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个许久没有亮起的名字。点开,寒暄几句后,他说起近来的生意,言语间有掩不住的疲惫。我断断续续地听着,拼凑出这些年他的轨迹——深圳的房子,公司的扩张,几起几落之后,终究是积累了可观的财富。
我握着手机,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剩下几个字:“都会过去的。”
其实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是不想安慰,是我没有经历过他的商场浮沉,没有在深圳早高峰的地铁里被挤成照片,没有在凌晨三点的写字楼里改过方案。他那些疲惫和烦恼,离我太远了。我能拿什么去懂?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几百公里的距离,还有这些年各自活成的样子。
记忆被拉回很多年前。学生时代,我们一起玩一起闹,一起哭一起笑。后来他去深圳,日子最窘迫的时候,开口找我借两百块过渡。仅过了几天就给我了,我不要他还,但他很坚持。
那时候他有梦想,一直在努力。这些年他吃了多少苦,我没亲眼见过,但能想到。如今他拥有的一切,都是该得的。
那时候我们也有聊不完的话题。深夜的天台,月亮很大,梦想也很大。
现在呢?他聊他的,我听着,却接不上话。不是生分,是太久没有参与彼此的生活了。那些共同的语言,像旧衣服上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一颗一颗都掉了。
中学时候,我朋友多。他们都爱找我说话——说学习的压力,说家里的烦心事,说对未来的迷茫。他们说我是最好的倾听者。其实不过是我话少,愿意听,不会打断,也不会急着把自己的事插进去。
后来,大家散了。慢慢少了联系,只在朋友圈里偶尔刷到他们的动态:谁换了新车,谁搬了新家,谁买了别墅。都是好消息。都很好。我给他们点赞,真心实意的那种。
可能也有一点点羡慕——谁没有羡慕过别人的生活呢?但那一点点羡慕,像水面上的涟漪,很快就散了。
因为我更安于自己现在的生活。
曾经最懂倾听的我,如今找了一个大多时候静静听我说话的木讷老公。他话不多,但我说什么他都听。我说今天看了本好书,他点点头;我说想周末去爬山,他说好;我说孩子今天又淘气了,他笑着批评孩子。这样就很好。
我住的小城,不挤。早上慢悠悠找个老店吃个早饭,菜市场的大姐会多给我两根葱,家里的阳台上能看到完整的落日。
一个人闲暇的时候,看看书,码码字,日子安静而充实。老公在家的时候,一起去爬山,山路不陡,边走边说话,到山顶吹着微风,俯瞰整个城市的风采。有时候打球,他嫌我接不住,我嫌他打太远,打着打着就笑了。
孩子们还小,对世界充满好奇。带他们去公园,去超市,去河边捡石头,都能高兴半天。节假日一起出去吃吃玩玩,看他们笑,比什么都好。
日子像流水,一天天过,仿佛一眼望到头。可谁的日子不是一眼望到头呢?到头都是一样的。不一样的,是这一路上,你是不是真的觉得妥帖,觉得安稳,觉得睡前那一刻,心里是满的。
虽然没有大的惊喜,也不会有大的烦恼。安稳恬淡,像一杯温热的茶。总有盼头——等这花开,等那果熟,等周末,等假期。
夜深了,屋里很静。窗外的月亮不大,但亮。看了眼孩子,软软的睡颜,呼吸均匀。
我躺下,忽然想,年轻时候在天台看的那些月亮,和今晚这个,其实是一样的。
只是看月亮的人,终于看懂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