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子拉渣的中年男人牵着小女孩走进我办公室的时候，我正在埋头梳理一个合同纠纷的案子。
我所在的位置是距上海世贸大厦不足十公里的一个写字楼，一家实力还算雄厚的建筑公司。我大学毕业就来了这家公司，在这里干了快十年了，一直是这家公司的法务总监。
一个很清脆的小女孩的声音打破了办公室的安静：阿姨，请问张总在吗？
我抬头，有些吃惊：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男人背了一个破旧的双肩包，小女孩梳了两个朝天辫。她见我抬头，又压低了嗓门问了一遍：我爸说要找一下张总。
我起身示意让他们坐到沙发上，男人却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裤子，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自己怕布满水泥浆的衣服弄脏了沙发。
女孩也没有坐下来，我走过去问：请问你们找张总做什么呀？
小女孩子扑闪着大眼睛说：我们是来要工钱的。
对于来讨要工资的农民工，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因为疫情，这几年公司的效益一直不太好。
我简单了解了一下情况，原来男人是个哑巴，我拿来纸和笔让他写下自己的情况。
男人说他们家是安徽的，跟着这个建筑公司的包工头干了整两年了，除了发了1000元左右的春节福利，到现在一分钱现金也没有结，去找包工头讨要，包工头又让他来找张总讨要。
男人本来指望着挣回钱给妻子看病的，结果妻子去年就去世了，没凑齐手术费，耽误了最佳治疗时间。
小女孩看男人着急的样子，小声哭了起来。
男人就蹲下身子给小女孩擦眼泪，粗糙的大手和满眼的爱意让我心生触动，但是又不可能带他们去见张总。
张总曾经交待我，除了客户，这类农民工讨工钱的事最好不要找他。他不是不想给包工头结账，而是最近好几个楼盘都因资金吃紧暂停了，很多业主也在维权，他自己也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焦头烂额。
我也蹲下身安抚了小女孩，又敷衍了男人几句，告诉他们，张总今天不在，改天再来吧。
父女俩听后犹豫了几秒钟后就转身走了。男人还不好意思地朝我挥了个手，好像是打扰了的意思。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父女俩锲而不舍地来办公室四趟，最后一趟我实在找不出理由了，带他们去见了张总。结果可想而知，张总几句话又把他们打发了。
这对可怜的父女俩垂头丧气走出来时，小女孩满眼都是泪花。
那段时间，我自己也很沮丧低迷，因为老公出轨刚与他办理了离婚，自己也拖着一个三四岁的女儿，由我妈照顾着。
在这个国际化大都市里，幸运的是，前夫离婚时将房产留给了我，所以我和女儿还能有个容身之所。
下班时刚走出地铁口，就又看见了这对父女俩，蹲在一处台阶上，小女孩托着下巴呆呆地看着人来人往，男人抽着闷烟。
我还是忍不住走了过去，问了一下情况，女孩见我过来，很兴奋地起身问：阿姨，您给我们带工钱来了是吗？
我惭愧地摇了摇头，问：这么晚了怎么不回家呀？
问过这话我就后悔了，他们在这里怎么可能有家呢。
女孩说，我和我爸住在那个地方。
住在哪个地方？
小女孩指了指右手边的一个小公园说，我们晚上等没人了再回去。
小女孩说的那个公园里有一处小亭子，每到晚上过十二点的样子，不知从哪里拥过来那么多人，巴掌大的小亭子挤满了四面八方的无业人员，他们都将小亭子当成了睡觉的地方。一到白天，他们就卷着铺盖卷四处散开，即使他们不走，市容也会将他们驱逐开来。
我跑到附近的小超市买了几瓶水和一大袋土司，又换了一些现金拿给小女孩，小女孩刚要接过来，就被男人挡住了，他很憨厚地笑着，并不断地摆手，意思是感谢帮助，但是不能要这些食物和钱。
小女孩失望地缩回手，我又执意丢下，说，不是给你的啊，是给你女儿的，她太小了，她需要吃好。然而后起身离开。
此后的日子每天下午经过地铁口，都能看到这对父女俩。
可能他们好多天没洗澡了，浑身上下汗腥味好重。小女孩每次见了我都会喊我一声“阿姨”。一看到她，我的心里就特别难受，想着自己的女儿正在空调房里喝牛奶、吃冰淇淋，再想想眼前这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身为一个母亲，不禁一阵心酸。
还有那个男人，腼腆而倔强。从年轻就进城务工，盖了多少楼房，洒了多少汗水，最后连工钱都讨不到，更别说在硕大的城市里有立足之地了。
辗转几夜后，我决定帮助这对父女俩。
我带他们来到当地的劳动稽查大队，帮他们写好了申诉材料，一纸诉状将公司告上了仲裁。仲裁办收到这类案子后高度重视，一纸传票寄到公司，我作为法务，自然被安排去应诉。
我将准备好的材料带到仲裁厅，对于原告提出的各种诉求，包括拖欠的工资、加班费、高温津贴等，基于客观现实，我都没有帮公司举证予以反驳。男人作为原告官司赢得轻而易举，当他还摸不着头脑的时候，裁定书就出来了，责令我们公司赔偿男人双倍工钱的同时，又足额支付了男人这两年来所有的加班工资。
一笔不小的数目，足够男人回老家盖一套新房了。
而我由于严重“失职”，给公司造成了很大损失，还给后来维权的农民工开了一个好头，老板气不打不处来，最后被公司解聘了。失去了工作虽然多少有点遗憾，但我却并不后悔，至少我做了一件自认为很值得、很有意义的事情。
最后一次经过地铁口时，小女孩和她的爸爸非常整洁而精神地出现在我面前，小女孩的手里还拿着一件崭新的毛绒玩具，她说，这是送给阿姨家的小妹妹的。
前面因为有多次的交流，有一次我跟男人不经意地提出自己家里的情况，男人还蛮有心的，知道了我家里也有一个女儿，他还知道，我女儿喜欢毛绒玩具，他估计就买了一个毛绒小熊。
我谢了小女孩，也谢了男人，抬头与男人的目光对视时，男人又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我这才仔细地看了一眼男人：健硕的体魄，清秀的眉目，修剪了平寸头，胡子也剔得干干净净了。原来这个男人也有这么一张俊美的脸。
我很想邀请他们来家里做客，但是刚开口，男人又摆摆手拒绝了，他掏出两张车票，那是他们准备回老家的车票，意思是要回老家了。然后给我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我也没有勉强，正欲离开，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转过身不好意思地说，我们加个微信吧。
男人很开心地掏出手机加了微信。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城市里的车水马龙再次淹没了他们，我竟然感到莫名地失落。
晚上，哄睡了女儿，一个人在床上翻着微信，“忘川”——这个男人的微信名字一下子吸引了我；再看那头像，竟然是一个结婚照，照片里，男孩羞涩，女孩文美，应该是当年的男人和他的妻子。
迫不及待地翻了一下他的朋友圈，最后一条朋友圈定格在2021年4月3日，最后一期的朋友圈是一句话配了一枝怒放的桃花：春暖花已开，永别，清芬！
清芬，如果是他的妻子，一定是能配得上这个名字，头像里的女子清新丽质、安静文美，看得出男人应该很爱自己的妻子。
再翻了以往的朋友圈，无非是一些其乐融融的生活场景：有一天，家里的玉米大丰收了，一家人在小院里剥玉米；有一天领工钱了，清芬给自己做了一桌下酒菜；有一天女儿撒娇了，爸爸将她扛在肩头哄；有一天工地下雨了，跟工友们在宿舍里喝酒猜拳；有一天中秋节，拍了一个月饼，隔空向家人寄相思~
我在朋友圈里更加深度地了解了这个有血有肉的男人，陡升了一种特别的亲切感和说不出来的温暖。
想想我自己的身世，在一个三线小城长大，父亲去世得早，从小没有尝过父爱的滋味，家里一直没有男人支撑，长大后巴望着找一个男人照顾自己，弥补这些年来被男人疼爱的缺失，嫁给了比自己大八岁的老公，老公是上海本地人，和自己的父亲开了一家摩托车行，赚得盆满钵满，但是却非常吝啬。
结婚十多年来，一直与我AA，对自己的老婆抠门，对自己的情人却非常大方。
出轨后避着我给情人在闵行区买了一套房，还生了一个私生子，私生子都快一周岁了，我竟然还蒙在鼓里！老公还很理直气壮地跟我提出离婚，说，我们王家别的也拿不出来，就送给一套房子吧，拜托你帮我养大女儿。
撂给我这句话，又撂给我一份离婚协议，像一个陌生人一样冷冷地看着我在上面签了字。
老公拿着这份离婚协议转身就跟情人去民政局扯了结婚证。
回头想想这场婚姻更像是一场交易，我图了一套房和一个上海户口，他图了我的青春和美貌，玩够了就像抹布一样丢弃了。
离婚后，我一度恨透了男人的冷血和无情，看穿了他们那种有钱就作怪的嘴脸，所以大街上一看到那种油头粉面、穿金戴银，走路不带低头的男人，就觉得无比厌恶。
翻看着这个男人的朋友圈，我突然对农村生活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向往。
第二天跟往常一样，闹钟又响了，我急忙起床，刚坐起来，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炒鱿鱼了。很沮丧地又躺下，母亲已在厨房为女儿准备早餐了。
因为失业，我也有了送女儿上幼儿园的机会。在幼儿园门口，女儿乖乖地跟我道别，一个人慢腾腾走在回家的路上，两公里的路程走了整整一个小时。
回到家，我跟我妈提出来要一个人出去散散心，多少年了，因为工作和家庭，我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了。我打算散心回来之后，再重新找一份工作重新开始下一段生活。
我妈说，你去吧，孩子交给我，这么多年了，确实也该出去走走啊。
可是我又不知道去哪里，一个人的旅程总是很寂寞的，但是尽管这样，那种到外面走一走的渴望却一直很强烈。
莫名地凭着上次男人给我看的火车票的记忆，买了一张去往男人家所在城市的车票。
车子驶出上海进入安徽的时候，看着满目的田野和低矮的房屋，我突然有点后悔了，我问自己，我去干什么？我以什么理由去？我去找谁？我要做什么？
我自己也梳理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满头满脑都是男人那健硕的身体、腼腆的笑容，以及朋友圈里的种种场景。
下了车，凭着男人朋友圈里的显示地，我竟找到他家的那个镇子。
你们真的想不到，我当时多么尴尬多么无助，这里既不是旅游景点，又没有自己的亲人，我来这里突然感觉自己像个傻子。天快黑了，一个不大的小镇，四面环山，黑黢黢一片，好容易找了一处旅馆歇息下来。
晚上我还是忍不住给男人发了一个信息，告诉他我今天出差，正巧路过这里。
他先是发了一个问号过来，然后又发了一个擦汗的表情，说，冒失了冒失了。他问了一下我的地址，说马上给我送点土特产过来。我说太晚了，就不用了，明早我就走了。
他很失望，又说，不多住几天？
我说，不了不了，时间太紧了。
信息回过后自己又后悔了，其实“多住几天”，这不就是自己所想要的结果吗？
躺在床上，满屋子的潮湿，发霉的味道直刺鼻子，我越来越沮丧，越来越后悔来到这里，想想这一路的陌生，还有自己不受控制的愚蠢，眼泪竟不争气地流下来。
收拾好心情，我打算简单洗漱一下，明天一大早就离开这个鬼地方。正当我准备冲个热水澡的时候，传来一阵敲门声。吓得赶紧胡乱地披了衣服躲在门后，透过猫眼，竟然是那个男人过来了！
这么快！我心里一阵紧张，但又莫名地激动，稍稍平复了一下，我打开了房门。
男人很拘谨地站在门口，朝我比划着，我往地上一看，一大口袋东西，不知里面装的啥，我很尴尬地说，不用的，赶紧带回去吧，就算我收下我也带不走啊！
男人听了我的话，然后又用手做了一个扛的动作，他的意思是，到时候我帮你扛到火车上。
天哪，我扑哧一下笑了。再后来，实在看不懂他的手势了，就又拿来了笔和纸。他写到：如果你不介意，带你到我们村里多玩几天，我们莲莲（他女儿的名字）想你了。
我假装犹豫了一下说：好吧，那我就跟领导请个假吧！
我撒的谎还得圆个场子呀。
第二天一大早，他和他的女儿就开着一辆三轮车来接我了，三轮车里铺着很干净的垫子，上面还绑了一个小木椅，小女孩见到我就拉着我的手阿姨阿姨喊个不停。
男人的家离小镇不远，十来分钟就到家了。
他家就在一个省道边上，周边没什么人家，四间小瓦房，前后两个大院子，屋前马路对面是片小山，山上一排风力发电机在转呀转；屋后是一片鱼塘，鱼塘旁边是一席桃园。
我刚进屋门，男人就将凳子擦了又擦，吹了又吹才让我坐下来。
小女孩打来一盆水让我洗手，我感觉自己太受宠了吧，赶紧起来，把自己带来的巧克力什么的掏出来拿给女孩吃。
女孩好懂事，拿着巧克力开心地去里屋了看电视了。
男人围上围裙淘米做饭，一会功夫，大锅里就飘出了鱼丝肉香，真的太香了。
看着男人在锅前忙来忙去，暖暖的火苗儿映着那张朴实的脸，突然觉得那张脸红得特别可爱。
我上去帮忙，他赶紧将我支到一边，比划着说，不用了，会把衣服弄脏了。
他见我无所适从，又比划着说，天不亮他就起床去镇上买菜去了。知道我是城里人，比较讲究，所以买了很多平时都舍不得吃的菜。
那顿饭，是我吃得最放松，最有味道的一次，他不停地用备用筷子给我夹菜，吃到最后，碗里还是堆满了菜。
后来的几天，是我人生中非常幸福也非常难忘的时光。
白天，他会带我到他家的园子里摘黄瓜、摘豆角，割韭菜，感受我从未感受过的农家人的简单生活。
也会去他家的水塘里逮鱼、挖河蚌；我提出我也要下水去摸，他将自己的大胶鞋脱下来给我穿上，自己则光着脚抓着我的手下水，我从小就怕水，刚下去就有点眩晕，下意识紧握着他的大手，他笑笑，顺势就将我抱起来又放回岸上。自己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就不见了，不一会功夫就从水里钻出来，手里举着一条大鱼向我炫耀。
晚上，他会做一桌好吃的，三个人坐在小板凳上，围着那个小方桌吃得特别开心。
他破天荒倒了一点小酒，也给我倒了一小杯，轻轻泯了一口，竟然一点都不觉得辛辣。
他的话很少，但每个举动都好暖心，每个举动都让我感到特别想依靠这个男人。
这样的时光真的好短暂，我知道我该离开了，再不走的话，村子里的人会说三道四了。
临走的那天，他送我去高铁站，真的帮我扛了很多土特产，我说你进不了站的，直接快递吧~
进候车室时，他突然塞给我一张字条，让我不要现在看。
上了车落座下来，打开字条，上面写着：真好，你让我有又有家的感觉了。
我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是的，真好！你也让我觉得自己真的被做了一次幸福的女人。
后记：
回到上海半年后，我们一直通过微信互诉衷肠。我发现我越来越喜欢这个哑巴男人了；而这个男人，也越来越想念我了。
端年节那天，我又来了一次男人家，这一次，是来跟男人结婚的。
男人收拾好自己的房子，翻新了婚房，布置得简单却很温馨。
结婚那天，男人骑着那辆三轮电动车去镇上的那家小旅馆接了我；几乎全村的人都来吃酒了，两个女儿当了小花童见证了我们的婚礼。
现在，通过大半年的磨合，我越来越离不开这个男人了，对我、对我的女儿、我的母亲照顾得都非常好，他是一个非常勤劳又非常孝顺的男人，在村里的人缘也很不错；男人的女儿把我的女儿当成亲妹妹一样。
是的，这两年，我们准备在乡下生活也让女儿体验一下美好的农村生活；两个女儿上小学后，我会征得老公的同意，一家人再回到上海，我也想好了，不管老公做什么工作，哪怕再去当一名钢筋工，我也会全力支持他，因为我觉得我还是很幸运的，我找到了一生中最疼我最爱我的男人，虽然他是个哑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