滑的功课，而另一半原因，就是那条金项链。

每次去办公室问老师问题，时不时会听见其他老师提起刘悦。有时，是说她脑子不灵光，怎么那么容易就被人占便宜；有时，则又说起金价，已经一百多少元一克，那条金项链有多重，据说还有金戒指金耳环没戴到学校；而有时，则提到刘悦的父母，说夫妻俩看着也不像笨人，春节时去服务社买肉，都会给老师们切一大块肥肉捎上，回家好炼猪油……机灵，可却在女儿的问题上吃了大亏。

再后来，我们换了教导主任。

那老头其实人还可以，就是不懂读空气，每星期都要给全校师生做次想当然的安全教育广播。

有一次，他在广播里提到一个案件。说：

“有个社会上的人，经商的，混到大院里借住在亲戚家，搞不正当男女关系——还专搞小姑娘。对，小姑娘，八九岁的，就像你们年纪这样大的小姑娘。惨无人道啊，有个小姑娘因此还得了不干净的病，一辈子就这么毁了。禽兽不如！这人为了封那小姑娘的嘴，给她买了很多金首饰，纯金的，24K的。后来案发，他立刻就躲到海南去了。留下小姑娘他们一家……毁了懂么？毁了！小姑娘要自爱自重，不要虚荣，收了金首饰，不纯洁了，你们父母的脸往哪里搁？到时候连报警都没人管的，谁让你们不自爱！”

“小姑娘”，从此成了男生们怪声怪气用来揶揄教导主任的词汇。而那句“不自爱”的话，更令我们班的女生感到恐怖，也总觉得自己身上，有某种罪恶，或者说，承担了某种错处。

我们几个女孩子，有天放学后私底下去大院的小花园“聚会”，吐槽教导主任讲话让人不舒服的地方，也八卦他广播的案子里说的“小姑娘”到底是谁，是不是就是刘悦。最重要的是，我们开始感到害怕，以前无忧无虑的世界中，仿佛多了一股黑色的神秘力量，会把我们撕碎扯烂，甚至让父母都不再爱我们……

父母不再爱我们，我们只能去孤儿院了！——一个同学说了一句。

她是中队委，聚会的姑娘中“官衔”最高的，如果连她的“权威意见”都只能去孤儿院里才能解决问题，我们当真就是没什么出路了。想到这里，小花园里瞬间扬起一通嚎哭。

在那之后很久很久一段时间里，刘悦仍旧时不时地出现在大家的话题中。只不过重点由以前的“金项链”，变成“不要学她”。就连女老师夸奖人也着重于，哪个女孩穿得朴素、安全、不惹眼——只要不“虚荣”，就是好的。

我小学毕业后，直升了本校初中。还有一部分同学，去了更好的学校。而刘悦，就像落花流水一样，随着水的低流，被送去一所据说痞子云集，北京有头有脸的“老大”恨不得半数都挤在里头的中学。

初中时我成了班里的学习委员。我从不戴同龄女孩都喜欢的亮晶晶的发卡，潜意识地避免同任何装饰品有交集。于是，我也成了在老师嘴里最不虚荣、最踏实的女孩。

有天和班主任闲聊天，她突然问起刘悦去哪儿了。看到我惊讶的表情，她解释说，这事校长给初中部所有老师开过会，已经闹得全校老师都知道：当初那个被“毁了”的女孩就是刘悦。

我告诉班主任刘悦去的学校。

班主任耸耸肩：“我就知道，这种女孩子，说到底就是‘苍蝇不叮无缝蛋’的事。校长也给她家长做了工作，说服她不要在咱们学校继续上学，也是对的，否则对孩子个人发展不好。”

我想了想刘悦所在的学校，没觉得那里有什么“利于发展”的，反倒是成绩排名全市最后一梯队，所以她的未来又能如何？会因为她离开原先的环境，而变好吗？

我和仍旧与我同学的女生们，继续过着初中生活。

其间，发生了几件在老师们嘴里“不值一提”的“小事”：刘悦家的平房被拆了，他家搬到大院外；刘悦的母亲下了岗；刘悦被休学，好像是因为同人打架，以及“早恋”……我们每次见到刘悦的爸爸低着头走进服务社，都会群默。而大人们，则指指戳戳。

彼时，猪肉在年节中已不再稀缺。没有任何一位老师，会为了一块脂肪，而对家庭境况可疑的前学生家长浪费笑容。

军队大院，从来没有秘密，而刘悦一家，就是供人“品评”的“展品”——它时刻提醒着这个交际圈内的所有人，繁花绿荫下隐藏着黑暗……而于我，还能感受到另一种黑暗：这种黑暗找上我们，或许根本不需要理由——我们有义务躲开它，却没能力甚至没权利，在不幸沾染上这种黑暗时，分辩自己怎么就没能躲开。

高中时，服务社改建成一个小型商场，其中专设了珠宝柜台。我也是第一次被家长允许拥有一条18k金项链，以庆祝我考入重点高中。

那条金项链我从没戴过。

看见它，我总会想起刘悦。

不是想起她出事后，而是想起她与我同班时度过的那几年里，她的一些事：

她数学很好，从来都是满分；她喜欢读课外书，读书角的《世界49大谜》她看过好几遍，能给我们讲里头的故事；她羡慕我有芭比娃娃，说想用自己做的叶画同我换；她买不起“动手大赛”参赛的飞机模型，却能很快地帮我把模型粘好；她经常坐在家门口的石凳上，吹竖笛……

我上次见到刘悦，是在几年前，小学的五十周年校庆典礼上。她穿着一身职业装，坐在我斜前方，笔记本电脑打开放在大腿上，显然是一边工作，一边参加母校的活动。

我想过去打声招呼，可又不敢。

我不敢问她的近况……她过好了，我可能会说错话，提起“以前”；而她过不好，我又会非常难受，把“以前”都写在脸上。

因为很多事，随着那条金项链的出现，都戛然而止。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