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隔岸观花

      紫罗兰离开后,李轼对钟益生说:“益生,我们上学时候,听老师讲到那些事,我跟你一样,特别生气,觉得苏联真不是东西。长大以后,才明白事情并非那样简单,这个世界就是要靠实力说话的。再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自古就是这个道理,这没有太过分。好比我借了你的钱,到期了你自然会催我还钱一样,逼债不逼债恐怕也是宣传的需要了。”

      好久没说话的方二浓眉一立,一拍茶桌:“说得好!这个世界就是靠实力说话的。法国的阿尔萨斯和格林地区在历史上就几易其主,17世纪前属罗马帝国;‘三十年战争’后,法国得势,这两个地区归法国了;差不多一百年前的‘普法战争’中,法国人战败,又归了普鲁士;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德国败了,重归法国;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又被希特勒德国占领;二战结束,德国败了,再度回归法国。”

      方二略一停顿,又说下去:“老吴,还记得我们学过的那篇课文《最后一课》吗?那事情的背景就是1870年法国在色当战役中惨败后,阿尔萨斯和格林割让给普鲁士,不让当地人学法语了,改学德语。强者的作法都一样,日本鬼子侵占东北后,也是强迫中国人学日语,搞文化侵略。”

      吴能长眉一舒,点点头。


      茶馆在民间,是一个言路自由的地方,虽然是各说各的,共同点都是关心国家。摆谈中自然也有不少“出格”的言论,但茶馆里无论是站柜台收钱的人,还是穿梭于桌间提壶续水的人,都不会出面管,茶客间更不会有人相互告发,因为多数人是相逢不相识。这氛围与解放前茶馆里“莫谈国事”的告示截然相反。


      宗陵和老黄牛都是党员。

      老黄牛自从被下放后,就没再过组织生活。他的户口和工作关系已经不在城里,组织关系也一同迁走,城里没有任何部门的人来管他。他的这些关系应该在农村,但他人又不在乡下,乡下也没有人来管他。他现在只关心有没有活路干,有没有钱能挣。这个当年的热血战士,曾为这个国家出生入死,如今为生活所逼,已对国家大事不太在意了。就连战争这样的话题,他也只是偶尔插几句话。

      宗陵和老黄牛不一样,宗陵还是在组织的人。一遇到有事,他还参加。在农民党员中,他算是很有文化的,又当兵见过世面,所以他也还关注这些事。他说儿子的前途是跟国家发展分不开的,而这个国家就是共产党的天下,不关心不行。杨建国对李轼说:宗陵这个人很精明,难怪黄皮要让他来管事。

      4月,中共九大会议召开。消息公布后,城里照例有组织的队伍敲锣打鼓游行,市里还在广场上搞了十万人的庆祝大会。九大会议开了二十多天,城里的电影院都反复播放会议的新闻记录片。庆祝中共九大胜利召开的红色横幅四处悬挂着。

      那时,李轼刚到工地。他和工友隔着一条大江,看着城里的闹热,真像隔岸观花,觉得离自己的生活有点远。

      机械厂里也是锣鼓喧天地响着,厂里高音喇叭天天重复着各种特大喜讯,除了会议中的一些内容,就是长长的主席团成员名单,到后来又是长长的中央委员和候补中央委员的名单。但在工地上的反应却是静静的,就好像这天大的事情跟他们都没有关系。宗陵说老殷老昆俩人,曾经都是党员,沦落到工地后,也从不摆这些龙门阵。

      工地上的人离政治和官场都较远,摆龙门阵多是摆些东拉西扯的内容,很少有人摆这些。一次也是由宗陵提起来的,他说他老丈人找人捎话给他,让他回去参加学习,露一下脸,不要让其他党员说闲话。其实他回去后一看,会上也是扯靶子,主持会的支书照着公报唸了一遍,就大家开始摆龙门阵,乱扯一气。就是为了走一下过场,应付上头的要求。

      宗陵说中共九大会上最得意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林彪,被写进党章,成了毛泽东的接班人。还有一个就是孙玉国,跟毛泽东握手,成了大英雄。他说:

      “你们看孙玉国在会上多神气哇,跟毛主席握手,还在会上发言。一战成名,就好像珍宝岛战斗是他一个人打的。还听说跟老子连升了好几级,要是陈绍光活着,说不定就没他的戏唱了。咳,我这个同乡真不走运。”

      “那很难说,还得看他有没有那个运气。”王有才喜欢跟宗陵抬杠,只要是宗陵说的,他就愣要说点反话。

      “哪个要眼红哪个也上战场拼命去!人家是拼命拼来的,不是拣的便宜,不是靠耍嘴皮子得来的,你们都是乱球扯。宗陵,招呼大家,该干活路啰。”老黄牛的一声吼,结束了摆龙门阵。他烟也抽完了,也觉得王有才总跟宗陵抬扛没得意思,还是干活路才是正经事。

      听着宗陵和王有才抬杠,李轼在想,中共九大上最得意的应该是毛泽东,林彪只不过是他老人家的助手而已,说白了就是一个帮手而已。在中共九大上毛泽东的权威达到了顶峰,所有的政治对手都被他赶下台了。而在这个会上,他老人家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的调门比过去更高了。

      会场上,摇着语录本的手形成了一片红色海洋,毛主席万寿无疆的欢呼声淹没了其他任何声音,会上把文化大革命吹得天花乱坠。

      李轼想这些对他们都产生不了直接影响,倒是眼下的上山下乡运动,直接影响到他们。李轼看了一眼在一旁抽烟的杨建国,心想,建国反正是已经下乡了,也就无所谓了,就熬着看有无回来那一天了。而他们这些没有下乡的知青,却感到压力很大。这个社会已经不正常,他想起前两天在江边摆龙门阵,吴能说了一句话:天上有一个红太阳,地上还有一个红太阳,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了。

       宗陵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一边大声招呼大家:“走哇,干活路了。”一边小声对杨建国说:“是哇,哪个有他姓王的运气好哇。他老王是福大命大,有狗屎运。”

      杨建国一边起身一边对李轼说:“你晓得宗陵这话是啥意思?”

      “我哪晓得他是啥意思,不过,要是我没猜错的话,肯定是在讥笑王有才吧。”

      “你猜对了,他是说王有才前年参加武斗时差点丢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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