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蒙蒙亮,林瞳就已经等在张羽羽家门口,她们昨天晚上约好周六早上早早地去爬山。
林瞳是宁可去外面玩也不愿意待在家里的人,而张羽羽呢则是宁可在家看电视也不愿意出门的人,张羽羽难得答应出门一次,林瞳早就高兴的不得了了。
红色砂土的山是她们那边独特的风景,整个山都是棕红色的颜色,上面没有什么树,零零星星有一些低矮的小灌木丛。中午的太阳晒得太毒辣,张羽羽坐在半山腰叫唤着林瞳:“林瞳!热死老娘了!不爬了,不爬了!你快下来!咱们回家看电视去!”
林瞳看到脸晒得像红番茄似的张羽羽,心里自豪着自己还在坚持爬,别看张羽羽平时咋咋呼呼的,现在反倒不行了。“张羽羽!你猜山的那边是什么?”
“什么?山的那边?”张羽羽大口大口的喘着气问到。
林瞳:“是啊?山的那边是什么?你知道吗?”
张羽羽白了一眼林瞳,索性面朝太阳躺下来“还是山!你知道吗,还是山!后面啥也没有,你啥也看不着,所以,别爬了!”
林瞳也停下来,似乎很不服气,大声喊着“山的那边是海,蓝色的海!”她朝着张羽羽喊,朝着那一重一重数不清的山喊,朝着那毒辣辣的太阳喊,朝着她自己喊。
张羽羽在半山坡上捂着肚子笑起来:“哈哈哈,你幼不幼稚!还山的那边是海?还是蓝色的?哈哈哈......”
看见张羽羽笑的样子,林瞳气不打一处来,从那个红色的山坡上伴着一大片红色尘雾滑下来,拉着张羽羽往上爬:“我告诉你,山的那边不是海,你也要跟我一起上去看!”
张羽羽:“你有水没有?我渴死了。”
林瞳:“没有。”
她俩终于爬上来了,山顶上长着几墩高高的杂草,有几块堆叠的红色石块,然后,什么也没有。
一眼望去,满眼可及尽是棕红色的山,一整片连着一整片,那一片片红色上面甚至连一点绿色都没有。再加上下午铺遍天空的夕阳,天上和山上,早就连成了一片红色,什么也没有的红色,就只是红色。
林瞳:“羽羽,以后我们去看海好不好?”
张羽羽:“好,去看海。”
晚上林瞳正在家里吃晚饭,爬了一整天的山,她累现在就想去睡觉。“林瞳,有人敲门,去开。”妈妈板着脸说道,爸爸看林瞳困的眼睛都快闭上了,愤愤的说“一天到晚就知道出去野。”林瞳没心思跟他们吵架,拖拉着双腿去开门。
刚打开门,屋里就灌进来一阵冷风,冷飕飕的一下子把林瞳吹清醒了。外面的天很黑,林瞳还没看清来人的模样,只看到她半个脸上糊满了血。“羽羽!”林瞳看着那哭的红肿的半只眼睛,不知道是眼泪还是血,顺着耳朵往下流。林瞳不知道怎么办,下意识的喊“妈,妈,羽羽!羽羽!”
林瞳妈妈闻声跑了过来,赶紧把张羽羽扶进屋子里,接了一盆水,拿了一条毛巾,林瞳的弟弟林成宇正在火炉旁给张羽羽的弟弟林成轩打电话,爸爸和妈妈看着张羽羽一脸无奈的说着什么。“林瞳!去拿你爸的毛蜡来!还有放在抽屉里的绷带!”
林瞳满脑子都是张羽羽带着血的眼睛和脸,她吓的不知所措。“林瞳!”爸爸粗声的喊了一声,她踉踉跄跄的跑去拿东西过来。
“成轩说,大叔和大婶又打架了。他们打架不小心打到羽羽姐了......”弟弟焦急的跟爸爸妈妈说清情况。张羽羽突然站起来,一把夺过林成宇的手机,一句话也没说,留着眼泪的那半只眼睛狠狠的盯着林成宇。
“羽羽啊,没事,别动,婶子给你看看伤口,别乱动。”林瞳妈妈像哄小孩似的拍着张羽羽的背,示意她坐下来。
林瞳妈妈小心的擦了脸上血才看清楚张羽羽脸上的伤,靠近左耳的脸上,手指长的一道疤,还不停的往外冒血,刚擦掉的血又流出来染的衣服上到处都是。林瞳妈妈被这道疤吓到了,爸爸悄悄在旁边说:“这嫂子怎么把孩子打成这个样子了。”林瞳妈妈瞪了一眼爸爸,帮羽羽把血又擦掉,敷上一些毛蜡,贴上绷带。“羽羽啊,别怕啊,今晚就住在婶子这里。”林瞳妈妈深知,这嫂子和哥哥打起架来没个两三天不会消停的。
林瞳拿了自己的衣服给羽羽换上,自羽羽进他们家,她就一句话也没说过,现在不哭也不说话,就只是坐在那里愣愣的发呆。
林瞳:“羽羽,你要喝水吗?”
没反应。
林瞳:“羽羽,你要吃东西吗?”
没反应。
林瞳:“羽羽,我们睡觉吧。”林瞳把那床暗红色的被子顶到头上,盖到羽羽身上。
张羽羽拉了拉被子,抱着被子角,看着林瞳,“林瞳,你家真好啊。”
“羽羽。”林瞳突然哽咽住,她不知道怎么回羽羽。林瞳的大婶是张羽羽的后妈,张羽羽的爸爸是后面入赘进林家的,林成轩的爸爸早年因为生病去世了,林成轩还有一个哥哥叫林成杨。张羽羽还在读小学的时候她爸爸经人介绍就带着张羽羽入赘进来了。其实,张羽羽还有一个弟弟,但是他爸爸把弟弟留在老家给她奶奶养了,只带了她一个人过来。张羽羽的爸爸和妈妈经常吵架,打架,也几乎每一次都会打张羽羽,当然也会打林成轩和林成杨,但是从来都没有打这么严重过。
“明天要是林成轩和林成杨来找我,就说我死了!”张羽羽忽然开口说道。“好,就说你死了,我也死了。”
“你死了,你怎么跟人家说我死了?”张羽羽突然打趣的问林瞳。
林瞳见她终于好一点了,赶紧说:“你张羽羽死了,我林瞳怎能苟活于世呢!”
张羽羽果然被她逗笑,但就只是笑了一下,耳边的伤口又渗出血来。张羽羽看着一脸认真的林瞳,好像她死了,林瞳真的也会死一样,她故作大声的说:“我想吃零食。”
林瞳听到了掀起被子跳下床去给她拿馍馍吃。
林瞳只顾着跟张羽羽说话了,完全没顾上外面发生了什么。她刚出房门,一个玻璃被子就砸到门上面,碎渣一下子飞溅起来,锋利的玻璃划过林瞳的鼻梁,血蹭一下就冒出来。爸爸和妈妈依旧在吵架,根本顾不上林瞳,弟弟看到了,赶紧过来看林瞳,林瞳没有说话,没有哭,熟练的拿出毛巾、毛蜡、绷带,给自己敷伤口,弟弟在旁边哭着给林瞳支镜子。爸爸拿起手里的碗一下子砸到地上,妈妈似乎也不服气,拿起花瓶砸到桌子上。妈妈嘴里不停地骂着爸爸不应该借钱给奶奶,爸爸也不停的骂骂咧咧。
林瞳让弟弟去奶奶家躲一躲,自己从爸爸妈妈后面悄悄的拿了东西的进屋给张羽羽吃。
张羽羽:“鼻子怎么了?”
林瞳:“没事。”
张羽羽:“你爸妈又吵架了?”
林瞳:“嗯。”
张羽羽:“鼻子没事吧?”
林瞳:“今天咱俩一起毁容,还挺好。”
张羽羽:“滚,老娘才没有毁容呢!”
张羽羽犹豫了一下:“你还是过来,我看看你的鼻子。”
林瞳:“我已经处理好了,没事。明儿我俩出门找几株花花菜敷上去,就不会留疤了。”
张羽羽大概是饿坏了,一遍点头,一边大口的嚼起馍馍来。
张羽羽:“你爸你妈每次吵架都打你,我爸我妈每次吵架都打我,我俩还真是.....”张羽羽像是觉得这样才算老天公平似的,伸了下懒腰继续说道:“你看你姐不在家,你爸妈打架她看不着;你弟呢,你爸妈打架了也不会打他,毕竟宝贝儿子,实在不行他还可以去奶奶家躲着;你呢?你躲哪里去?你外婆远的在哪里啊?我呢,我还可以来你家躲一下。”
一听到外婆两个字,林瞳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林瞳从小在外婆外公身边长大,那时候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妈妈。到了上小学的年龄时,家里突然来了几个人要带她走,她记得自己和外公坐在车上,外婆跟在车后面一直哭。林瞳当时以为自己只是出去玩,毕竟外公还在自己身边。有一天早上,林瞳醒来,外公已经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真的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抱着外婆给她拿的粉色被子面对着这些不熟悉的人,无助的哭起来。她也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她只记得自己被人从被子里面揪出来悬在半空,很多人都来看她,很多人都说;“你看,这就是林家那个孩子。”“长得还挺像老林的。”“......”林瞳至今做梦,梦里面都是自己在回外婆家,飞的,跑的,跳的,爬的,但没有一次是到了外婆家,每次哭醒来,还是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这么多年了,只有这床被子陪着她。
“林瞳,你别哭了!”张羽羽看林瞳哭个不止,大声喊了一声林瞳。
林瞳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脸上都是眼泪,眼泪渗进鼻梁上的绷带里面,刺的鼻子又酸又疼,林瞳想着下床去再去找一些新的绷带,就听到房门上又有什么东西砸过来了,砰的一声。“哭!就知道哭!小畜生!”门外传来爸妈的骂声,大概是张羽羽声音太大,让她们听到了。
张羽羽把头煨进被子里,林瞳擦干眼泪也把头探了进去。
张羽羽:“林瞳,你说我们以后住在海边是不是特别好?”
林瞳:“嗯。”
张羽羽:“林瞳,山的那边真的有海的话,我们要走多远才可以看到它啊?”
林瞳:“嗯......我们以后一定会离开这里去海边看海的。”
张羽羽:“山的那边是海?”
林瞳:“是海。”