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宅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司徒跟着师父梁颂穿过花园,站在南宅前的时候,不由自主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这是一座西式三层建筑,象牙白的大理石墙面,镶嵌着掐丝珐琅图案的彩色玻璃窗,窗台下雕刻着藤条,葡萄连接的百合花图案。楼的正面先看到两层台阶,两边各蹲着汉白玉石狮子,拱形的门楣雕刻着海浪和鸢尾花,衬得古铜色的狮头门扣越发厚重。此时大门敞开,里面却看不真切,司徒感慨地想:不愧是晋阳第一世家——南宅。

师徒二人刚走到台阶下,南宅的管家南辰就迎了出来:“少爷等二位好久了。”说完眼睛瞟了一眼司徒,不失冷淡地微微点了点头。梁颂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也不解释,直接将帽子递给管家,带着司徒往里走。

玄关很空旷,柚木护墙板上用绿松石和云母镶嵌着松鹤长春图,午后的阳光穿过玻璃从白鹤的眼中反射到对面的屏风上,竟连鱼虫也仿佛活过来一般。

梁颂领着司徒熟稔地绕过屏风,此时的南枫正疲惫地坐在绿色的长沙发上,双手交叉垂在膝盖,抵着下巴若有所思看着茶几腿,头发已经几天没修剪了,身上的青灰色西装下摆有些褶皱,除此之外还是清清爽爽的贵公子模样。

“对方拒绝和解,昨天我又去巡捕房见了署长,也只答应宽限五天。恕我直言,情况不太乐观。”梁颂直接坐在下首,开门见山。

“这就是我们请您的原因,您是晋阳城最贵的律师,体现您价值的时候到了。” 南枫抬起头,狡黠而又清澈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梁颂。

“毕竟曹小姐是在南老爷的屋里发现的,身上还穿着下葬的衣物,这很难解释。”

“可那天是我爹的新婚之夜,曹小姐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问题就在这里,曹老爷根本没见过南家上门提亲,也从未答应过什么亲事。曹小姐卧病在床多年,早在月初就死于肺痨。”

“所以,人证物证俱全,辩无可辩?”

梁颂耸了耸眉毛,故作深沉地从口袋摸出一根雪茄,并不点燃,只是在鼻子底下蹭了蹭。“也不是说一点机会没有,除非证明南老爷精神有问题,或者……”他盯着南枫:“被人陷害。”

一阵风吹起半遮的窗帘,带着三色堇的香气吹散了屋里的沉默:“南家是晋阳城第一世家,东家是疯子会很麻烦。被人陷害,南家仇人那么多谁知道呢。”

司徒很惬意地躺在套间的浴缸里,热气蒸腾着红绿相间的马赛克瓷砖地板,黑色的水管连接着古铜色的龙头。“有钱真好!”司徒歪着头,正叹息时,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顺着金属管道透过蒸汽送入他的耳边:“你来啦。”

司徒瞪大眼睛,一个鲤鱼打挺从水里蹦起来,抓过浴巾冲了出去,水珠划过腰上红色印记,顺着浴巾下摆撒出一条曲线,双腿哆哆嗦嗦蹭到梁颂身后,此时的梁颂正欣赏鸡翅木的古董家具:“怎么了,撞鬼了?”梁颂并没有回头。

“师,师父,你怎么知道这儿真,真有?”司徒惨白着一张脸,结结巴巴。梁颂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狼狈的样子,“窦小姐,以前是她的屋子。”

司徒更哆嗦了,弯着腰一步步挪到沙发边,细白的胳膊把衣服捞进浴巾里,半遮半掩穿上:“我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窗外呼吹过一阵风,梧桐叶的沙沙声洒在拱形窗户上。

“窦小姐已经在二十年前故去了,上一位南夫人也死去多年,这里没有女人。”梁颂坐在床上,看着两边漆木屏风上金碧辉煌的亭台楼阁,眼神却散落一地:“这间屋子很美,她一定非常喜欢。”

“师父,别说了怪瘆人的。”穿上衣服的司徒魂儿也回了七分:“也许南老爷真有病呢?”

“明天,我们直接去问南老爷就知道了。说说你今天看到的。”

“南枫少爷好像有点幸灾乐祸。这个宅子不仅人少,家具摆设也不多,透着阴森森的。”

“不错,还有呢?”

“我感觉,管家南辰好像知道点什么,他总是偷看我。对了师父,我能不能和你一起睡啊!”

“你多大了还这么胆小?记住我的话——事出反常必有妖……”

司徒毕竟年轻,虽心里害怕着那个声音,第二天依旧神清气爽地和师父一起出了门。“师父,听管家说南枫半夜就离开了,现在装都不装啦……”

“南家的生意还是要做的,何况你也说了,南枫有点幸灾乐祸。既然要我们替南老爷脱罪,我们就去直接问问本人吧。”梁颂拍拍司徒的头。

即使坐在拘留室里,南老爷依旧保持着风度翩翩的样子。腐败的霉味混着灰尘,在挤过天窗的一缕阳光里上下飞舞,笼罩着他全身。此时的他正坐在桌边,突出的颧骨衬得嘴唇越发单薄,细长的凤眼紧盯着手里的茶杯,指甲缝里却塞满泥垢。


大雪,宜动土,忌出行。

年轻的南三复,正心烦意乱地站在码头,他刚当掉亡妻李氏的最后一点嫁妆,筹措资金打算去南方碰碰运气。昔日的南氏家族已褪去风光,连绵的战火摧毁了商贾们赖以炫耀的底气。他穿着领口已浆洗发白的天青色长衫,修剪齐整的短发紧贴头皮,即使运河上刻薄的东风也小心地擦着他单薄的身体,滑过挺拔的腰背,他手里反复揉搓着一串和田玉的手串,那是亡妻最后留下的念想,万一赌输了也可以作为回家的资本,他从来不是长情之人。

窦庭章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姑爷,对不起来迟了,路上突然临时封锁,绕了好大一截路。”

“不要紧,时间刚好,是我的船提早到了。”南三复很有分寸地微笑着客套。眼前圆脸发福的窦掌柜是李家商行的老人,发妻在世之时对这位忠诚精明的掌柜称赞有加,南三复的翻身全仰仗这位的帮衬,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

窦庭章仍然对姑爷毕恭毕敬,他敏锐地注意到南三复的窘迫,看着他青黑的眼袋和微红的眼角,心中莫名感动:“小姐故去数月,姑爷还是伤怀至此。”他没想到南三复这一路都在晕船。

“姑爷,城里好点的客栈被大兵们都占了,我把城西老宅收拾出来,地方不大还算清净。您歇两天,回头随我再去商行考察。”

这下省了好大一笔费用,南三复嘴上却说:“这怎么好意思呢,太叨扰了。”人却跟着窦庭章坐上了人力车。

窦家老宅是山脚下的一处三进院落,江南典型的白墙黑瓦,点缀在西山苍翠的竹林深处。推开门的瞬间,南三复恍惚看见一个穿着月白色斜襟短袄的少女,抱着一大捧野花,倚着厢房的窗户,正在插瓶。黄昏的阳光刺痛着他的眼睛,瞬间他的心停了半拍,旅途的疲惫在深秋里凝固了,耳边吵嚷着飞鸟归巢的扑棱声……

南老爷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梁颂两人,扣住壶柄又倒了一杯茶,一指面前的椅子说:“这茶还不错,有点味道。”梁颂并不惊讶,把包放在一旁,看着南老爷说:“流程那边我打点好了,曹家不同意私了。除了警察调查的事情,南爷需要告诉我更多的东西,否则结果还是一样。”

“有人陷害我,只有你能帮我,钱不是问题!”南老爷死死盯着梁颂:“这几天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梁颂身子往后一靠:“噢?说来听听,也许能有用……”

“我和窦淑仪的第一次见面,她只有十六岁,花一般的年纪。”

“南爷,这和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淑仪,给我倒杯茶。”这是今天南三复第七次叫她了。住了不到一周,他俨然已经成了窦宅半个主人。

窦淑仪噘着嘴不耐烦地走过来:“就知道磋磨我。”少女粉嫩的嘴唇像树莓般娇嫩,白玉耳坠子滴下来,南三复心里一颤,伸出手挠挠她的掌心,笑盈盈地逗弄:“和你家小姐成亲的时候,我还抱过你,你都忘了?”淑仪红了脸,扭过身子:“小时候的事哪里记得。”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户,照得侧影半明半暗,胸前的水月观音晃来晃去,他抿嘴一笑,一勾手拽过挂绳,低下眼睛看着她,不说话。

“把这个给我,我拿好东西和你换。”

淑仪羞红了脸,手指紧紧抓住吊坠,身子往后缩,突然呼吸一滞,觉得手腕冰凉,一串和田玉的手串戴在上面。

“这是我们的秘密,小丫头。”南三复握着她冰冷的手,他知道自己笑得有多坏。


梁颂不耐烦地倒了一杯茶,双腿一摊,粗粗地吐了一口气:“南老爷,这种庸俗的风流韵事,我一块钱在茶馆可以听一整天。”

“后面的事就不一样了……”


当又一年梅雨季的湿闷雾气,笼罩着南三复时,他突然感到欢愉后的空虚。脑海里怀念起北方晴朗干爽的天空,巍峨宽适的老宅,鸡翅木缝隙中散发的,带着古老熏香和温暖烟火的味道,他突然对怀里的女子说:“要不要去晋阳读书?”

“还有半年就毕业了,等我毕了业你就上门提亲,好不好?”窦淑仪歪过头,拽过南三复手里拨弄的头发,满眼里都是他线条分明的眉眼。

南三复嘴角勾起,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我送你去教会学校,那里的洋尼姑会教你算术,手工,还有……拉丁文。”

“什么是拉丁文。”

“就是像蚯蚓一样的文字。你学会了以后可以找点事儿做,不用靠男人。”

“我不要学,也不要抛头露面的。爹说认识几个字,嫁个好人家就是最好的,我有爹和你。”

“傻丫头,随你……”

过了几天,在窦淑仪回学校的时候,南三复不告而别。


“回到晋阳城我很忙,拓展商业路线,重造南府,寻找有用的商业伙伴,包括联姻对象。很快我就把窦淑仪忘了,那段日子就像是隔世的梦,现在梦醒了,我依然是南氏家族的唯一希望。”

“窦小姐是怎么死的?”梁颂突然说,他的手掌死死抓住膝盖,指尖微微颤抖。

“对,她死了……”南三复很难受地不顾体面,抓起壶嘴猛灌,想用茶水冲去胸中的郁气。

“那年冬天,她突然找来了,脸像骷髅一样只有皮贴着骨头,嘴唇发白,蓝布旗袍下摆挂着几绺布条,她抱着一个用棉褂子包裹的孩子,冻得发抖。孩子在不停地哭,讨厌极了,我几乎认不出她,可也不能赶她走,这让我很烦。”南三复烦躁地抓了一下头,随着手指落下了几根细发,和零星的头皮屑。旁边一直沉默的司徒,皱着眉头后退一步,屏住呼吸身体微仰。“我从来没有答应过她什么,可她还是找来了,哭着让我收留她,丑死了。”


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晋阳城死寂的地面上,只留下凌乱的脚印和车辙,还有气息奄奄的乞丐。

可南宅是温暖的,壁炉温暖的热气裹着摇椅上抱着孩子的窦淑仪,她卑微地看着面前的男人:“我怀孕了,就被爹赶了出来,你看看这孩子,我不求名分,只要留在你身边行不行?”

“淑仪,别傻了,我不想骗你,我马上就要娶彭城的谢家小姐了,你也想为我好,对不对?在南宅的孩子只能是谢氏生的,会有很多。”南三复试图和窦淑仪讲道理:“我给你笔钱,送你去洋尼姑那里,她们会照顾你,给你找点事做,养活你和孩子。”

“淑仪,我从来没有答应你什么,你不能拿个孩子困我一辈子!”南三复快失去耐心了:“南辰会帮你收拾行李,要么你去教会学校,要么你就去大街上冻死。”


夕阳已经落下,天窗栏杆拉长的阴影吞噬着屋内的三个人,司徒不停地用手搓着胳臂,他突然觉得屋子里很冷。

“她就一直哭,一直哭,丑死了。有一天,她突然不哭了,开始收拾起行李,也许哭累了,也许想通了,谁知道呢。可她却不走,扔了行李,抱着孩子呆呆坐在门槛上,不说话,也不看人。现在的她面目可憎,丑陋不堪,我只能从后门溜走,让家人赶紧打发她走。可她太倔了,她就在门口的地上坐了一夜,那年冬天格外冷。”

南三复隐没在黑暗里,只剩下两眼锐利的光:“这怎么能怪我呢,她爹赶走了她,她自己要坐在门口,我从来没答应她什么,我说过的事情都做了,是她爹逼死的她,是她的倔脾气害死的她。”

“孩子呢?你即使不在乎窦小姐,孩子你也不要了吗?”梁颂的呼吸略急促。

“不被期待的孩子不值得留在世上。”南三复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继续沉浸在回忆里。

空气停滞了许久,梁颂平静地站起身:“南老爷,今天我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了。既然没什么线索让我追查,我只能回去再查查警局的资料。”

“我是亲眼看着她被抬走的,我让南辰去处理后事。窦庭章后来也闹过,可对她家终归是桩丑事。现在,她又回来了,一定是她,我感觉得到……”夜色中的南三复有些疯魔,空气骤然阴冷下来,他的身体前后摇晃:“帮我找到她,我从来就不欠她什么,我是清白的……”

梁颂带着司徒头也不回,走出拘留室,身后留下零碎的脚步声和南三复的叫喊,司徒挠挠头问警察:“他这个样子多久了?”狱警漫不经心地回答:“从关进来就这样,一到晚上就魔怔。”

梁颂轻蔑地笑了一下:“他说的话,自己都不信。”

回到南宅,司徒抱着一堆卷宗踉踉跄跄爬进了客厅,梁颂慢慢悠悠在后面走着,看着司徒边翻材料边忙不迭吞咽着桌上的桂花糕,皱着眉头给他倒了杯水:“慢点吃别噎着。这些卷宗整理一下,挑出你觉得有用的部分,明天交给我。”

司徒一口气噎住:“师父,一晚上睡不了觉啊!”

梁颂坐在单人沙发上,端起茶问站在旁边的南辰:“今天我去探监,南老爷和我说了一段窦小姐的旧事。”

南辰手不自觉地抓紧袖子,面无表情地回答:“窦小姐的后事是我帮着料理的。她的确在二十年前就死了,带着孩子一起。”

“窦……庭章……没来找麻烦吗?”司徒被桂花糕噎了一下,猛锤胸口追问。

“警方的卷宗里都有,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梁先生可以自己看。”说完,浅浅鞠了一躬,退下了。梁颂望着南管家的背影追问了一句:“窦小姐住的房间,可曾动过?”南辰脚步迟钝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没有,只有昨天司徒少爷住过。”

梁颂很惊讶窦淑仪的房间还保存得这么完好,月光洒在宽阔的金丝楠木床上,仿佛窦小姐昨天刚离开。“你真的幸福过吗?”梁颂自言自语地说。

司徒连滚带爬地跑进房间:“师父,我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窦淑仪的墓被挖开过,窦庭章还为此打了场官司!”

“为什么?”

“卷宗说,当时和南三复成亲的是死去的窦淑仪。窦庭章告他对死者大不敬。”

“这么诡异,怎么从没听说过。”

“南家花了一大笔钱封口,窦庭章还被关了一个月,所以知道的人不多。”

“看来明天应该找南老爷聊聊了。”


“你最后没娶成谢家小姐,还闹了一大出丑闻。”拘留室里,梁颂看着南三复。

“我不知道窦庭章是怎么做到的,但淑仪不可能从坟墓里爬出来。”南三复又恢复了风光霁月的模样:“谢家来信,说听到了关于淑仪的事,谢小姐很不开心,催我早点办婚事。”

“淑仪的事安置妥当了?”南三复如释重负地问南辰。

“窦庭章没说什么,我选了块教堂后面的墓地。我看着下葬的,还算体面。”

“谢家来人了,想尽快办婚事。世家大族也不能失了体面,你算算要准备多久。”

南辰低头沉思片刻,谨慎地回答:“问礼纳征,宾客应酬,最快大概需要4个月。”

“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我要迎娶谢家小姐。”南三复站起身走向书房:“把窦姑娘的房间锁了,不要让人进去。”

虽然准备得仓促,但该有的礼数还算周全,甚至准备了西洋的茶点,唯一让南三复不满的是,谢家的新娘一直在低声啜泣,也没有亲友,解释就是来的路上遇到兵匪,耽搁了。南三复觉得仓促成婚,确实委屈了新娘,所以也没深究,毕竟家族联姻对生意的拓展更有益处,形式而已。

“开始一切都很好,新娘很温柔,也很年轻。她不太爱说话,总是默默地流眼泪,我以为是想家的缘故,就经常带她出去吃饭看电影,她也很是喜欢。可一个月后,我的岳父突然上门,满怀愧疚地和我解释,他女儿在成婚的前一周和情夫私奔,他们找了很久也下落不明,实在是瞒不住了。”

南三复大脑一片空白,“岳父大人,你是不是搞错了,您女儿就在后堂,我们已经成婚一个月了。”新娘不见了,那嫁给他的女人是谁?

他一把抓住岳父的袖子,直奔三楼的卧室,新娘正在梳头,看见门口的两人,脸色大变,南三复想要抓住她的时候,她突然跑进套房的浴室,从侧门逃了出去。等两人冲下楼梯的时候,她的新婚妻子就躺在花园里,脸变成了窦淑仪的容貌。

南三复嘴唇发抖,瘫坐在草地上:“南辰,快叫人报警,报警!”

“听起来窦小姐借尸还魂了?”梁颂皱着眉头:“有点意思。”

“我从不信鬼神之说,一定有人里应外合,替窦庭章报仇。”南三复阴冷着脸:“一次不成又来一次,上次是谢氏,这次又是曹小姐。”

“窦庭章前脚报警,说坟被挖了,后脚南宅就发现了他女儿,事情没那么巧,可查了一个月,什么也没查到。”

“我花了很大一笔钱,把案子消掉。窦庭章关了一个月,打得半死也不承认,最后只能不了了之。可再没有世家愿意把女儿嫁给我了,他们甚至私下认为,我有病,就是我干的。”

“所以,后来埋在南家祖坟的是窦淑仪?”梁颂给南三复又倒了一杯茶。“这是昨天的茶叶,没味道了。”他推开了茶杯:“不错,这是我和谢家做的交易,保全了谢家的颜面,彭城的生意也有了照顾。淑仪终究是进了南家的祠堂,全了她的愿。”

“谁会愿意被挖两次,窦小姐不会高兴的。”司徒忍不住在旁边插嘴。梁颂冷冷地哼了一声:“那曹小姐呢,你怎么又动了娶妻的念头?”

“上次的官司,南氏已经元气大伤。我花了很长时间弥补,还是大不如前。我一直没有娶妻,也怕窦庭章再报复。为了不被族中人惦记,我收养了一个孤儿,就是现在的南枫。几个月前我病得很重,差点死了。他找到一个德国医生,曹小姐是他的护士。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就像在哪里见过。”

曹小姐的出现,让南三复时常想起窦淑仪。他又怀念起淑仪的好,失去的遗憾,还有那个孩子,他自己的骨肉。

追求的过程并不麻烦,也没什么阻碍,对方都知道要什么,唯一让南三复意外的是,曹小姐说不办婚礼——“我很早就从家里出来做事,你派管家去说一声就好。”南三复也不想太张扬,曹小姐的懂事让他很满意。

“三年前窦庭章病故,我终于松了口气。我派人调查过曹小姐,没什么问题。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累了,应该好好享受生活了。没想到新婚之夜就出了事,还冒出一个曹老爷的女儿。”

梁颂低头看了看桌脚下垫着的《玉匣记》:“我不信鬼神,很明显曹小姐和谢氏是一个人做的,隔了这么长时间可真有耐心。”

“梁律师,只有你能帮我,钱不是问题。”南三复紧闭双眼深吸一口气:“我闻到了淑仪的味道,她在借我的家人来复仇。可我不欠她,我甚至让她进了南家的祖坟,她太贪心了。”

空气变得浑浊起来,司徒皱着鼻子慢慢挪到门口,梁颂也忍受不了黄昏后木窗散发的腐臭味道,站起身:“我尽力找到新娘,帮你脱罪。这是目前唯一的法子。”

当两人跟着狱卒走在甬道的时候,南三复在后面喊着:“你也觉得我疯了是吗,就是她来报复我!你要帮我!”

狱卒叹了口气,摇摇头:“一到黄昏就犯病,吵死了。”

司徒蹦蹦跳跳跟着梁颂走在街上,边走边唠叨:“师父,怎么找丢的曹小姐啊,会不会真是窦淑仪阴魂不散啊。”

梁颂拍了一下他脑袋:“这么多年书白读了。咱们去找南管家聊聊。”

夜晚的南宅,只有客厅闪着幽暗的灯光,正中间坐着南枫,下首分别坐着南辰和梁颂。南枫翘着二郎腿,双臂搭在沙发靠背上,微眯着丹凤眼,静静抽着雪茄。

“只有找到曹小姐,南老爷才有机会脱罪。”梁颂翻着手里的卷宗。

南辰抬起头,突然冲着梁颂说:“梁律师,现在几点了?”

“还有五分钟8点。”梁颂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墙角的座钟突然敲起来,吓众人一跳。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曹小姐是梁律师找来的吧。”南辰身子往后仰去,靠在椅背上。

梁颂眼睛死死盯着南辰,一言不发。旁边的南枫哈哈大笑,拍了拍梁颂的肩膀:“我说吧,他就是个没毛的狐狸,我们的事情瞒不过。”

“南老爷当年曾经送窦小姐一块欧米茄怀表,后来窦小姐说那块表不准,总是慢五分钟,南老爷还说要拿去修理。梁律师的怀表也凑巧慢五分钟。”南辰淡淡地说:“德国医生昨天回欧洲了,我猜是带着曹小姐一起吧。”

南枫站起身,拨了拨炉子里的火:“行了,大家都是自己人。我爹……的疯病是越来越严重了,对吗?”梁颂点点头。

“那过不了多久,我就可以接手南家的生意了。”火苗映红了他的半张脸,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微笑:“老头子一直看不起我,说我烂泥扶不上墙。可现在他成了烂泥,不久之后南家的生意都是我的,会比现在还好。”说完,他转身走到梁颂面前,拥抱了他:“梁律师,谢谢你。”

“不客气,记得把尾款打给我。”

话说到这里,南枫觉得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他拿起外套,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钱,我明天就打到各位账上。我要准备老头子的后事,还要和各分号掌柜详谈。最近几个月都没空,就不陪二位了,各位请自便。”

屋外吹来一阵风,水晶吊灯摇摇晃晃,将房间里的两个人照得忽明忽暗。时间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也是在这里,冻僵的窦淑仪躺在沙发上,旁边站着南辰,抱着她的孩子。

“窦丫头,怎么这么傻。”南辰俯身说:“我已经派人通知了你爹,他来接你回家。”

窦淑仪木讷地摇摇头:“没时间了,我只想做他的妻,哪怕一天也是好的。这是我最后的心愿,辰叔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屋内壁炉的火苗渐渐变小,将梁颂和南辰的人影拉成细长。

南辰满脸戚色:“窦丫头既然想和南三复成亲,我就要成全她。”

“为什么要帮她?”

“我去大夫人母家办事的时候,遇到湖匪,是窦庭章救了我,我欠窦家一条命。”

梁颂冷笑了一下,摸出一根雪茄闻着:“你要帮她,就应该带她回家。”

“她原本就查出恶疾,大雪又伤了身,活不长了。她说没脸入窦家祖坟,必须去南家,这是他们欠她的。”南辰的半边脸控制不住地抽搐着,眼睛透过梁颂看向一个人,那是新婚夜的窦淑仪。

“辰叔,和他成亲后,我就能入南家祖坟了吧。”窦淑仪摸着自己最喜欢的八宝铜镜:“这么些日子脸恢复了几分,他应该还是喜欢的。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我也了无遗憾了。”

“这间屋子我没让人动过,就等你回来。你放心,谢小姐我安排好了,拜完堂就走,没人能找到他们。如果后面谢家来人,你……知道怎么做。”

“我知道这样子很傻。”淑仪摸摸满绣的嫁衣,眼睛盛满了龙凤呈祥的图案:“可我没办法,窦家容不得我,我要给自己找个归宿。”

“小姐,孩子怎么办?”

“找个好人家吧,别像他爹一样,看他造化了……”说完,淑仪闭上眼,脸上的胭脂化出两道痕迹。


梁颂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打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气。

“南三复其实早就忘了窦淑仪,她来了也没见几次面,这么一出局竟然被你做成了。”

“我必须让窦丫头入南家祖坟,窦庭章也是这个意思。”

“先找个假的入葬,让南三复以为她死了。再让淑仪替谢氏出嫁,看着她自戕入南家祖坟。”梁颂阴沉着脸:“窦庭章全了女儿体面,还能让南氏元气大伤,你们打的一手好算盘。”

南辰垂下眼皮,目光躲闪:“窦丫头一心赴死,这就是他俩的孽缘。”

“我不信命,我只信有仇必报。”

梁颂转过身对司徒说:“你去楼上打包行李,我们明天离开晋阳。”

“噢,你们肯定要瞒着我什么…”司徒嘟囔着上楼。梁颂等司徒的身影在楼上拐角消失,才回神来继续问:“怎么知道这件事与我有关?”

南辰盯着司徒消失的方向:“窦丫头不是个好母亲,可最后她终究不忍心,求我护孩子周全。窦庭章一心报仇,不愿认下这个孽种,我只能交给了教会的嬷嬷。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找到他的,可一看见司徒,眉眼像窦丫头,我就怀疑,于是安排他住母亲的房间,那孩子腰上有块胎记,我一直记得。”

“你在南家呆了几十年,”梁颂走到楼梯口:“知道曹小姐的事和我相关,为什么不揭穿?”

南辰闭了闭眼睛:“谢氏的事情后南三复就不信任我了,却又不放我回乡养老,他和养子的恩怨终究是他们南家的事,我只想回家。”

“既然你想置身事外,那司徒的身份也不必让他知道。南氏就要完了,南三复的丑事会跟着案子传遍整个晋阳城。”


我叫梁颂,窦家一直资助我,窦庭章把我当儿子看,说以后让我娶淑仪,给他养老送终。她叫我哥哥的时候我就爱上她了,可我对自己说:一定要出人头地,等着哥来娶你。

等我留学回来,淑仪已经死了,我花了十年的时间,才取得了地位和财富,有能力为她报仇。窦庭章说入了南家祖坟也不算丢脸,可我不愿意:“我会给淑仪报仇,让南三复每天都活在恐惧和悔恨中,让南家彻底覆灭。”我找到了那个孩子,嬷嬷照顾得很好。等仇报完了,我就带着淑仪和她的孩子离开,永远不再回来。

南枫一年前就按耐不住了,南三复这么自私的人,怎么可能有孝顺的孩子。

“老头子觉得自己还年轻,想娶妻生孩子,这么多年都是我在帮他抵挡族里的人,我可也不傻!”

我跟踪他很久,他在舞厅喝醉酒,不小心吐露心声的时候,我就知道机会来了。我告诉他与其毒死南三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不如逼疯他。

“我可以帮你办,但要价不低。”南枫很高兴,他不在乎细节,只要结果。

“小心管家,瞒他不容易。”南枫还有点不放心。

“人上了年纪,就会变得贪财怕死,我知道怎么做。”

走的时候南枫谨慎地看了我一眼:“你不会害我吧。”

“你放心,等这件事过后,南宅就是你的。”我没骗他,贪婪使人变得愚蠢。

我在德国留学的时候,老师告诉我:当你每天对着一个人重复相同的事,他就会把它当做久远的记忆刻在脑子里,和催眠一样,这叫记忆错位。

南枫说淑仪的房间从不让人进去,里面有张小像,南三复每天都会在里面呆上些时辰。我就让他每天换一张,每次都改一点点,慢慢地就变成了曹小姐的样子,一见钟情也是这么容易。

这次的丑闻不会像上次那么容易平息,现在南家已经大不如前,更何况曹家的事是我安排的,我是有名的律师,我知道很多大家族的秘密。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件事,把淑仪带走,带着他的儿子一起远离这个罪恶的地方,窦家,南家,都是逼死她的凶手。我不是好人,但我想把司徒教好,即使最后他知道真相,他也已经看清了自己的父亲,希望到时候不会太难受。

“师父,你把我打发上楼,和南管家聊的是啥?”司徒突然把我从沉思中唤醒。

“我托他把钱都捐给领养你的教堂,算是给南老爷积点德。”

司徒低下头想了想,又睁大眼睛看着我:“还有啊师父,你说浴室里那个女人的声音,真的是窦小姐回来了?”

火车略过北方枯败的白杨,呜呜声响彻寂寞的大地。“她……可能还是想见见孩子吧。”我有点失神,突然被司徒的手掌晃了几下,笑着揉揉他头发:“你哪儿那么多问题,那是我在叫你,是水管把声调变了。”

“我才不信呢,”司徒撇撇嘴:“那南老爷的案子算结了吧?”

“狱卒也说他疯了,随法院判吧。”

其实最后一天,我去见了南三复:“你知道起诉书是什么罪名吗?”

“我是无辜的,是窦淑仪做的,她回来了,对不对。”这几天南三复白天已经不太正常了。

“发冢见尸,绞刑。”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里充满恶心。

“我不欠她的,我从来没答应过什么,我是无辜的,无辜的……”这是南三复的最后一句话。

那天晋阳城下了大雪,把一切腌臜都冲洗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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