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春节的日子越来越近，楼下菜场的人也越来越少。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去买菜，没想到这家店还开着门：灯光明亮，菜叶上还带着水，像是硬撑着把“日常”多守一天。
“老板娘，你们不回家吗？”结账的顾客随口问。
“回啊，当然回。”老板娘笑着说，“心里盼着呢。”
“你们哪里人？”
“河南。”
这时进来一个中年大哥，看着像开出租车的师傅，神色有点急。
“老板娘，附近哪里可以上厕所？”他问。
“附近没有公共厕所。”老板娘想了想，“要不小树林解决下？”
我这才想起：街区里好几个小区，竟真没见过公厕。城市的繁华有时很奇怪，亮的地方很亮，缺的地方也缺得理直气壮。
“去垃圾场那边，有个小的马桶。”另一位顾客补了一句，像报暗号似的。
“这里太不人性了，应该修个公共厕所。”结账的顾客抱怨，“我跟你说，老板娘，我们南通老家，到处都有公共厕所。”说起家乡，她语气里竟生出一点自豪。
“你们哪天回？”有人又问起老板娘。
“除夕前一天。”
“那也够晚的了，怎么，不想家？”
“怎么不想。”老板娘叹了口气，笑意却没收回去，“天天盼着呢。这几天都没睡好，翻来覆去想家里的儿子。孩子也想我们，他们在家也睡不着。”
“那还不早点回？”
“还不是为了省那几百块的过路费。”她说，“不少咧，能省一点是一点。省出来还能给孩子买点礼物，玩具、零食什么的。”
我听得出来，这就是大家的心声：盼着过年，想着家人，等着回去；可口袋里的钱还是要算得清清楚楚。几百块不算小数——它可以是孩子的新衣，也可以是一袋年货，还可以是一家人团圆时桌上的一盘肉。
“几百块，够我好几天工资了。”出租车大哥笑着说完，转身要往垃圾场那边走，脚步却很轻，像是怕把这份窘迫踩出声响。
“钱难赚，能省则省。”老板娘接话，像替所有人把话说了。
“有钱没钱，回家过年。”旁边一位上了年纪的大叔插了一句，语气平平，却像一锤定音。
春节的期盼，是每个人心里最真实的念头；可现实也在那里——钱、时间、精力，都被谋生一点点磨薄。普通人的期盼，不过是一年到头能回去过个踏实年：不欠账，不慌张，能睡个安稳觉，能和家人坐一桌热饭。要知道这些人背井离乡来到大城市，不过是为了谋一份工；每天累死累活，咬着牙往前赶。也就这段日子，才能偷出一点空隙，回家喘口气，抱抱孩子，看看父母的白发。
谁愿意背井离乡？谁愿意和孩子、家人分开？不过是生活的无奈：在家乡找不到好营生，只能到处奔波，来到异乡，把日子熬成一条路。
我忽然想：若有一天，大家不用一年又一年地奔波，不用把“团圆”当作奖励；能在家乡有份体面的营生，能安安稳稳陪着家人——那样稀松平常的日子，对很多人来说却是奢望。
“新年好呀，老板娘。”又进来一位大爷，笑着打招呼。
“新年好，大爷。”老板娘也乐呵呵地回。
生意人的笑容是最好的名片。能在小区楼下活下来的店，靠的是老顾客一天天照顾。老板娘人缘不错，年轻时在外奔波，一路打拼才有了这间小店。可到头来，她最大的盼望仍很朴素：回家，过个踏实年。
我提着菜走出门，风里已带着年的味道。那种味道不一定来自鞭炮和红纸，更多来自人心里那一点点盼头：再难也要回去，再省也要给孩子带点东西，再累也要把这一年收成一句——到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