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一旦生隙,便再无坚城可守。
当猜忌与怨怼彻底扎根于九州万民心底,那些潜藏在市井角落、山野裂隙中的妖邪,终于不再隐忍蛰伏。
此前它们隐于暗处,借流言腐蚀世道、离间人心,不敢直面人道金印的浩然天光。而如今人间道心斑驳破碎,苍生信念摇摇欲坠,高悬南疆的金色道韵,早已不复最初那般无匹鼎盛、万邪不侵。微弱的裂痕遍布整片人道光幕,这是千载难逢的可乘之机,是魔渊妖邪苦等半月的破局之刻。
暮色垂落南疆古镇,残阳如血,染红斑驳青石街巷。
往日里暮色炊烟袅袅、邻里闲谈的祥和景象尽数褪去,整座城镇死寂沉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巷空旷冷清,只余下晚风卷着尘土掠过空荡长街,带起阵阵萧瑟声响。经历连日流言蛊惑,此地百姓早已对修士、对人道大道心生忌惮,人人自危,闭塞视听。
一道阴冷黑雾突兀从镇口老槐树下喷涌而出,撕裂沉沉暮色。
黑雾翻滚涌动,化作数十道人形黑影,轮廓扭曲狰狞,周身萦绕着腐蚀神魂的淡淡浊气,正是潜伏多日的影妖魔仆。它们褪去了流民、樵夫的伪装,不再刻意收敛煞气,阴冷的妖风瞬间席卷整座古镇,刺骨寒意穿透砖瓦缝隙,让紧闭屋舍内的百姓浑身发寒、瑟瑟发抖。
“世人愚钝,最易蛊惑。”
“人道守道者重苍生、惜烟火,这便是他最大的死穴。”
“今日,便以凡人之血,破他道心,乱他大道!”
嘶哑阴邪的怪笑响彻街巷,震得屋瓦轻颤。一众妖邪不攻修士、不毁道印,反倒径直冲向寻常百姓聚居的民巷,利爪挥动,妖气纵横,肆意肆虐人间。
凄厉的哭喊、惊恐的哀嚎骤然刺破死寂的暮色。
屋舍坍塌,尘土飞扬,毫无抵抗之力的凡俗百姓四处奔逃,昔日安稳的家园转瞬沦为炼狱。可诡异至极的一幕悄然发生,明明是妖邪屠戮苍生,百姓眼中的恐惧,却尽数化作了刻骨的怨毒。
“是人道金印引来的妖祸!”
“是那位守道之人护不住我们!他根本就是徒有虚名!”
“若不是他独占道运,妖邪怎敢现世作乱!”
生死临头,愚昧的众生不曾痛恨屠戮他们的妖邪,反倒将所有灾祸、所有苦难,尽数归咎于拼死护佑他们的林辰与人道大道。流言根植的恶果,在这一刻彻底绽放,荒唐、凉薄,又令人彻骨心寒。
天际人道金印微微震颤,浩然金光急速黯淡,苍生的怨怼执念化作无形黑潮,反向冲刷道印本源,压制着护世天光。
山巅之上,白衣孑立的林辰眸光骤然一凝。
周身未愈的道骨裂痕骤然剧痛,神魂被人间漫天的怨毒执念撕扯得几欲碎裂。他清晰感知到下方古镇的屠戮惨状,更清晰听见万民口中颠倒黑白的控诉。
一手护苍生,苍生欲毁我道。
万古血战、以身挡劫、散尽修为换来的人间太平,终究抵不过妖邪几句拙劣流言,抵不过世人根深蒂固的自私与愚昧。
身旁道风猎猎,吹动他单薄白衣,遍体鳞伤的身躯立在残阳之下,孤寂得让人心颤。
以他如今的人道修为,只需抬手倾覆方圆百里,便可瞬间抹杀所有作乱妖邪,荡尽世间浊气。可妖邪身死易灭,众生心毒难除。今日他若为斩妖而误伤凡人,便会坐实所有流言,彻底断绝人间道心;今日他若姑息纵容,苍生便会尽数殒命,他拼死守护的人间烟火,将彻底消散。
进退两难,左右皆劫。
这便是魔渊布下的死局,不以杀伐胜,而以人心破。
妖邪看准了他的悲悯,拿捏了他的道心,笃定他重苍生、惜世人,不敢肆意杀伐、不敢置之不理,故而以凡俗为棋,以性命为饵,硬生生将他逼入绝境。
古镇之中,妖邪屠戮愈烈,哭喊哀嚎不绝于耳,越来越多的百姓倒在妖气之下,残存之人一边仓皇逃窜,一边怨声载道,字字句句,皆在诛心。
暗处,数道浓郁魔影悄然显现,遥遥盯着山巅的白衣身影,眼底满是戏谑与狠戾。它们静待林辰道心崩碎、人道崩塌,静待这位万古守道者,亲手被自己守护的苍生逼入绝境、道毁魂消。
乱世魔劫,未曾摧垮他的意志;
万古黑暗,未曾动摇他的道心。
可这盛世人心、苍生凉薄,却成了他修行万古以来,最难跨越、最是绝望的一道劫。
林辰缓缓垂眸,澄澈的眼底掠过无尽沧桑与悲凉,却无半分悔意。
他的道,从来不是护世人感恩戴德,不是求大道万古长存,只是守九州无恙,护人间烟火,仅此而已。
世人愚昧,是世人之过;
吾身守道,是吾心之执。
纵众生负我,我不负苍生。
一念既定,动摇的道心瞬间稳固,斑驳的人道道痕骤然亮起璀璨白光。他不再迟疑,抬手凌空一引,原本被众生怨怼压制的人道金印,骤然挣脱束缚,万丈金光冲破暮色阴霾,轰然坠落古镇上空。
浩然正气,镇妖诛邪,普照苍生!
金光浩荡,涤荡世间阴秽。
肆虐街巷的妖邪触碰到浩然天光的瞬间,躯体骤然消融,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转瞬便尽数化为飞灰。笼罩古镇的阴冷妖气一扫而空,坍塌的屋舍被道韵缓缓修复,残存的狂风戾气尽数消散。
妖邪一瞬尽灭,祸乱顷刻平息。
可站在天光之下的万千百姓,无人感恩,无人动容,依旧满眼戒备与怨恨,死死盯着天际金光,盯着山巅那道孤独的白衣身影。
妖邪已灭,乱象初平。
可这场由人心滋生的浩劫,才刚刚真正开始。
纵以恶现世,难摧他铮铮道心;
纵举世皆敌,难改他护世初心。
万古守道路,孤寂无人随,风雨皆自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