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高原:千座高原——指一片高强度的、自振的空间,却没有任何一个朝向顶点的趋势。可用以描述一片精神地带的面貌。
——题记
伏安今年刚满十八岁,他刚在一阵恍惚中度过了学生生涯的最后几个月。
教室里始终躁动不安——几个头脑聪明的学生感到所谓“最后的冲刺”的说法过于刺耳——那恨不得令他们自诩的,远远更加绚丽、更高傲的高中生活仅仅沦落为单纯的学习一样,索性完全放松了。伏安坐在远处狡猾地关注着他们,也享用着内心隐秘的懈怠,却仍然混迹于安分的学生们中间。这种中立的、清醒而舒适的位置令他愉悦。
一个课间的空隙。伏安刚从一些基础的思维训练中抬起头来,他松了一口气。没有比用心算一些数学难题更令他感到愉悦的。从他刚刚接触数学的时候起,伏安便乐于在头脑内构想那些线条与平面——即使是数字的问题,他也执着地令它们的意涵转化为某种图像——几分钟前,他刚刚完成了一个函数的脑内构图,他拖动着他想象的空间中的一个视点,从上到下地观赏那条曲线——简直像一条狗在玩味一根骨头。
伏安过着极其规律且方便的生活,他租住的公寓离学校只有几百米。每天,伏安来回三次在同样的道路上往返。伏安住在那栋楼的二楼,他的母亲请了一位保姆为他做饭以及清洁。晚上七点过后,他等着保姆与他道别,便如释重负地倒在床上。他不愿做功课。得益于他极其谨慎地安排——伏安从刚入学起便保存实力,如今他只要稍稍认真一点就可以基本保持成绩稳定。他的母亲始终相信他是努力的孩子,只不过资质一般。从很早之前他与母亲商量过他的前途,他几乎已经事无巨细地安排妥当了:考上市里一所中等偏上的大学,选择最好就业的工作,在25岁那年结婚。这样一来他的成就甚至能超过他那个在同一个大学里读过书的,在他3岁那年离婚去了外地的父亲。他这样说得时候,母亲暗暗诧异于他的早熟。
对于父亲,伏安不想过多谈起。母亲总是向他遮掩着实情,但他心里多少明白。上高中之前,他无比依恋这母亲,他深知已经有一个男人伤害了她,当伏安注意着母亲脸上似有似无的失落的时候,他多么希望自己可以补偿她。母亲是旧时代的大家闺秀。年轻时她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英俊而风流的伏安的父亲——也出自某个优渥的中产阶级之家,但婚后不久他竟变得沉默而郁郁寡欢。母亲对伏安说——你可以尽量成为一个平凡但善良的人,而你父亲却做不到这一点。母亲始终不很明白父亲为何当时非离开她不可——那个男人给他留下一封痛苦的长信,却没有一点痛苦是指向她身为妻子的失职的。母亲认定,伏安的父亲一定是精神上出了什么问题——他中邪了,中了一种必须要离开她的邪。
伏安从他渐渐成长一些以后不断向母亲询问的只言片语中拼凑起这些往事。起初,他确信这事另有隐情,他的父亲一定是被比如别的女人什么之类的吸引而离开母亲的,至于那封矫揉造作的长信——早已被悲痛的母亲烧掉了,那绝对是蒙骗单纯而痴情的母亲的伎俩,伏安恶狠狠地想到——尽管当他这样向母亲表达的时候,她却是悲伤而严肃地否认了他。
他对于母亲这种未能走出伤感的幻影中的行为感到极为不满。起初刚刚离婚的时候——母亲对伏安说,她的父母和亲朋好友都在劝她改嫁。毕竟怎么看都是男方有错在先,但都被母亲以情绪低落为由一一拒绝了。有一天我看到你——母亲温柔地对伏安讲——那时你大概才五岁,我忽然有了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感觉你好像突然成长了,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高,我看到你的脸型,竟有了一丝你父亲的俊俏。
——能不能别提他了,妈妈。
——嗯,我只是觉得,我沉迷于爱与悲痛中,竟没有好好地关照你。从那以后,我决定一门心思地照顾你。
——可是,这不妨碍你呀。毕竟你那么年轻。
伏安的母亲惊讶的看着眼前这个青葱的少年,竟然会说着这种话,简直像曾经她同龄的那些朋友。她于是说,她在失去伏安的爸爸之后,心就缩小了。那颗缩小的心只够把爱放到他一个人身上了。说罢她搂住他,轻声对他说——
——伏安,从那时起,妈妈就决定了,你是妈妈的全部了。
——嗯。
伏安感到一阵暖流涌上心扉。但这股暖流中仿佛有什么晶莹的碎屑,正隐隐地刺痛他。伏安有一种感觉——母亲永远不会真正地爱他,只要那个他的父亲,那个已无音信的、昔日世界中的幻影,还存在在他母亲的记忆中,他就决不会被真正地爱着。这样想着的时候,他几乎是更温柔地、充满怜爱地看向他的母亲——在他心底,她成为一个保守着疼痛的秘密的,未成长的少女。他感到他从不会如此地爱她,如果她不曾长久地被一种男女之情盘剥着,并且,从她不成熟的,年轻的作为母亲的口中无可奈何地心虚地说着:伏安,你是我的全部了。
伏安外表清澈的大眼睛紧紧地盯着她的母亲,正流露出无限的温情。母亲以为她的话感动了儿子,有些难为情地再抱住他,同时舒了一口气。怀中的伏安本能地伸出手,此刻他平静的愿望便是回应这个温暖的、轻盈而有些陌生的令人惊喜的拥抱。他嗅到女人的体香——那个在他童年中成为唯一的美与关怀的聚集之地的、却总仿佛若即若离的清香的身体——此刻他竟有些颤抖地向她靠拢着。母亲仿佛感受到他的颤抖,更紧紧地抱住了他——伏安感到那具身体最无防备的温暖正向他传递着,那副依旧挺拔的乳房正抵住他少年的胸膛。伏安一时不知所措。一方面他感恩于这般混杂着母亲又仿佛是情人的肉体的赠予,在他几乎昏厥的幸福的意识中,他初尝了类似于性的欢愉。
同时当他瞥见那双搂住母亲的他稚嫩的手——他迟疑地望向那个汗津津的手心,中指上还留着他握笔留下厚厚的茧,他便无比痛恨自己的年幼。他感到他永远不能向父亲那样爱母亲——不论他成长到任何时候。他当下所享用的一切:他近乎悲愤地想到——只是另一个男人遗留下的、一片被削损了的女性青春中的感伤——他已经无法享受那一切最美的时刻了,此刻他浸没在一片宛如果实腐坏的前夕、那浓烈而忧愁的汁液当中。
伏安天性中的骄傲又令他迅速从想到父亲的不快中脱离出来——他扶着母亲站起来。他迫切地安慰她——这是为了令她的脸颊重新焕发光彩。光线正好——伏安在退后了几步之后,惊喜地发现母亲的身影正美丽地融入卧室的落地窗中清澈的晨光里。她今天穿了一件极其符合氛围的淡绿色居家连衣裙。
母亲也许是注意到了伏安那几乎是注视艺术品般的审慎的目光,也眯起眼睛,充满好奇地微笑着。那时——就在那个清晨窗边,伏安找到了某个说服自己的美丽的理由。他认为他仍然享用、或者说占据着他的父亲永远无发触及的,母亲的美——毕竟那个愚蠢的负心汉早在十年前就离开了——伏安想到,那个可悲的男人决不会如此漫长地、平静地拥有着母亲,他甚至可以从一切微不足道的地方颂扬这具身体,他可以用足够长的时间来舔舐那些伤口,那些隐秘的痛处——即使他自己不能走进去,但就像晨光一样在这时浸润了他的母亲——他的爱人——何尝不是无所保留地向他敞开着呢。
上了高中以后,伏安主动提出要搬出来住。伏安每周回家一次,在沉重的铁门后面,伏安若有所思地等待着母亲那张美丽的、苍白的脸。即使他在门口大声叫唤——妈妈,我回来了——那扇门里也绝不会有所回应。伏安的母亲,白皙而纤细的女性,保养的很好,看不出已经40多岁。加上本来体弱,当她从那个铁门后面探出头来,朝伏安微笑并轻声说着——伏安,你回来啦——那个小巧的唇颤动着,露出内部的洁白的牙齿的阴影——伏安习惯于盯着她的嘴听她讲话,仿佛那些声音是从两片薄唇的蠕动中与空气摩擦产生的。
那天——伏安的母亲几乎贴在了门框上朝他投去一个庸倦的目光。伏安感到母亲简直像放置在阴沉的保险柜中的一只水晶杯。他们照例拥抱。伏安从母亲的身上闻到一丝奇异的植株的香气,像新鲜的被剖开的木材的内部蒸腾的树汁。
——妈妈,你吃什么了么?
这句是伏安故意在调侃。他早就注意到母亲的梳妆台上各式各样的香水。自从他出去上学开始,母亲也似乎渐渐培养起了这样一种奢侈的爱好。他的目光从琳琅满目的玻璃瓶子面前缓缓穿行——仿佛走过一个晶莹的微缩世界,那些如尖塔、如船、如花朵、如贝壳等等各式各样的香水瓶子,上面印满了花哨的外国字。这些香气此时全都聚拢在一处,令他暗暗陶醉其中。
——母亲怎么会用得着那么多。伏安心生疑窦,但这种疑虑很快被一种骄傲的愉悦感所代替了。他热衷于发现母亲从她过分娇惯的少女时代中遗落下的习惯——而且,与很多爱好奢侈品的女人不同,在母亲对这些物什的贪恋的对面,没有男人的站立之地——既没有男人为她参谋也没人替她买单。伏安恨透了那些缠着丈夫为她们购置种种名牌的轻浮的女人——她们简直糟践了那些好物,她们不是成为聚会上男人的身边一个个浮夸的装饰品,就是私下里在姐妹的圈子中间疯狂炫耀。
伏安看着母亲的卧室里散落各处的物件,感到它们在一个纯净的、美丽空间里静谧地安歇。他来回游荡——在木色深沉床沿上挽起一条火红色的丝巾——那过分鲜艳的颜色甚至令他吃惊地笑了,他想象着那条灼热小火焰缠绕在母亲冰凉的肩旁上,她纤细的指头在它的边缘迅速地摩挲一下——他捧起来闻一闻:竟也是那股奇怪的树汁的气味。那种气味的源头现在大概就处在梳妆台的一个玻璃瓶子里。
伏安认为他与母亲之间保持着完全是平凡的母子关系中恰当的、有益的交谈。他们通常会在晚饭后聊上一会儿。伏安尽可能地将学校的日常描述地绘声绘色,他积极地向母亲汇报着他学习的近况——伏安语不停歇:他似乎感到他需要靠着不断地讲述着才能维持住什么一样。后来伏安找到一种描述——那个需要被维持住的东西就是他作为儿子面对着母亲时会产生的某种基本的秩序感。
这听起来不可思议——任何一个普通家庭的儿子都不会刻意地去描绘这一秩序,他们完全可以简单地声称,他们与母亲之间靠着不必言说的爱意连接在一起,通过所谓家人、血缘、亲情与责任等等美好地连接着——说出以上种种概括性的话语已经会让他们觉得浑身不自然,甚至恼怒——那本是母子之间不应也不必追问的东西。但伏安却有不同的感受。他感到他与母亲的那片情感过于模糊了——那宛如漂浮在空气中一片美丽的、稀薄的云。虽说在更多的时候伏安骄傲于拥有一个不像其他同学那样整日出入于厨房的、爱叨叨的母亲,但他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那片令他怜爱又刺痛着他的,既是母子之情又恍若是别的什么那片云朵——伏安怀想着它的时候,感到那是超脱于所有人世情感的非凡的颂歌。从某种意义上——他的母亲也在支持着这样一种抽象化的情感的建立。伏安常常注视着母亲的一举一动,他感到她是游离的,始终有所隐含的。家务都有仆人操持——饭后伏安说是要回房休息,实际上在母亲卧室门框边露出半个脑袋。
他注视着安静的母亲的一切细节。她正在看一本书:伏安觉得那双沉郁大眼睛总在飘忽不定,从没有安分地落在一行字上。伏安觉得过了很久母亲纤细的指尖才突然像是从僵硬中苏醒一样,翻动一页纸——那是十几年来都未曾过度劳作过的、仍如少女一般细嫩的手指——伏安简直不忍直视它。他知道那是不合格的母亲的手——不论伏安自己多么不想让那双手褪去光彩,他也完全懂得那双手的失败。此时暮色侵染了她看起来总是颦蹙的眉眼。他记起小时候,他在无上的、美学意义的触动中欣赏着母亲置于风景中的身影——那全都是值得被裱进画框中的场景。他曾热烈地窃喜于拥有这样一个似乎永不老去的少女——当他知道所有少年都将从对父母的某种审美崇拜中遗落——这被当作必然的成长的过程,伏安则暗地里地,在一阵纯然的狂喜中轻松地跨过去了。直到今天他仍一如既往地享用着他停留在童年里的母亲——但伏安觉得自己渐渐地已经无法心安理得地享用她的美了。
站在隐蔽的门框的阴影里,伏安孑然一身地忧愁地思索着。有些时候,他感到自己的身影竟隐约地与母亲重合。他乐于捕捉所有本不具有形态的事物,这种习惯随着他的心智的成长逐渐发展为一种执拗。那份仍然搅扰着母亲的心绪的事物——那几乎是永恒向他遮蔽着的、岁月里某个神秘的、伤心的往事——与伏安从母亲那里有限地接触到、并放置于他的一种完全是先验性的严肃的心灵景观之中的种种——它们有什么相似的地方吗?他曾经执着地向她盘问的,却收获那永远令他痴迷的,闪烁与隐含的、仿佛无限助长了一个瞬间里的深度的那些她的回应——又被他正热烈地成长起来的诗人般的直觉与尊严高傲地颂扬了——他究竟能多少地依靠它们去接近一个真实的人呢。
伏安站立在阴影里,再度思索起他当下的处境——那仿佛是一个灰蒙蒙的,一切明晰的行动的光芒都被吞没的地带:曾经他可以纯粹地爱一个颂歌中、油画中的母亲,爱一个美好的比喻中的他们母子关系的抽象的形态——曾经,想象一朵代表他们爱意的云就足以取悦他,引领他的心绪沉入一个深邃的、超然的空间:但现在——仍然安稳在过去岁月中的母亲已经不足以令他满足。他似乎需要某种新的灵感、新的诗篇。否则——伏安咬牙切齿地想到:否则他还不如拥有一个平凡的母亲。
站在阴影中的伏安惊讶地发觉自己的不安实际上是一片充斥着他不满的情绪的躁动——而这危险的动荡此刻正唆使他站出来,几乎粗暴地向他母亲的生命里索取。伏安的眼前出现了一片幻影——他看到他握紧拳头从门后面走出来,面对着似乎正从一阵恍惚中抬起头向他微笑的母亲。他搂住她。热烈地呼唤她——要迫使她托出她那颗复杂的,湿润的蒙尘的心的全貌——他甚至用强力——伏安一时间没有产生什么具体的画面,也许他也绝对无法产生:那种强力是模糊的,被深深地掩埋的——即使伏安觉得此时他紧紧地握住它了,他也绝对无法将任何称得上这股强力的行动放到他和母亲身上。那股强力——伏安只感到它的确是某种幽暗的,肌肉的紧绷:他甚至隐隐地体会着他与母亲的心脏正缠结在一起——那关于身体的深邃的内部的恐怖的交错,那几乎是肉欲的欢呼与晦暗的血之幻影——此时冲击着伏安肃穆的、仍于黑暗中的站立:伏安,仍然在原地,一动没动。伏安感到无比劳累。他觉得自己真是不可一世的傻瓜——他轻轻地敲一敲门框,向母亲露出一个真诚的憨笑。
伏安曾在一片日记中写下:
——千高原:千座高原——指一片高强度的、自振的空间,却没有任何一个朝向顶点的趋势。
不论伏安怎样沉浸在他几乎可是说是矫揉造作的抒情世界——我们暂且原谅这位正在成长的少年诗人,转而将目光投向他母亲的一边。她真的是伏安眼中的那样吗?伏安说——他的妈妈是一位真正的大家闺秀,她身上带着浓烈的旧时代气息——但其实伏安只是从童年时期一次看见母亲穿旗袍的记忆、母亲梳妆台上偶尔散落的白玉或是银质的簪子、和她手中有时握着的一把花鸟扇等等细节推测的。长期处于精神世界中唯一的、纯洁而至高的地位令伏安对待现实极其武断甚至于轻浮。他只会简单地断言——母亲与某些形象是类似的,然后就迫不及待地尝试扒掉那些外衣,与她进行某种抽象的、精神性的连结。伏安所赞颂的所有深刻性固然是基于一种表面之下的——但以伏安的急性子,他未必对那些表面认得清楚。
我们尽量保持公正——伏安的确具有一种令人又爱又恨的精神力。我们承认在绝大多数人只是无心地走过的时刻,伏安凭借着他令人惊叹的警觉与敏感在其中逗留。但我们的确痛恨在琐碎之事上大做文章的人们——他们往往心胸狭隘,难成大器——可伏安又不完全是那样的人。他的矫情几乎只对自己造成损害,却并非借此来寻求他人的关注与怜悯。到头来,我们只能怀着困惑与遗憾注视着这个习惯于折磨自己精神的少年——想象着他从一种隐秘的牺牲意识中获得那些超越于人世间的一般快乐的快乐。并且,作为清醒的旁观者,我们当然明白存在于伏安意识中的振动并不能对现实造成任何影响,这颗一直安稳地环绕着伏安与他母亲的完美的茧壳,只会在某一刻由于一个已存的真相的揭露而裂开一道缝隙。
这样的时刻终于在一个平凡的工作日的下午降临了。
还有几天就要高考了。学校决定提前放假让学生们在家里调养。照例在租住的公寓吃过晚饭后,伏安决定回家。他没有提前告知母亲,但他心想母亲应该会待在家里。他在别墅的门前等了一会儿——是管家为他开的门。他问起母亲——
——夫人应该在家,如果她外出,会让我知道。
伏安一边上楼一边想到:平日里他几乎准时在周五的晚上回家,母亲应该都在一楼的客厅附近转悠——那是她想亲自来迎接这个她一周未见的儿子。伏安几乎是下意识地走得很轻。他突然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踏入家门了——这栋对于他们母子来说过于庞大的屋子,当初是母亲的家人留给母亲和她的丈夫作为婚后的住所——甚至还能再住下很多孩子吧,伏安暗想到,如果父亲没有离开或是母亲当年改嫁了别人,现在他很可能再有个弟弟妹妹。
伏安觉得这栋房子太过冷清了。在他的印象里,几乎没有什么别的人来过这里。母亲不善社交,但也有一些固定活动。她会在每周末参加一个姐妹的茶会——有时母亲也会带上他,那个茶室建在不远处的一座公园的角落,是不对外开放的。空旷的、日式风格大房间里,几个妇女端坐在蒲团上,偶尔有一两位男性。一位年轻的、身着浅色丝绸工作服的女人为她们沏茶。伏安总是盯着那位姑娘的手看,她用最纤长的中指顶住碗盖,拇指和小指轻盈地却十分令人安心地环握住碗沿——淡褐色的茶水冒着热气,顺着青瓷碗口落入茶篦之中。客人在接受茶水的时候都停止了交谈,优雅地端坐着。伏安处在这安静却令人舒心的空当,感到整个环境与母亲同客人们的柔和的气息——都在向他的生命里渐渐渗透。
楼梯在上升的途中遇到一面开向庭院的窗户。暮色未合,残阳依旧火热。伏安注意到芭蕉树叶子的边缘枯萎了一大圈。那些灰暗的、残败的组织——伏安感到那是一种普遍性的围攻,从边缘展开的,漫长的蚕食。然而那些粗壮的、饱满的茎秆仍那么鲜美——它们知道顶端发生的衰变吗——或者说,那片叶子的中心仍散发出明媚的淡绿的色泽的那广大的一片,它们有觉察到那些枯萎的突然的临近吗?众多复杂的生命——它们怎能不在某个方面显现出极其枯暗的本质——但它们本身不也在一种几乎悲壮的无视中热烈地存活吗:当我们注视到它们的烦忧,受到震动并产生一种想要混同于它们的愿望——于是我们通过自身的某种疼痛的经验断定——顶着枯萎的叶生长的芭蕉也是悲壮的。伏安在快要上到二楼时想到——他要让母亲多关照一下那株植物。
母亲的卧室门是虚掩着的。高中的这三年住在公寓伏安已经不很清楚母亲的起居习惯了。——难道这时她在休息吗?伏安贴着门边,心中忽然划过一阵紧张——母亲不知道他会回来——他该怎样去叫唤她呢?他知道此时他宛如被卷进一个礼物盒中,不论怎样他都将作为一个惊喜出现,只是惊喜的样貌会有些许不同而已。这点小事仍让伏安思索了一会儿。伏安决定悄没声地走进去——只等母亲看见他。
伏安有一种应付与人相见的策略。虽说这种叫法有夸大的嫌疑,但伏安在心底里认可并随时遵循着它。母亲并非外人——但也不算过分亲密。一种判断亲密的原则是:如果有人能令你毫不犹豫地从一个即使对方的脸庞是隐藏的视角里接触:如果你可以从身后,从对一个圆润肩膀的印象,对几缕头发的柔软的爱戴中接触一个人,而心中没有任何关于那个人未显现的脸的此刻阴沉的幻影的话,那么你们可以称为是真正亲密的。一直以来母亲轻盈的、不动声色的美对伏安有点若即若离的意味。他感到母亲的身上没有什么是他可以心安理得地把握住的——比如她那雪白的后背,当母亲偶尔请伏安为她拉上长裙后襟的拉链——他止不住地心跳加速——伏安屏气凝神,眼睛迅速地从那条细长而优美的脊椎的上,和母亲浅粉色内衣的带子上飞掠而过。母亲只有在抱住他的时候才重新回到伏安童年的记忆之中,而自从伏安感到自己加速成熟之后——连那个拥抱也有了别的含义。
伏安认为他始终与母亲保持着相互的、审美意义的疏远。如果有什么可以代替伏安或许缺失的母爱——那么只有美一个补偿。他们母子俩生活优渥,不缺乏物质享受。过大的房子与仆人的操持令他们远离生活的辛劳——然而母亲的爱不正是从许多生活细节中渗透到孩子心中吗?伏安想起曾经某些同龄人的故事——他感动却又轻浮地听着他们赞扬自己宛如保姆一般的母亲,健硕的、劳动的女人,笑意盈盈地为他们忙前忙后的母亲。伏安怀想自己心中母亲无可替代的空虚的美丽,他甚至为无法说出关于这种美的分毫而气得流泪——他感到母亲宛如临终的诗人苍白的口中的默念的一首诗,那样令人悲伤地让人听不清楚。
伏安还上小学的时候,老师布置作业让孩子们对母亲说出“我爱你”。小伏安痛恨这种要求——他宁可这种空洞的、并不悦耳的简单的称呼不存在世上——他甚至以同样的理由而不喜欢“妈妈”或是“母亲”这种称谓。小伏安心中模糊而焦躁——这种状态竟一直延续至今。他想象某片森林中的精灵族的公主等等才应该配得上母亲,像她拥有那么多美丽的首饰一样,她的名字也该有一个闪亮的、冗长的后缀——但是爱,所有人都可以在他们纯洁的、充满欲望的内心中产生而不由自主地,如同在睡眠后苏醒一般简单而无可促迫地呼唤出——爱——但多少人的内心能同时诞生出关于那片爱的圣洁的面貌的影像,在他们整个机体的热烈的、壮阔的官能的回音中——和他们那局部的,想必在片刻中的某种欢乐的跳跃与分离感之中,他们编织出爱的天堂的影像。那时的小伏安——待在母亲身边就感到,两股同等令他痴迷的力量在争夺他的心——母亲的美是无力于爱的;而他对母亲的爱也找不到美的依凭。
在伏安即将要见到母亲的前一刻——他进入了一种状态中:事实上那就是他应付与人相见的策略。伏安已经提前摆好了一种姿势——他想象着母亲从床上抬眼望着他,惊喜地尖声说话——此时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精明而羞怯的神色:那是他在愉悦地守卫着自己。在母亲看向他的突然的情感的瞬间——即使是温和而亲密的瞬间,他仍然习惯性地堤防着一股被惊喜陡然间抬高了的瞬间所迸发的热流——任何在那个瞬间可能诞生的事物——即使伏安已经再熟悉不过了,他仍然静静地,在令他安心的壁垒中等待着母亲:那里,他被确定成唯一的,也许是曾在镜子前练习过的,一种神情的雕塑。此时那些身体的土石正占据着他,令他的神经不再游荡——令他不再关心下一刻,以及自身以外的任何事物——他本身就作为充满物感的物的形象而站立着——他只需要默默注视着自己那明快的身体的雕塑。
伏安的母亲,哦,那位温婉的,冰凉的美人——伏安真的忍不住歌颂一番。今天与平时有什么不同呢——似乎没有,但伏安觉得心中畅快极了——母亲。他愿意称呼她,永恒地,呼唤她为最亲爱的妈妈。她正系着伏安见过的那条红色围巾呢——它在今天真的变成了围绕着她的小火焰——那股有树汁的香气的火焰之中的母亲,正优雅地捧着一本小册子在看——没有人可以怀疑她当下的专注,没有人!他们凭什么断言,这个貌如少女般的中年女人已经到了没有一丝单纯的心地去享受一本书的时候呢。伏安没有急于让母亲看见他,而且,他几乎是在一种明媚的、迅速抵达心灵的强有力的冲动中决定就这样在隐蔽处看着她。这是多么美妙的事:伏安的心里终于如空白一般纯净,那个如花朵一般绽放的母亲,伏安感到她绝不妥协的温暖——像暮春的花朵一样绝不收敛香气——像已经绽开的无花果,春天快要留不住它了。
、伏安静静地站在一片阴影中。他想到了几天后的高考。
——就跟上战场一样!老师说。
——是的。那是唯独属于我的征战之地,我的荣誉,我的生命。伏安在心中默念——与此同时他转过身去,悄无声息地告别了母亲。他决定等高考结束了再见她——他要成为一个凯旋的英雄。走之前伏安见了一面管家,告诉他不要给母亲说他今天来过。
——出了什么事吗,少爷?
——我要考试了,很快,马上——
伏安出了门,沐浴在一片强光之中。
卧室里的母亲打了一个哈欠,她半眯着眼睛,似乎很幸福地打了一个哈欠。她想到伏安也快高考了——她的心中逐渐出现一个高大的,闪亮的身影——那个身影又渐渐地远了。那是伏安——他即将要展开人生,像那些不知疲倦,奋力远去的鸟儿。母亲的心中一阵欣慰,她长舒了一口气:也只有这样的时候,她才不像个少女——少女是不会长叹的。之后,她拍了拍肩上的那条小火焰——两个纤细的,有点发黑的手臂从搂住她脖子的姿势里解开,手臂的主人仿佛要睡着了,轻轻嘟囔着。母亲起身,在一个同样有点黝黑的、美丽的脸蛋上亲了一口——那张脸闭着眼呵呵笑着。看吧——那才是真正的少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